父母恩深
锐羽令使说出他的猜测时,李歆严和李旸都是一怔,不由得思索陆默的用意。
却忽然都察觉有异动,一齐往南面的窗子看去,令使动作更快,已是跃出窗外,厉
喝道:“什么人!”
却见一个七八岁男孩,手里提着只大风筝,躲在庭院外的一株枫树上,向这屋
里做着鬼脸。
被令使这么一喝,他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要跳下树去,却不料风筝线还
缠在树枝上,将他牵扯得回去,他一时也忘了放手,竟被树枝划破了脸蛋儿,不由
得哇哇大哭起来。
“小公子?”令使赶紧抱了他下树。
李歆严和李旸也一并冲出来,看着满地的嫩叶子,男孩儿手中依然死死攥着风
筝哭,不由得都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啦好啦,别哭啦。”李旸接了孩子过来,给他擦去脸上的血痕,“大哥这
次给你带了好多新鲜玩意儿呢,一个烂风筝有什么稀罕的?”这孩子是他幼弟李旭,
刘夫人年近四十才生了他,看得如珠似宝,平素不免有些娇惯。他正是长身体的时
候,才三个多月不见,身量便长高了许多,只是神态还一派娇憨。
李旭听了这话,顿时脸上云收雨息,一派晴朗,在李旸身上一通翻拣,“什么
好玩意儿?快拿出来!”
李歆严在边上“哼”了一声,李旭才吐了吐舌头,安静下来。
“你怎么蹦这边来了?昨儿布置的功课做完了?”李歆严发问。
李旭却并不如何畏惧,嬉笑道:“不是我溜出来玩,是姆妈听说大哥回来了,
让我过来看看的。”
“哦。”李歆严却没有追究他放风筝,对李旸道,“你母亲也有几个月没见你
了,你去吧。”
“走啦走啦,姆妈早就准备了一桌菜,恐怕等急了!”李旭得了这句,已是一
路撒丫子奔去了。
李旸向李歆严行过礼后,跟着李旭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令
使面色凝重,正向李歆严急切地说着什么。片刻后,两人便急急地回到了天时阁中,
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曦春堂里早备下一桌酒菜,自然都是李旸平素最爱吃的,刘夫人看着他吃饭,
笑吟吟地合不拢嘴。李旸见她鬓边又添了几茎霜华,想是日夜为他担忧,不由得心
酸。吃过饭,李旸拿了把精致的小手铳打发了一直讨要礼物不休的李旭,他欢呼一
声跑了出去。李旸回头看着刘夫人担忧的神情,笑道:“没有填火药,不妨事的。”
刘夫人抚了抚胸口,道:“这就好。你处事,一向稳妥。”她忽然想起来接着
说,“对了,前天你让笛韵带回来让我转交五位叔爷的那信……”
李旸寻思着李晔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刘夫人,免得让她平白担心,便只说了陆默
受伤,江上遇袭之事。
刘夫人听罢哼了一声,道:“原来是这人。你二舅不知犯什么糊涂,把蕊儿嫁
了他,我听家里人说,这人是个不安分的,迟早得生出些乱子来!”
李旸心里其实也赞同这个充满了偏见的论断,然而他更清楚刘夫人为什么如此
嫌恶陆默,摇头道:“姆妈,都这些年了,何必再为蕊妹的婚事耿耿于怀?”
“你二十六尚未娶妻,教我怎么安心?”刘夫人长息一声,“这事不能再耽误
下去了,下个月你陈家小表妹煌萧也有十四岁了,你就准备一下,去华山提亲吧!”
“姆妈……”
身为金陵李家的嫡长子,李旸在婚姻上面的选择并不多。在他年幼的时候,陈
家长女陈煌英与刘家长女刘蕊,似乎注定了会有一个成为他的妻子。在这两个人选
里面,刘夫人较为属意煌英,是因为她母亲李歆慈虽然出嫁,可在李家部属中的威
望势力都根深蒂固,她的强力支持对李旸将来顺利接掌李家门庭更为有利。因此那
年李旸出走受伤,刘夫人力主将他送去华山,除了让他调养以外,更是想让他与煌
英培养感情,将来能顺理成章地订下亲事。谁知只过了小半年,老夫人去世,李夫
人奔丧之际将李旸送了回来。虽然刘夫人稍微有些失望,可是看得出来李夫人对李
旸十分看重,便也觉得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的。
只是没料到煌英八岁那年突然失踪,然后再无消息。刘夫人原先指望煌英能找
回来,等到李旸十七八岁时,她终于死了心,便想将刘蕊聘来。谁知突如其来地,
刘去崖竟将刘蕊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匪寇。刘夫人正为之气恼,却又听到消息,
说吴姨娘想要为李晔求聘李歆慈的幼女煌萧,不由得激怒,因此也向李歆慈提亲,
谁知李歆慈却将两方的求婚都挡了回来,只说是煌萧年幼,等大些再作考虑。吴姨
娘那边,觉得李旸比煌萧大着好些岁,婚事不能一直耽误下去。刘夫人却赌上了这
一口气,坚决不肯给李旸娶亲,非拖到煌萧成年不可。
“其实陈家小表妹的年龄,倒是和小弟更相当些……”
“决不可以,”可刘夫人却连连摇头,“煌萧比旭儿大三四岁呢。”
李旸倒是愕然了,问:“人说女大三,抱金砖,再说您和父亲不也……”
“可你看我嫁给你父亲,可有过一日舒心?”刘夫人神色黯然。
这些年来,尽管李旸深知母亲过得并不如意,然而她并不肯轻易口吐怨言,这
一句话顿时让李旸哑然无语。
“况且,? 儿,旭儿终究不是将来要承继家主之位的人。联姻固盟,是你的责
任,你推不掉的。”
李旸还想争辩,“可是,姆妈……你明明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为什
么又一直要对我的婚事如此处置?”
“你是怎么了?”刘夫人忽然警觉地一回瞬,盯紧了李旸,“你从小是个懂事
的孩子,如今怎么问出这样的话来?”
李旸哑然,喃喃道:“我现在并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懂事……”
“你不会有什么心事吧?”刘夫人凝视着他,似乎有些害怕,语气都微微发抖,
“我早听说你和扬州那边的一个舞姬往来密切……然而,然而我以为你素来心里清
明的……你不会真的……”
“姆妈。”李旸上前一步,扶住她颤动的手臂,“假如是真的呢,假如我真的
想娶她呢?”
“那我只有一死!”刘夫人猛地抓紧他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皮肉里去。
“姆妈,我累了。”他忍痛说出来这一句。
“再累你也得撑下去!”刘夫人捧着他的脸,急切地道,“你听着,你要是让
那个贱妇的儿子当了李家主人,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李旸沉默片刻后,挣开她的手,怅然一笑道:“你放心,他当不了的。”
他转身将桌上残茶一口饮尽,道:“我累了,姆妈,我去睡了。”说完也不等
刘夫人答话,便匆匆地逃了出来。
他出了曦春堂,心情烦闷,低着头往他的居处芷藜轩走了几步,骤见一个人影
矗在纷舞的树影中,不由得脱口喝道:“是谁?”他一抬头,却见李歆严向他转过
脸来,乱影铺在他似乎平静的面孔上,仿若涂了什么浓墨重彩一般,难以看清他的
神情。
“跟我来。”李歆严不理他的愕然,微微点头,已是自己往前走去。
李旸快步赶在后头,却见李歆严并不是往天时阁去,而是拐了两个弯儿,踏上
一条荒废已久的小径,李旸认了出来,这是前往嘉仪堂的路。
在堂前,李歆严驻步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的。”李旸回答,“这是姑母出阁前的闺房。”
李歆严点点头,拐上屋外的抄手游廊,来到一间下临高崖的厢房时,站住脚步
道:“这里,是你姑母当年会客处事的地方。你祖父过世时,我才十岁,直到我十
八岁为止,你姑母都是在这个院子里作出决定,控制了整个江湖形势,余荫延绵至
今。”
“是。”李旸有些不太明白李歆严这些话的意思,只觉得他语气异常萧索。
李歆严凝思了片刻,似乎想起很多往事,良久,方才推开了那厢房的门。吱呀
一声,门轴发出生涩的转动声,夹着微尘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全被收了起来,只余下光秃秃的几案桌椅,倒是正中的条案之后,
还镶拼着一幅琉璃彩图。李歆严在那图上快速地按了几下,墙角便移开了一个暗格。
借着窗口隐约的光,李旸看清了那里只放着一个白玉架,架上横置着一枚漆黑的箭,
箭尖上悬着一束丝绛,绛子看起来已经陈旧褪色,可结在上面的明珠却熠熠生辉。
然而李旸的心头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破霞箭。
当初李家先祖曾用陨铁铸得一囊宝箭,剩得最后一枚时,便留存下来,作为后
代掌家的信符。李家家业发达后,渐渐将明面的生意与江湖上刀口舔血的勾当分开,
最终只留下“锐羽”这一支死士,作为武力支撑。破霞箭,也渐渐成为专门用来号
令锐羽的信符,往往是在家主临终前,才会将它授予下一代的家主。
“这个暗格,是你姑母从前用来储放卷宗账簿的地方,后来我将陈设移去了天
时阁,独独把破霞箭放在了这里。”李歆严的声音低沉,带着嗡嗡的回音,“每次
动用破霞箭时,我就会来到这里,穿过那走廊,走进这屋子,仿佛就看到你姑母的
神情,听到她的声音,我便会更多地想,如果是你姑母,她会怎么做……”他悠长
地叹了口气,“当年她出嫁之时,我以为从此摆脱了她,却没有料到,年岁愈久,
她在我心上,在李家的影子,反而愈深。”
李旸听到这一番话,多少有些吃惊,因为他素知这姐弟二人除了必要的场面上
的事,几乎从无来往。这多年来,李歆慈也只是在老夫人去世的时候归省过一次,
只逗留到出殡就即刻回去了。
看到他的神情,李歆严微笑道:“你们都觉得我和她很是生分,是吧?”
李旸不自禁地点点头。李歆严又道:“其实我幼年时,一心一意敬慕她。后来
……”他将破霞箭上的丝绛掂在手中,默然了片刻道,“后来她与刘家缔约,为我
聘下你母亲。然而我却爱上一个歌姬,当时年幼,只觉得世上除了她以外,再无可
恋之人,这胭脂结便是她当年给我的定情之物。我们曾尝试私奔,你姑母大怒,将
我抓了回来,又将她折磨得跳水自尽。”李歆严顿了顿,似乎很艰难地道,“她自
尽之时,便是我与你母亲成婚之日。”
“啊!”李旸看着那段绕在李歆严手指上的残破的丝结,不由得隐约明白了点
儿什么。
“当日我本打定主意,决不与刘家小姐洞房。在知道莺莺死了之后,我觉得眼
前一片漆黑,除了发疯似的想报复以外再也没有别的想法。洞房之中,我心如刀绞,
却对新妇十分温存。姐姐得知新妇有孕后,果然放了心,便将破霞箭授予我,后来
……”李歆严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良久后,似乎骤然一惊,从深远的回忆中惊醒,
望着李旸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年来,我与你一直不甚亲近?”
李旸又无语地点点头,他可以想象父亲让母亲怀上自己时的心情。这么多年来,
也许每次看到自己,他只怕都会想起那时的屈辱、悲痛和深沉的恨意。李旸不由得
满心苦涩,多少年来的疑惑终于揭穿,原来并不是他做错了什么,而是他的出生是
一个莫大的错误。
李歆严苦笑着将胭脂结放下,双手将破霞箭捧起来,转过身道:“当日姐姐将
破霞箭授予我,我便设计将她陷于死地,后来她活了下来,我又逼她嫁入陈家。那
时我曾想过,我活着一天,便不会把这箭给任何人……然而今夜,这箭,便由你执
掌吧!”
“啊!”李旸对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破霞箭,愕然良久,迟疑着,不敢去接,
“到底出了什么事?”
“接着。”李歆严厉声道。李旸神情茫然地接了过来,那冰凉而沉重的金属压
在他的掌心,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不知道当年李歆严终于从他姐姐手上接过这
枚柄箭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
李歆严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绸抖开,上面鲜血淋漓,竟是一封血书,李旸一眼看
到末尾镂着“晔”字小章。
“你看吧,这是令使在咱们宅子前面的树枝上捡到的东西,你在的时候,他不
便拿出来。”李歆严将血书铺在了积满灰尘的几案上。
那些字迹都是用手指蘸着鲜血写成,纵然歪斜扭曲,却还是看得出来是李晔的
字迹。他言辞哀切,只求李歆严单独去雾沼见他一面。
“不可。”李旸惊道,“这太危险了,您千万不能去。这分明是个圈套!”
“不,我一定要去!”李歆严肃立道,“其一,不管晔儿做了什么事,他总是
我儿子,如今他落在别人手里,我若不去,他只怕性命不保;其二,精卫盟既然摆
下鸿门宴,我岂能畏战不前?传出江湖,只道是李家怕了他们,岂不是笑话!”
“父亲,此际敌暗我明,何必冒此不必要的风险?”李旸反驳。
“未必是敌暗我明。”李歆严淡淡道,“五老率笛韵他们已经在那附近活动了
这几日,你应该相信他们的能力,多少都会有些收获。我已经让令使率锐羽精锐前
去接应他们了。我相信只要当面对上,我们的实力,终究要比他们强得多。”
“可这终究过于冒险……”
“冒险轻身与勇锐果敢,其实是差不多的一回事,但是在我们这样的家门里,
却需要多一点儿这种莽撞的劲头。等你接掌家业之际,你也要以身作则,不可以让
家中子弟们都成了妇人裙下的娇儿!”
李旸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这似乎是李歆严第一次明确地告诉他,李家家业将由
他来继承。他怔了片刻,轻声道:“父亲一向不喜欢我。”
“父子之间,哪有什么喜不喜欢。”李歆严看着李旸,目光显出从未有过的温
和,“何况这家业,并不是由我独创,是李家数代祖宗们心血积累,我自然要将家
业传给最适合的子嗣??你要比晔儿合适得多。晔儿素来也是个心高的,我知道他永
远没这机会,不免对他有些内疚,多些宽容。没想到却让他生出许多别的想法来,
以至于你们兄弟之间怨恨颇多。这是我的错,你若要恨,便恨我好了,别恨他。我
终究要死在你们前头,你们却要相处一生,唉!”他长叹一声,似乎又想起了他与
李歆慈的往事,“骨肉至亲衔恨一生,不免辛苦。”
李旸默然,只得将破霞箭收入袖中向李歆严拜倒,道:“请父亲放心。”
日落时分,铺在山脊上的斜晖,将这一方静静的塘湾映得半青半红。小舟悠然
漂在垂柳碧绛之下,船后的壮汉打着盹儿,身畔的小炭炉上黄酒正温,香气四溢,
船头老翁执竿端坐,此际白眉簌动,手臂一牵,便听哗啦水声,一尾银鳞随着鱼线
飞上半空。
这一幅悠闲垂钓图,若教文人墨客见了,多半会生出归隐避世之心,写出一两
首恬淡的诗词,然而藏身在那一丛垂柳掩映的宅子里的吴啸子看在眼里,却只觉得
焦灼难安。前日江上一战后,他见情形不妙,怕被质问起来无以申辩,便带了几个
贴身心腹躲到了此间。他本想五老和李旸不至于真的伤害李晔,却没想到他被精卫
盟救走。这几日,激流船队四处寻觅李晔形迹,都没有下落,却探得了精卫盟的一
些内情。他前后回想与精卫盟合作的经过,心知自己以前失察,没看出他们的来历
和用心,不由得十分懊恼。此际见韦白鹤和胡鸫竟找到了他的藏身处,更是又惊又
惧。
却见那韦白鹤将那尾活蹦乱跳的银鱼自钩上摘下来,向后一掷,不偏不倚正砸
在那打盹儿的胡鸫怀中,将他惊得一跃,怪叫连连。韦白鹤只是悠然道:“今日口
福不小,倒钓上来一尾刀鱼,快些剖净了拿酒酿、清酱拌上清蒸。”
胡鸫翻着白眼,却也将鱼捡起来在船帮上按紧,另一只手往腰间一抽,抽出一
柄硕大的斧头,那斧头之巨,与刀鱼之细,让人觉得他只怕要将鱼胡乱剁细了做丸,
却只见明晃晃的斧刃急挥得不见影,片刻之后,那条鱼竟收拾得清清爽爽地入了蒸
锅。
韦白鹤搁下竿,踱到船尾,举起小几上的酒盏,微笑道:“鱼鲜酒香,何不共
饮一杯?”
吴啸子叹了口气,向身后躁动的心腹们打了个手势,拨开洞前柴草钻出来,道
:“这里也找得来,鹤公,胡六主事,当真令人钦佩。”
韦白鹤长笑道:“我等隐瞒身份,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看来也逃不过吴船东
法眼哪!”
“我也是这两日才知道,”吴啸子语气中颇有恨意,“否则也不会任你们摆布。”
“吴东主何出此言?”韦白鹤一面闲闲地道,一面执壶将桌上酒盏一一添满。
吴啸子犹豫片刻,一跃上了船,落在韦白鹤与胡鸫之间,也拈了自己面前那杯,
道:“我相信精卫盟诸公不是阴险小人,这杯,我先干了。”
胡鸫一面察看着炭炉火气,一面冷冷地道:“我们其实够阴险,只是此际与东
主利益相同,自然不会害你的。”
吴啸子这酒刚刚入喉,让他这句呛得脸色很是难看。韦白鹤笑道:“这小子素
来鲁莽,东主不必与他一般计较。”
“六主事是爽快人,”吴啸子苦笑道,“若不是知道了你们的底细,我此际也
不敢贸然出来相见。只是你们虽然想破坏刘李二家盟约,却也不该教唆晔儿做这种
鲁莽的事,万一有个差池,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
“吴东主,你这话可说得差了。”韦白鹤诮然道,“这江上袭船一举,完完全
全是你家二公子自己提出来的,是他让我们出力相助,怎么倒成了我们教唆?”
“只是,只是你们若是不愿出力,他必然不敢做出此事来。唉,陆默在船上的
事,我虽然知道,却没有告诉他,却不知他怎么还是知道了。”吴啸子斜睨着韦白
鹤道。
韦白鹤摇头道:“吴东主,凭心而论,你认为李歆严将你外孙立为嗣子的机会
有多少?”
吴啸子闻言沉思了片刻,摇头叹道:“虽说他一向对晔儿颇为钟爱,然而有刘
家的关系在……”
“因此撕破脸,不过是迟早的事。”韦白鹤向他俯身道,“如今虽然险,却并
不是没有险中求存的契机……”
“我要见晔儿。”吴啸子将酒一口闷完,向韦白鹤照了照杯底,然后手指微一
用力,那瓷杯顿时化作一把齑粉簌簌而落,他冷然道,“立即就见,若是不让,就
没什么好谈的了!”
“此刻?”韦白鹤抬头望了望天色,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等你赶去雾沼,
天多半黑了吧?二公子只怕已经与李尊主会面了。”
“啊!”吴啸子骤然跳起来,盯着他,微微喘息着道,“你们……你们……”
韦白鹤与他对视,默然不语。
胡鸫却骤地欢呼一声,道:“鱼好了!”
言罢揭了盖,一股浓香的水汽腾起来,他便将那盘子端到了几上。
“请东主放心。”韦白鹤举箸敲着盘子边道,“我们这样处置,自然有我们的
道理。二公子这番造膝密陈,有一大半的机会,能劝得李家尊主回心转意。”
“那……小半呢?”吴啸子声音冷得? 人。
“若是有了意外,那自然要使出非常的……手段。”韦白鹤的最后几个字,沉
甸甸地,压得吴啸子胸口一闷。他隐约猜出韦白鹤的意思,那是说假如李歆严不为
李晔所动,便要强行将他拘禁起来,再以他的名义,向李旸开战。
“不行!”吴啸子跳了起来,他的手一下子按在腰间刀柄上。正在此时,忽地
一声长哨传来,清脆如喜鹊闹枝。
胡鸫咧嘴一笑道:“四姐来了。”
随着拨水声渐近,便见一只竹筏拂柳而来,那执篙之人,正是息红鹊。
“事情怎么样了?”胡鸫扬声问道。
“幸不辱命。”息红鹊回答,只是声息有点儿散弱。韦白鹤与胡鸫听了彼此对
视一眼,都觉出她似乎受了伤,只是此际却也不便询问。
片刻后,息红鹊的竹筏靠紧了小船。她上来抱拳揖过,便在吴啸子对面坐下,
把鱼盘往边上推去,自衣裳里扯出来一只扁圆的包裹平摊在几案正中。解开墨绿色
的锦帕,内面一弧金芒灼灼,正是吴姨娘的金刀。
“啊!”吴啸子盯着这对爱女从不离身的兵器,几至于失态。他猛地一闭眼,
勉力镇定着道,“你,去见了我那环儿?”
“是。”息红鹊低声道,“令爱自知脱不了身,便让我把这对金刀带出来。想
来吴东主见了这个,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她,她是什么用意?”吴啸子似乎还一片茫然。
“令爱说,本来这尊主之位,她并不想二公子去争,然而生在这个位置上,不
争却也无以自处;吴东主若带着二公子远遁海上,也能逍遥一生,但只怕二公子会
觉得如此残生,生不如死;她知道二公子只是任性,然而当年她也很任性,吴东主
成全了女儿的任性,女儿如今成了人母,也只能成全儿子的任性;她还说,这些年
李家尊主对她的宠爱,其实都是吴东主的委屈换来,她实是不孝之极……”
“别说了!”吴啸子喝道。息红鹊缓缓的讲述至此戛然而止。一片寂静中,就
见吴啸子嗓子里强忍哽咽,终化成数滴老泪滴落下来。这一番话,外人绝对编不出
来,想必确是吴环的原话了。
吴啸子幼年在船上当小伙计,受尽人间屈辱困厄,直到年近三十,才混成了一
艘小船的船主,生活渐有起色,娶妻生女。只是没料惹上厉害的仇家,一夜间屠尽
他满门。他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吴环逃走,后来因为得到李歆慈的赏识才能报仇雪
恨重振家业。举世滔滔,他只女儿这么一个亲人,自然是娇惯得如珠似宝。没料到
她十八岁那年,忽然告诉他要嫁给李歆严,把他气恼得几欲晕厥过去,因为那时吴
啸子已有意渐渐脱离李家控制,移居海外的想法。
当初他为李家效力,是因为李歆慈对他有大恩。然而,李歆慈李歆严姐弟却在
婚姻之事上反目成仇,最终李歆慈被迫嫁入陈家时,吴啸子还曾参与劫夺过送亲的
彩舫。尽管后来李歆慈为着家业重任,终究还是嫁了,然而梁子却是结了下来。没
想到他成天竭心尽力想着怎么脱离李歆严的控制时,吴环却要嫁给他做妾,真正是
后院起火。
吴啸子明明知道李歆严勾引吴环,全是因为要留下激流船队,却怎么都不忍心
将这话说给那沉浸在情爱甜美中的少女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了,却终
究还是犟不过她,只得眼睁睁看她嫁了过去,于是他脱离李家的计划顿成泡影。这
些年来,李歆严对吴环总算是相当宠爱,并没有让她因为妾的身份受过什么气,自
然这些与激流船队的壮大和吴啸子的恭顺是分不开的。只要她一生快活,那对吴啸
子而言,便是最大的欣慰了。
可今日听到这一番话,吴啸子才知道,吴环并非不知自己只是李歆严手中的一
个筹码??却不知是当初就明白,还是后来渐渐了悟。想来这些年,她过得也并不快
活吧。
吴啸子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罢了。眼下的情形,说来听听。”
韦白鹤看了一下息红鹊,她点头道:“李家主人,已经下了江船,入了雾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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