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旧梦
这夜的百雀阁依旧灯火辉煌,歌声清越。寻芳客们却纷纷吃了闭门羹,看门的
娘子赔笑说今晚有大主顾包场,因此不便纳客。此时大堂和各个雅间里面,果然到
处是欢饮的汉子,姑娘们劝酒说笑之时,却并不是寻常对客人的情态,而是格外的
亲切。
“盟主的计算,真是无所不中!”
“从今往后,这海边可都是咱们精卫盟的天下了……”
“来来来,比就比,看看谁身上伤得多,老肖我……”
“鹂妹子,这一仗我立了大功,我去求盟主将你许给我可好?”
……
顶楼的小露台上,黑精卫亲手将“先堂主大哥孟讳式鹏之灵”的牌位放正,转
过身来问道:“老三还没有回来?”
“是。”沈青鹞微皱了一下眉头,“我让鹞鹰们都去找他了,却只找到他留的
印记,似乎是无事,只不知他被什么事缠住,竟迟迟不归?”
韦白鹤道:“时辰已到,先不要等他了。”
黑精卫望了一眼月色道:“罢了,让兄弟们上来。”
息红鹊微微一点头,转身下楼传令:“时辰到了,兄弟们上来奠拜先堂主大哥!”
不一会儿,堂中的喧闹尽消,按着所属舵堂,职守大小,精卫盟参与雾沼一战
的主力们已肃立于孟式鹏灵位之前。虽然都是欢饮之后,却是次序井然,举止端肃,
并没有人推搡失态。
黑精卫略示赞赏地点了一下头,道:“前日雾沼一战,兄弟们都辛苦了。今日
在这百雀阁欢宴,一是给兄弟们庆功??四妹你且将兄弟们的功劳,与所得颁赏一一
公示。”
息红鹊取出名册,朗声道来,那些前所未闻的巨额财富,每一声都引出一波小
小的骚动。
名册翻过大半,息红鹊顿了一顿,向黑精卫看去。
黑精卫脸色悲伤,自斟了一杯酒在手,低声道:“不能在此庆功的兄弟,但请
满饮此杯!”她将杯中酒倾于风中,四下便是一片哽咽声。
似乎这些人才刚刚从激战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意识到有那么多亲密的伙伴从此
再也不复相会。
胡鸫低喝了一声道:“咱们兄弟,哪个不是与世家大族有血海深仇的?拼一个
够本了,想来他们在地下也是高高兴兴的!”
“正是,正是!”这一瞬间的感伤,便似倾倒于风中的酒沫四散无踪。
“凡是阵亡的兄弟,但凡有亲属在世的,必按功劳重重抚恤。若是有堂中名册
上没记下的,两位以上的兄弟作证,可去鹤公那里补记。”
对于激励士气,精卫盟这些年来,早有一套惯例,各位头领也都有各自扮演的
角色。黑精卫看着下面这些战意炽烈的眼神,不由得竟有些淡淡的失望。
也许将人心人情看得太透,终究是难免要失望吧。她这样想着,转过身来,看
着那个牌位上的名字。
他曾经感受的失望,应该比我更甚吧。
我如今所做的一切,是否越来越脱离他的初衷呢?
尽管思绪纵横,她却依然照着早就排演好的步骤燃起线香,祭于孟式鹏灵前,
“大哥遇难已经八年了,小妹蒙大哥遗命统率兄弟,只因没能杀了姓刘的一家子为
大哥报仇,为众兄弟雪恨,因此不敢用大风堂的名号在江湖上行走,小妹时时刻刻
都觉得生不如死。所幸众兄弟齐心协力,大哥英灵庇佑,今日大胜李家,我大风堂
重振威名指日可待,因此今日小妹率众兄弟在此奠拜大哥,唯愿早日为大哥报仇雪
恨……”
“哈哈!”骤的一声冷笑,竟将黑精卫的祷告打断。
露台上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露台的入口处。只见沈青鹰冷着面孔站在中间,身
上衣衫颇有污损之处,似乎刚经历过惨烈的争斗。陪他上来的季雁、香鹂望着他,
露出惊诧尴尬的表情。
“三哥?”息红鹊诧道,“你这是……”
方才精卫盟的高手都听到有人上楼来,只是此时百雀阁守卫森严,因此来的除
了唯一缺席的沈青鹰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只是沈青鹰这一笑,却令人莫名地心头发颤。
“三哥!”沈青鹞忍不住冲上前去,“你这两日跑去哪里了?”
沈青鹰却不理会他,只是昂首穿过人群,到了灵堂前,扑通一声跪倒,垂首发
出哽咽之声。众人面面相觑,息红鹊上前相搀,正道“三哥,你……”,沈青鹰竟
已号啕大哭起来,“大哥大哥,八年了,有些人打着你的名号,却早将你的深仇大
恨忘得一干二净……”
“老三!”韦白鹤眉头一耸,跨了一步上前,去扯沈青鹰的胳膊。沈青鹰却运
功于肩,肌肉上顿时生出一股弹力,韦白鹤这一扯,竟然一个踉跄,险些被弹跌开
去。
幸好沈青鹞与息红鹊在边上,一左一右搀住了他。
“……有人被荣华富贵、甜言蜜语迷了心窍,早将你拼了性命保下来的这点基
业,将众兄弟血汗换来的声威当做了私产,就要双手捧了送人哪!”
露台上一片肃静,这些控诉着实过于惊人,竟是人人噤声,只是将目光慌乱地
彼此对视,最终又齐刷刷地投到了黑精卫的身上。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韦白鹤挣开息红鹊与沈青鹞的搀扶,急喝道,“还由
着他胡言乱语?”
息红鹊与沈青鹞还有胡鸫这才醒悟过来,纷纷向沈青鹰扑了上去。
“都别动。”黑精卫声音淡然,神情却冷厉起来,“让他说!”
沈青鹰抽噎了几声,拿衣袖狠狠地抹了面孔,跪直了,依然面对着孟式鹏的牌
位,朗声道:“当年暗杀了大哥的那个叛徒,而今近在咫尺,却活得逍遥自在,这
真是我大风堂老兄弟们的奇耻大辱!”
“三哥……”沈青鹞忍不住插话,“这事情盟主不是早就……”
沈青鹰却又提高了声音,自顾自说下去:“大哥,你是没看错人,六妹她文智
武功无不胜我等百倍,你将大风堂托付给她,才能有了今日局面;然而你却忘了女
生外向,兄弟情谊哪里抵得上……”
自打“六妹”这个称呼出口,人群便再也不能保持肃静,沈青鹰如此说,分明
是不再承认精卫盟的尊卑次序,不再承认黑精卫是他的首领,而那后面“女生外向”
的指控,更是不敬至极。
哗然之声四起,竟淹没了他后面的话。
然而站得近,耳力又极好的精卫盟主事,到底还是听到了那后面如毒箭般的几
个字??“奸情热恋。”
这时,主事们反而都不再焦急着阻止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再无转圜
余地,只是各个面色铁青。下面若干盟众却没有他们冷静,已有一些性子烈的蹿上
来就要揍沈青鹰。
黑精卫却猛地挥了下衣袖,一股罡风扬起,将他们阻住。
“你说来说去,无非还是关于姓陆的事情。”黑精卫冷冷道。
“你就敢此刻在大哥灵前发誓说,你对那叛徒不存旧情?你口中说着要为大哥
报仇雪恨时,心中竟是无愧吗?”沈青鹰低喝了一声。
黑精卫凝视了他片刻,竟微微笑起来,“愧?你这样的人,竟敢说出这个字来!”
她骤地将手上已燃了一半的线香高高举起,对着孟式鹏的牌位拜了几拜,插正在香
炉之中。
背对着所有的人,她身上的黑纱在香烟中曼卷,显得格外缥缈,“若是大哥还
活着,他或许容得了陆默,却万万容不下你吧……”
战栗自主事们的背脊上爬过,惊骇在盟众们的面孔上抽动。沈青鹰与黑精卫像
在较量一般对视着,韦白鹤走到他们中间,发出一声痛苦却又有几分解脱的叹息。
“唉,八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被这件事压在心头……原来,你终究是早就知道了。”
四下里一片嗡嗡之声。
八年前大风堂中了刘家奸计,孟式鹏被叛徒陆默鸥杀害,从此大风堂余众万里
逃亡,直到海滨才逃脱刘李二家的联手追杀。当年的事,而今尚有不少老兄弟亲眼
所睹,谁也不曾怀疑过。因此沈青鹰以此事发难,义愤叫嚷的多半是八年来新加入
的盟众,大风党的老兄弟,却都对黑精卫禁止寻仇一事耿耿于怀,虽然觉得他发难
得过于突兀,心里却都隐约有类似的念头。然而此时却似乎隐情重重,直令人心惊
胆战。
“当年姓陆的叛徒被刘家擒去以后,我怕大哥执意救他,伤了大风堂的元气,
因此下药谋害过他……你说得不错,大哥若是在世,当时危局一过,就必定要重重
惩治我??最轻的,也会将我逐出香堂吧?”
沈青鹰说出的真相如此惊人,他的语气和神态又如此从容,下面诸人都被震住
了,看着他,几乎一时不能明白他说出来的话。沈青鹞的目光掠过身边的息红鹊、
右手边的胡鸫、左手边的韦白鹤……看到他们闪烁的眼神,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唯一
一个不知道的人。他手心渗出冷汗,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一个念头:“这样的事,原
本就该大家都当做不知道,瞒上一辈子啊……”
胡鸫此际在他身畔一跺脚,低低地恨声道:“三哥为什么一定要提这件事,逼
得翻出旧账来有什么好处!”
韦白鹤惨然地对沈青鹰道:“当年的事,虽然是你提议,却是我同意并施行的,
这事我的责任只有更大。”他转过身来对着黑精卫道,“按着堂中律令,谋害自家
兄弟的,一律剖腹剜心,这迟了八年的刑罚,今日,就在先堂主灵前补行吧!”
“鹤公……”
几乎所有人齐齐唤了一声,目光投向黑精卫,都是一派惊骇的神色。
黑精卫微微蹙着眉头,正要说什么,沈青鹰却亢声道:“当年的事,我纵然有
罪,却并不以为自己做错。该有什么样的责罚,我当坦然受之!却不能因为我的罪
过,让大哥的冤死成为一笔糊涂账!我纵然罪该剖腹剜心,那姓陆的,更该碎尸万
段!我纵然万般对不起六妹你,六妹你却不能因此,抹煞了所有兄弟的情义!”他
越说越急,声音竟渐渐有些震耳欲聋,“我前日追逐姓陆的,见到你与那李旸会面,
你,你竟是要嫁给他?”
这句话说出来,当真是石破天惊。
息红鹊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慌乱地看了一眼黑精卫。
“你胡说什么?”众人至此终于方寸大乱,恐惧地盯着沈青鹰急剧滚动的喉头,
只觉得那里真是无限可怖的所在。
“六妹,我方才也说过,你的聪明才智我再投几世胎也追不上,然而你终是太
多情,你瞧不透男人的心,八年前错了一次,如今,还要再错吗?”沈青鹰的手按
在胸口上,说着说着,眼中挂下泪来,面色瞬间惨白。
“你!”在所有人发觉不对之际,黑精卫瞬间已将他肩臂抓在手中,连点他若
干大穴。
“啊,盟主手下留情……”沈青鹞起先以为黑精卫对沈青鹰出手,吓得急奔过
来,可瞬间却看明白了??沈青鹰胸口上插着一柄短刀,离心窝只差分厘。
黑精卫认穴止血,然后毫不迟疑地将那柄短刀拔出扔掉,血渍瞬间漫过她的手
掌。息红鹊却也明白过来,取了药瓶出来,哗地尽数倾倒在他伤口上,沈青鹞划剑
割下自己衣裳前襟,堵了上去。
“你要死,也得先把话说明白了!”尽管多年来对这个人的恨意始终不曾消失
过,黑精卫却发觉方才那一瞬间,她手心里,依然是沁了一把凉嗖嗖的汗。方才发
觉他自刎的那一刻,是真的有过骇怕吧,这十几年来出生入死的情分,到底是不能
全然割弃。她在心里冷冷地自嘲了一句“他倒是没说错,我还真是太多情……”
沈青鹰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却只是苦笑着,面孔抽搐。
“先别说了!”沈青鹞厉声道。
胡鸫此际却似乎是代沈青鹰说出来:“盟主,三哥已经把他的事做了个交代;
你与李旸的事,若没一个交代,只怕三哥是不暝目的。”
黑精卫闭了下眼睛,慢慢地又睁开,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诸人,终于吐出一句
话:“我确与李旸有所盟约……”
“怎么能这样!”盟众一叠声吼出声来。
“这件事情,看来盟主没有对我说过,也没有向鹤公,三哥,四妹,五哥……
说过。”胡鸫目光扫过众人。
黑精卫答道:“是。”
“那盟主如今能将你与李旸的盟约说出来吗?”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黑精卫将当初约定说出。
胡鸫厉声道:“原来,我们兄弟在雾沼的尸骨,竟是给李旸争位铺路?”
不等黑精卫回答,韦白鹤却又补上一句:“你是否还承诺了放弃向刘家寻仇?”
这一次黑精卫久久地沉默了,直到露台上完全静下来,她回答的那个“是”字,
就像针一样扎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你,你当真是……当真是……”沈青鹞此际也是色变,蹦了起来,沈青鹰先
前说过的“奸情热恋”四个字,在他舌尖上打滚,却终究平日对黑精卫敬畏太重,
怎么都吐不出来。
“从今后海运之利大半归于我精卫盟,雾沼中弟兄的牺牲,难道不是值得的吗?
我们川中根基尽丧,如今提什么找刘家报仇,不过是一句空话,而积蓄力量,渐渐
取李家代之,却是大有可能!一旦我们将整个江南都纳入掌中,壮大自己的力量,
将来就有回去向刘家报仇的本钱!”黑精卫声辞慨然,“你们与我在江湖搏杀多年,
却不能体会我的这一点用心吗?”
胡鸫与沈青鹰方才还一腔气愤,此际却是一时哑然。
韦白鹤却连连摇头,道:“你说的这些太过一相情愿,李旸是什么人,利害相
关的地方,他哪有那么容易让人糊弄。李家终究势力远胜于我们,我们与他的这种
关系,或迟或早,都会被他所用,或是为他所害!路儿啊,”韦白鹤凄凉地叫出许
多年不曾叫过的黑精卫小名,“你心里是否觉得他对你有情,因此不会背弃与你的
盟约?”
“不!”黑精卫此际胸中一股怒火终于腾地燃了起来,因为连篇激动的说话,
面颊上也燃起两团暗红的光彩,“盟约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一时一势促成,时势若
变,自然化为一纸空文。李晔一死,李旸必受李歆严猜忌,从此李家嫡系父子不合,
旁枝必生觊觎之心。李旸想要保住他的位置,必然要倚重精卫盟!更不提激流船队
于李家已是决裂,从此李家缺了最得力的水师!就算他要对付我们,也是心有余而
力不足,这才是我的信心所在!”
这一番话说出来,愤然的众人又有些犹豫了,毕竟八年来,黑精卫的决策无有
不中,早在他们心中积威甚深。然而此时,一直被息红鹊抱着运功调息的沈青鹰那
徒劳地张合了许久的双唇中终于吐出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可惜,那时……除了
我……还有,姓陆的……李家……要知道了吧……”
又是一道道惊讶和盘算的眼神在众人间交换。黑精卫脑子里微微有些眩晕,她
缓缓蹲下身来,凑近在沈青鹰耳畔,道:“陆默受伤甚重,你既然追上了他,怎么
又放他逃走?”
似乎方才那一句话,已拼尽了沈青鹰积聚的全部力量,他只是用僵硬的笑脸对
着她。
“你,有意放他走的?”黑精卫颤声道。
这虽然是个问句,却是不需要回答的。以沈青鹰对陆默的仇恨,那需要怎样的
内心挣扎,才能克制住不去杀他?想来此际在沈青鹰的心中,毁掉她与李旸的关系,
将是一件比他的性命、比他最深的仇恨还要重要的事情啊……
黑精卫此际心中怒极,却依然隐隐有一种伤心,痛彻肺腑。
耳边盟众议论声嘈杂之极,多半老兄弟激动地嘶叫着:“绝不能答应放过刘家
??就算骗他们的也不行!”
那些在沿海入伙,并不曾见过孟式鹏的嘀咕道:“盟主说得确是有理,只要咱
们自己力量强了,什么仇不能报呢?”
主事们保持着沉默,然而看着她的眼神,却都增了戒备。
这时,她心口冰凉,疲惫不堪。
脚步声嗒嗒而来,季雁再度现在露台上,她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争论甚至于开
始彼此推搡的人群,来到黑精卫面前,将一张折起来的素笺递到了她面前。
纸页籁籁地在黑精卫手中展开,刚健挺拔的字迹是她所熟悉的,“? 明宵当应
约而来,请于燃星舰相会。”
“不能去!”息红鹊在一边瞥到笺上字迹,脱口而出。
“不,要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所有人齐刷刷向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散乱着斑白的长发,身躯高大却面容
枯槁的老人站在露台的入口处,幽幽的双目仿若复生的厉鬼。
香鹂跟在他身后,为难地道:“他是三主事带回来的,方才说是盟中聚会,外
人不便参与,因此让他在下面等着……可是他要闯上来,我……”
“吴啸子……”认识他的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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