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夜
又一个圆月之夜。
扬子江上白日里往来穿梭繁忙的船只此时都已下锚泊岸,怡然的晚风中,江水
变得安谧而澄净。一缕笛音响起来,似乎自那粼粼波光的起伏间酝酿而出,在醺然
的晚风中回荡,渐渐地,那曲调似乎有了灵性,竟在江心月影上,凝成了一缕翩跹
回旋的乌影。曲调悠然而终,那乌影袅袅飞升,江风将清辉抹在那乌影之上,竟似
要将她托往月中而去。
“公子的这首春江曲,果然又精进甚多。”黑精卫凌风而至,笑语嫣然。
李旸将玉笛在掌心轻敲,微笑道:“若是我也赞你舞技又有特进,恐怕便是彼
此吹捧了。”
他伸出手来,黑精卫探出纤纤五指,指上名门在月色下如一滴清泪莹然而动。
二人目光相接甚久,那只手方轻轻搁在李旸掌心,被他牵往舱房之中。
美酒方温,刀鱼新脍,四下寂然,只一江春水波声澹澹,似乎摇动着万古长愁。
“前日雾沼之中,是我一时过于激动。”李旸对着她举了杯盏,“你说得对。
这件事情,本来就无可挽回。”
“是吗?”黑精卫凝视着他,“你,恨我吗?”
“不。你,我,还有他,都只是不得已罢了。”李旸长息一声,“只可惜人生
‘不得已’之事,总是那么多。”
这一时刻,整个扬州城中的大小帮派都同时被锐羽叩开了院门。
精卫盟以扬州为陆上中心发展数年,扬州的大小帮派几乎都多少处于对两边虚
与委蛇的境地。大半是明面上继续对李家恭顺,私下里却并不拒绝与精卫盟做生意。
雾沼之战后,帮派首领们都知道这种局面已无法维持,无不在紧急考虑应该干脆投
向谁家。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两家的决战来得如此之快,几乎与雾沼之战连续发生,
竟没有丝毫缓冲余地。
稍有犹豫者,首领便被当场格杀勿论,余下部属再敢反抗,更是灭门之祸。
江南一带最讲究和气生财,李家自从到李歆严手上以后,因为财势极大,官府
里的门道也极深,因此比刘陈二家更多地用些以势压人、以利动人的手段,甚少直
接杀上门来。因此这夜的雷霆之击,才让扬州帮派惊觉李家终究有着江南江湖道上
无人能及的武力,于是在最初的一两个枉死鬼后,多半便服帖了下来。
以他们为先驱,锐羽扑向精卫盟各处的生意门铺、仓房和船只。扬州城中,火
光四起,一时间,竟令明月失色。
黑精卫目光扫过遥远处码头上的一缕火光,霍然站起。
李旸转动手中的酒杯,淡淡地道:“精卫盟如今想与李家正面对抗,终究还是
早了点儿。”
“没想到,”黑精卫起先的一惊过后,化为若有所思的神情,“大公子此来,
竟是如此的雷霆手段。”
“这种时候,快刀斩乱麻方为上策。只不过,你们应该也有所防范,大概你们
的主力已经撤出了扬州,今日所能毁掉的,只是你们在扬州的外围势力而已。”
“那么大公子约我来此,是要擒贼先擒王?”黑精卫拍案而起。
“你我知音多年,尚没有真正倾力一战过。”李旸放下杯盏,玉笛在指间一绕,
“今日此时,你我正当一战而决!”
夜风骤紧,自玉笛孔窍间穿出,发出极凄迷的呜咽。若是有人在旁侧听到,只
这瞬息间就会有潸然落泪的冲动。
黑精卫拍案而起时的姿态,恰恰嵌在窗外满月之中。满身乌纱缭绕,便如漆黑
的火焰蒸腾而升。若是让人看到,胸中灼热难当,而肌肤上又密密生栗。
黑精卫一动之下,笛音节奏便是一乱。
李旸疾退数步,唇角在笛孔上一掠而过,将那乱过的节奏圆润地接续了下去,
愈发显得缠绵婉转。
席卷扬州城和整个江南道的江湖旋风,在最核心的地方,却是以如此风雅而旖
旎的方式展开。
纵然耳中塞着棉花,笛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吴啸子还是忍不住凝望着渐至中
天的满月,几乎落下泪来。恍惚间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的月圆之夜,燃星
舰也化作了李家大小姐远嫁的彩舫。李歆慈将自己锁入笼中时的锵然之声太过惊心
动魄,以至于多年来他每每回想,都要在背脊上生出一层密密的冷汗来。摸了摸怀
中那枚李歆慈赠与女儿的回环金刀,吴啸子想到不久前得到的女儿疯颠而死的消息,
心上已经痛得没有知觉。
李晔之死蹊跷处甚多,然而不论精卫盟在其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眼下激流船
队与李家决裂已成定局,也只有与精卫盟合作这一条路可走了。那日百雀阁会议上,
各方一至认定李旸此来,必定存着诱杀黑精卫、摧毁精卫盟的用心,而之后的若干
情报也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吴啸子没想过李旸竟然还敢用燃星舰作为诱杀的地点,虽说燃星舰上的机
师舵手被尽数掉换,然而舰上有些机关却只有吴啸子知道,只是李旸毕竟在这船上
待了半年有余,能不能瞒得过他,吴啸子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他狠狠咬了下牙尖,稳住心神,向身边的沈青鹞比了下手势,他们两个和身边
聚集的人都作水鬼装束,汇集了精卫盟和激流船队中最精锐的水下好手,挨个潜入
江水之中,瞬间化为一团团涟漪消逝不见。
一入水中,他们顿觉轻松很多。潜到水下船底侧面时,吴啸子寻到一个暗记??
这里便是他上次潜逃的暗道了。他屏息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蛎壳与水藻清除掉,摸
索到那个石制的把手。
石环旋开,水流瞬间冲进了暗门,这是一个独立的舱室,极为狭小,恰好容得
一个人进入,因此水流纵然灌满舱室,船身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下沉,最多只有浪
打得略急的波动感。吴啸子将暗门关好,顺水浮起,至顶部又寻到另一处暗门,照
样启开暗门,跃出。这是主舱侧面的另一处暗室,用压舱石作了伪装。
其余水鬼也渐次钻出,最后押阵的是沈青鹞。
他们默不作声地随在吴啸子身后,潜向舱室上方。
忽地,他们听到了一声尖锐的笛吹,便似一根钢针结结实实贯顶而入。
纵然是他们早有提防,依然有几个功力差的身躯乱晃。
吴啸子与沈青鹞眼明手快,各自抓住了身边晃动的人点住穴道,却依然有个离
他们甚远的,跌撞在舱壁上,发出嗵的一声。
哧。一柄长剑瞬间刺破舱壁,刺入那失控的水鬼额间。
吴啸子与沈青鹞彼此对望,心中都是大骇,方才他们自此间过时,虽然屏息悄
声,却也并没有听到侧壁有人潜伏。
强敌在侧,他们也不敢发声,只能看着那剑倏出倏没,中剑水鬼身躯蠕动了几
下,便软绵绵地倒地。
一点幽幽的光,自舱壁上射出。
片刻后,那舱壁骤然被无数尖利的光划成碎屑。
两人一口气接下许多凌厉杀招,却发觉对方也是不发一声。而碎屑飞碎后,他
们眼前一清,却惊诧莫名。那些人无不身穿着极为笨重的甲胄,连头带身严密护住。
而在他们身后,竟是整舱的木桶,不知道盛放着什么东西。
有人招式递歪,一刀砍在木桶上,黑糊糊的油水喷溅而出。
此刻上层舱壁上的笛声,愈发高亢。忽地夹杂了一声尖咤。
黑精卫身子在空中连连翻折,最终无以为继,撞在舱壁之上。
鲜血自她惨青的唇边垂下,她却丝毫不停,指间光芒一闪,名门已是暴涨成丈
许凌光,直逼李旸咽喉而去。李旸笛音也戛然而止,转为竖吹,一枚至刚白羽取黑
精卫额心而去。
李旸纵然也是气息不继,可这一番内力比拼,到底是他更胜一筹。黑精卫被迫
先出剑,已是落在下风。
然而这样拼斗起来,却显出黑精卫轻身功夫更胜一筹,手中宝剑伸缩如意,正
是倏忽来去满室荧光。李旸渐渐有些慌乱,可这一刻,舱室壁间,骤然传来细微的
轮轴运转之声。黑精卫眉心微皱,身法瞬间催至极速向舱门冲去,却只听一声闷响,
她撞在了钢柱之上!
黑精卫厉喝一声,随掌凌空击去,木板纷飞,这舱室墙壁里面,竟全是泛着乌
莹莹冷光的精钢柱!
她见去路再无,瞬间向李旸奔去,名门凝成一枚短匕,招招刺向他要害。这时
二人几乎贴成一团,李旸再无发箭余暇,身躯猛地一折,向舱室一角疾退,交错而
过的瞬间,他笛音再发出短促的一声,仿佛一声急切的呼唤。接着落向两人先前置
酒的小桌,猛地用力一掀,一道暗门瞬间在他们脚下启开。
黑精卫几乎与他贴身而至,两个人眼见将要一起落入那道暗门之中。
然而瞬间他们同时彼此对拍一掌,身形又骤然提升起来。
数枚银针直追着他们的靴底激射而至,黑精卫大力挥袖,身下旋风急转,方将
那银针带得偏转而去,嗒嗒嗒数声,钻入舱壁之中。
片刻之后,暗门下火光燃起,一个声音响起来,“大公子,得罪了。”
李旸凑近那暗门一看,却几乎不认得那个人。那人似乎浑身穿着某种极厚重的
奇异甲胄,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前还嵌着琉璃,因此很难认出面貌,只是声音却
是极熟。
“令使?”李旸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他微微点头。手中举着一支噼啪作响的火把。
黑精卫发出一声惊叫,“火油!”
李旸再看一眼,果然见那脚下四溢着乌黑刺鼻的油水。
“你这是……要将我们一同烧死在这里?”李旸默然片刻,问道。
哧。黑精卫以黑纱掩嘴,哧哧地笑起来,“为了杀我,竟然不惜用李家的嫡长
子为饵,李家尊主好狠的心,好绝的手段!”
这处暗道李旸本是早有发觉,可是吴啸子逃走后,他却并没有说出来。然而没
想到李歆严不仅找了出来,还在这舱室中另外作了布置。李旸微微摇着头问道:
“父亲怎么知道我的打算?”
此时另有打斗之声,自下层传来,呼喝铿锵,甚是激烈。
令使头颅微微一僵,似乎想转身后看,却硬生生忍住了,他的面孔此时掩在甲
下,看不出有什么神情。他道:“是夫人向尊主通告的。”
李旸周身一震。火油焚船的计划,是他向李歆严献下的,本意是要与黑精卫借
此逃走,让李家以为他二人葬身火海中。他走前向李旭留言,嘱他照料母亲。想来
李旭将此言告之刘夫人,刘夫人顿时知晓他有一去不返之意。大概刘夫人不会想到
李歆严会使出如此狠的一招,将这个已经离心的儿子,当做诱敌的棋子;或者,她
想到了,可是还是决定孤注一掷。也许离开了李家,他这个儿子对她而言便已死去
了吧。
“下面是我的人杀上来了?”黑精卫突然插嘴问道。
“是的,不过??”令使镇定地道,“不过,下层的舱室储得满满的火油,只要
我此际将火把往下一扔,他们不过是给你们多了几个殉葬。”
黑精卫倒吸一口凉气,气运丹田,厉咤一声:“老五,你们快撤!”
下面隐约传来沈青鹞的回话声,他功力不及黑精卫,声音隔了几层舱板传上来,
只隐约听到几个零星的词:“大姐……决不……等着……”
黑精卫气得一咬牙。
“大公子,尊主有言,你只要杀了她,还是李家的嗣子!快,在他们攻上来之
前,杀了她!”令使声音有些急促,“她今日必死!后面的弟兄撑不了多久了!”
李旸站起身来,与黑精卫彼此凝望。
黑精卫却是苦笑着,卸去了浑身的戒备,用目光无声地说:“快动手吧。我反
正是要死了,不需要你和我的兄弟们陪葬火海。”
李旸将笛子放在唇边,黑精卫微微合上双目。然而片刻之后,她没有听到羽箭
的尖啸,却听到几个轻柔的曲调,婉转反复。
黑精卫眼皮簌动了一下。
李旸的笛声中流露的情绪,她听得纯熟,因此她才能在方才李旸启开暗门的瞬
间,与他随形而至。此际他在用曲声说:“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不。”黑精卫摇着头,“你走,快走!”
这一刻,却不敢睁开眼去看他的表情。她情愿相信自己在死之前的这一刻,听
到的这爱意,是真诚无欺的。
“看着我。”李旸柔声道,“你我死之前,我们眼里要有彼此的身影,这样来
生来世,定能互相寻觅。”
“大公子!”令使微喝了一声,声音里有些惊骇,有些失落。
李旸充耳不闻,似乎只有这一句他是刻意说给令使听的,然后便又横笛在唇,
脉脉长情,却不发一言。
起音轻悄而灵动,似乎在述说着他与她的初会,一见怦然心动,不能忘却。
承音缠绵而亮丽,似乎一支笛中奏出两种音色,彼此伴和,便是他们的春江花
月,情浓如火,不可自持。
转音凄迷而往复,似乎是明知彼此难成鸳侣,却不能割舍。
合音悠远而淡静,似乎出现一叶扁舟远放明月大江,两个蓑衣青笠的人儿站在
船头,迎风携手。
泪水自黑精卫的眼角悄然滑落,那笛音如此真纯,仿佛他们只是相识,相爱,
相惜,一心一意寻求着他们的幸福;仿佛从未曾有过那么多阴谋算计,江湖风险穿
插其间;仿佛他们两个人的手上,都没有沾过一滴血迹。
李旸的曲调百转千回,诉说着无限幽隐的心事:我也曾困惑犹豫,可是仔仔细
细想来,我真的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什么盟约呀,什么合伙呀,不过是给我这颗充
满防范的心找到一个理由,让我可以放心地接受你。然而我们其实不需要那些理由,
不需要因为权势的谋划才能携手在一起,我们可以只是因为彼此相爱而长相厮守…
…
真的是这样吗?黑精卫第一次问自己,这难道也是我的心思?
这一刻,她觉得命运真是滑稽得无以复加,难道她当年逃出陈家,兜兜转转这
么多年,最后竟然不过是千辛万苦地重新回到她原来的命运轨迹上吗?
如果她真的想嫁给李旸,那么若干年前被她放弃的陈家大小姐的身份,是多么
地珍贵呀!只不过,若是她还是陈煌英,大概他们之间的相处,永远也不会比七岁
那年更加和睦吧。
原来这些年的跌跌撞撞,只是让我真正认识你,也让你真正认识我吗?
黑精卫这样想着,忽然有些不能自抑的欢喜。自从逃下华山的那夜以后,多年
来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郁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弥漫着刺鼻臭味的钢制囚笼,刹那间变成了清明无瑕的仙境。
只是转眼间,火光腾起来了,熊熊的烈焰瞬间自暗门处蹿起来,随之而来的,
是沈青鹞的呼唤,“大姐!你在……”却瞬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你们!”黑精卫骤然从那幻境中清醒,扑上去叫道,“我出不来了,你们快
走!快走哇!”
她见令使在奔出火场前,投向暗门一个极为复杂的眼神,甚至顾不上理会浑身
起火的沈青鹞向这边奔来。她死狠狠地摇动暗门的钢柱,手心瞬间已被灼脱了皮。
此时,另一个穿着厚厚石棉甲的人扑上去,她起先以为是李家人马,然而再一看,
却依稀是吴啸子。想来他的石棉甲是从李家人那里抢来的,更加大声吼道:“快带
他走!”
沈青鹞挣扎不休,然而他到底被浓烟呛得几乎脱力,终究教吴啸子敲晕,吴啸
子将一套石棉甲裹在他身上,拖着他狂奔而去。
火舌与浓烟瞬息间卷裹而来,阻绝了他们的身影。
于是,整个天地间,真正的,只余下了这两个人。
火舌愈涨愈烈,片刻后便联成一片火幕,四周残存的舱壁一片接一片地焦黑,
脱落,乌金色的钢柱在火中闪亮。
李旸的衣服和发丝也变得焦黑起来,他运功闭住了呼吸,他知道虽然暂时不会
被烈烟窒息,可是片刻之后,终不免焚身为灰烬。
黑精卫抖开了她的黑纱,向李旸扑来。
黑纱如水一般覆在了他的身上。
顿时仿佛清溪流泉在他肌肤上淌过,他竟不觉得焦灼。他以为是死前的幻觉,
然而这幻觉如此美好,竟让他觉得死去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紧贴着我,跟着我走。”黑精卫在他耳边微语。
李旸霍然睁眼,骤然发觉,他们走动的方向,火焰竟似在退缩。
“这是……”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异像。
“这件‘乌冰蚕丝’是我父母给我的宝物,穿上身火水不侵,百伤不死。”她
抱着李旸向某处移动。
李旸依稀觉得“乌冰蚕丝”这个词,他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却一时又无论如何
想不起来了。
“可是我们,还是出不去呀。”李旸苦笑起来,凝视着她的面孔道,“不过也
好,能让我再多看你一会儿。”
黑精卫露出神秘的笑容,引着他沿钢柱走过,忽地停在某一处,名门宝光一动,
那本被烧得红彤彤的钢柱间,竟然崩断了一道栓子。
“啊!”李旸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
因为钢柱被舱壁裹着,他根本没有发现这个囚笼竟还是有门户的。而黑精卫是
如何知道这个栓子所在的?尤其此处又似乎特别脆弱,竟是一削而断。
此际囚笼已开,眼前一阔。
二十六年前,黑精卫在母腹之中走入这个囚笼,而今她终于走了出来。
他们脚下是黑油四溢、焰火横流的江面,一些身影,还在岸边搏杀不休。黑精
卫看到韦白鹤指挥人手把吴啸子救出,息红鹊将沈青鹞抱在怀中,心中稍稍觉得安
慰。这却也是最后的一点儿牵挂了。
她望着李旸的面孔,在最切近的距离,用最深重的目光,“我们从此退隐江湖,
与昔日亲友恩断义绝,从此只做一对平凡夫妇。”
李旸用力地点着头,再也忍不住激动,俯身吻在黑精卫的唇上。
两个人从将要崩垮的顶舰上翩然坠落。
烈焰满江,乌烟漫空,这一段飘飞的黑影,几乎无人关注。
笛韵操舟停在一道湾汊之中,焦急地向着上流方向眺望。
已有一些火流飘了下来,幸好前面大半已燃尽,因此并没能燃断这边的江面。
可是火光之中,要隐藏身形,却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并没有发觉,在离他二十步远的苇丛后,有一枝长箭瞄着他所在的方向。
在他等到几乎绝望时,忽然间水声哗哗,有两个人头在摇曳的苇草间探出来。
笛韵发出一声欢呼,摇桨迎去。
李旸抓着船板,使了使力,却没能一跃而上,笛韵赶紧抓着他的手,将他拉了
上来。李旸另一只手却还拉着黑精卫,笛韵拉了黑精卫的另一只手,终于将她也拉
了上来。
笛韵发觉这两个人都接近真元耗竭的迹象,他瞧了黑精卫一眼,终究是有些畏
惧,于是转向李旸道:“大公子,你还好吗?”
“没事,闭气太久,有点儿虚脱而已。”李旸缓过气来,目光却一直与黑精卫
纠缠在一起,“我们找个地方调息数刻即可。”
“大公子,我知道一个安全地方,我带你……”
“不,你现在下船去,不要跟着我了。”李旸气息微弱,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大公子……”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见李家的任何人,她也不会再见精卫盟的任何人。”李
旸温和地道,“你回去吧,我父亲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大公子……”笛韵跟他多年,知道他的禀性,知是无可挽回了,他一下子跪
倒在甲板上,给李旸磕了三个头。
在他第三次磕下时,李旸骤然色变,猛地将他的头按在船板上。
一支利箭嗖地从他头上掠过,只以毫厘之差,钉在了李旸的耳边。
黑精卫啊了一声,扑在李旸身上。尽管此时行动稍缓,并且以那发箭人的速度,
只怕是来不及了。
然而几声哀号过后,再也没有箭支射出来。接着,苇草中走出一个人来。
看到他,李旸与黑精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更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那人却走到离他们十步远处便停下脚步,将长剑入鞘,向他们微微一揖。
“我该叫你什么呢?刘家大姑爷。”黑精卫冷冷地道。
陆默苦笑起来,“你们看到了,是我救了你们,我并无恶意。”
李旸在船上回了一揖,道:“多谢陆兄救命之恩。”
“我也祝你们二位从此逍遥世外,白首同心。”他说出“白首同心”这四个字
的时候,终究有股苦涩之意漫了出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们?”黑精卫追问道。
“你是我青梅竹马之交,为什么不能顺手救你们呢?”陆默似乎很是失望地看
着她。
黑精卫不语,只是用戒备的目光盯着他。
陆默却掉开目光,不再看她,仿佛自言自语,“路儿,我这些年来一直反反复
复地想着当年那一刻……我是不是该死掉,成全你心目中那个完美无缺的情人,而
不是像如今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挣扎在这地狱一样的江湖道上。
“我一直觉得,我虽然出卖过你,但是我对你的真心,比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
多。我觉得我终有一日将有这个机会,重新得到你。
“然而,李大公子……”他有一点儿佩服又有一点儿嫉恨地笑着,“我承认,
他比我更多一点儿真心。然而,或许是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我想他愿意舍弃,
不过是他得来太过容易。
“你们俩舍弃掉的江湖,迟早有一日将是我的天下吧。你们这样的世家大族的
子弟,弃之如敝屣的权势荣华,在我这样奴仆出身的下贱人眼里,却是迫切想要得
到的。我让你们活着,或许是希望你们一直能相爱地隐于市井,在听到我一统江湖
的威名时,不知那时为生计所迫的你们是否会有一丝后悔;又或许是我不相信你们
能真正放得开恩怨,真正退得出江湖??到那一日,路儿,你会知道,你依然是我的。”
他最后的一句说得极轻极轻,轻得仿佛只是微风中的一声悲叹,或是一声梦呓。
说完他的背影便消逝在萧萧苇叶中。
笛韵哭着上了岸,给他们解缆开船,在岸上追着他们送出好远。
李旸一手掌舵,一手握着黑精卫的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他在她耳畔道:“他会失望的。”
黑精卫用力地点着头,身后整条大江的血与火穷追不舍,迎面浩荡的江风透心
彻骨,她手中只有这一握的温暖,心中却是如此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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