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这唐人陆游名句写的便是锦城花事之盛,二月十五是老子生辰,又有一说是百
花生日,谓之花朝节。锦城旧俗,这日例来在西门外青羊宫举办花会,除了卖花以
外,食货百戏无不齐备,兼有祈福求祷之举,锦城人赶这花会,是比大年还要热闹
三分的。
这日又值花会之期,近午时分,青羊宫外,满眼是当季的桃李春兰,落瓣如雨
粉积似泥,人群熙攘不堪。山门之前挤着两个“少年”,各自额上冒汗,白嫩的双
颊上泛着一抹媚红,却是任谁都瞧得出是两个易服出游的女子。年长的那位,也不
过十七八岁,此际将手头一柄折扇舞得呼呼作响,嘟着嘴道:“小穗,找个地方先
歇会吧……今年天气真邪门,才二月份,怎么就热成这样?”
那被她叫作小穗的女孩儿,正抽了条帕子踮起脚给她拭汗,小声道:“也不是
今年特别,往年赶花会,都是下头人清了道,坐车里来的,哪轮得大姑娘在人堆里
挤呢?”
一说起这个,“大姑娘”就蹙起眉头,哼了声道:“爹爹也真是的,连花会都
不让出来,咱们刘家竟是让那大风堂吓成了缩头乌龟不成?亏这些人平素说起来,
一口一个‘巴蜀王’的,也不知害臊……”
“嘘……”小穗顿时变了颜色,赶紧将帖子捂在了“大姑娘”嘴上,“我的大
姑娘,你可是偷偷儿跑出来的!”
刘家在巴蜀江湖道上生根立业,也有百来年历史了,近四十年的声势更是如烈
火沃油般兴旺,被江湖中人送了个“巴蜀王”的绰号——只是被人这么提起来时,
也不知几分是钦慕,又有几分是畏恨。这位“大姑娘”正是刘家如今的家主刘去崖
的长女,芳名刘蕊,这次花会之前,刘去崖忽然下了严令,全家都不许出游,她却
仗着父亲宠爱,私自改了男装,带着贴身丫头小穗跑了出来。这不许出游的缘故,
虽然没无人与她细说,然而她却也风闻了二三。这几年,川西出了帮马贼,自号
“大风堂”,四处剽掠,刘家名下的马帮深受其害,刘去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然
而几番追剿,却都未能将之扫荡干净,还屡屡遭到反击,甚至能闹到了锦城里来—
—若是有什么事让刘家这么警惕的,恐怕也只有大风堂了。
此时刘蕊却也自知不妥,吐了下舌头,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希望方才的话不要
被人听去。
却觉得身侧有一道视线向她瞟了瞟。她不由定神回望去,便见路边有个身量高
挑的少年,肩头上的扁担一左一右挑着两只竹筐,筐上覆着稻草,露出几茎嫩生生
的海棠。
她被花吸引了,一面走过去,一面对小穗道:“这几枝海棠倒是生得甚好,过
会去宫中见师傅,给她……”
“这位姑娘,可要花么?”卖花少年抽了一枝海棠出来递向她,露水自花蕊中
颤出,溅碎在他微褐的脸膛上,他的笑容喷发出极为清冽的气息,看得她微微一怔,
一时竟忘了他的称呼大有毛病。倒是小穗跳起脚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刘蕊腾地红了脸,她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忽地听到一阵鸣锣,“总督川陕军务
苏大人仪卫到,清道罗……”
行人纷纷挤来,刘蕊与小穗被人流冲了个趔趄,眼前少年便不知去向。
等她们站定脚,发觉自己进了一个凉粉摊的蓬子下面。刘蕊逛了半晌也觉得口
渴,要了两碗薄荷凉粉,便拣了张干净桌子坐下来。刚坐下来,便听得领座的人在
议论:“这位是新来的总督大人?”
“是呀,这几年换得可勤。”
“还不都为了那帮子番人士司造反的事么,按下葫芦起了瓢的没个完。”
“照我说,这几年换来换去的,哪个都比不上前头的钟大人……早二十年前,
西北边可是安安份份的。”
“小声点,这话让官府的人听去了没完,哟……”
“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刘蕊踮起脚尖一看,远远地见着八人抬的大轿在清道的衙役、
骑马的待卫簇拥下过来。山门内面迎出来一名老道,似乎就是青羊宫主持蹈云真人。
待卫中有个军官,看服色是个千户,下了马,掀开帘子,一个穿戴着一品服饰的文
官探了头出来,想必就是那位“总督川陕军务苏大人了”。
“啊!好巴适!”
忽有乐声大作,人群中惊嘘声更盛,似乎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刘蕊看不清情
形,不顾小穗拉扯,硬是踏上了凳子。只是这一刻,前面有个披着皮斗蓬的人也骤
然站起来。这人身材似乎格外高大,虽是站在平地,却比凳上的刘蕊还高,正挡住
了视线,刘蕊不得不往边上挪了几寸。
终于视野大畅,却见山门之下,一队女乐鱼贯而出,都一般高矮胖瘦,着杏色
道袍,垂首各执长笛铛子之类的法事乐器,那吹长笛的女乐走在最前面,步态划动
引得裙裾洒洒激扬,如浪逐初雪。她的面容被袅绕青丝与悠悠落英揉得恍惚不清,
愈是凝睛会神去看,愈是目眩而神迷,真觉不是生人,而是一缕海棠花的魂魄。
“这是怎么回事?”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没见过青羊宫里有女乐班子呀?”
“还用猜么?定是有什么富户老财借着花会来巴结新总督。”
蹈云真人一面打稽首一面说着些什么,苏大人却皱了皱眉,板起了脸。这时一
边的千户向他附耳密语了几句。
千户说话时,嘴边两撇泛黄的小胡子一翘一翘。
刘蕊骤然觉眼熟,她见过他……前几日父亲在家中宴请此人时,她曾被叫去在
屏风后看过一眼,那意思,是想把自己许给这人,她当时只觉得那千户黑瘦干瘪,
小胡子又猥琐又滑稽,任父亲说此人深受新任总督器重,前途远大,她又哭又骂,
只是不肯。
后来父亲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勉强她,另与三叔商议,定了三叔的女儿刘惠。
这位千户看起来果然很受器重,苏大人听了他几句话,便点了点头,脸上也带
了笑容。
蹈云喜色更甚,引他便往正殿中去礼拜,那帮女乐便也随着他们鱼贯而入。
千户与两三个护卫跟在总督身后,其余衙役侍从都在山门跟前布防,将寻常游
客们挡住。
见无热闹可看,刘蕊方自桌上跳下,让小穗结了账。她抬步要出凉棚,却有一
道人影横在她面前的道路上,刘蕊抬头一看,才发觉那裹皮斗蓬的人依然屹立在摊
子前面。此时人流星散,他便更为醒目。他戴着顶宽沿草帽,拉齐眉际,将眼睛鼻
子全笼没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和神情,只能从嘴角的几缕深纹和灰白的鬓角上,
可以猜测己上了年纪。
刘蕊见他所望的方向,依然是先前女乐的所在,不由撇了撇嘴角,心道:“这
一把年纪了,还一幅色魂与授的模样,真不害臊。”
她正举步往青羊宫走去,小穗牵了牵她衣角,道:“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刘蕊诧异道:“我还没去宫里见师傅呢。”
“可眼下宫里在给总督大人做法事,咱们进不去啦。”
“啊?”刘蕊望着在山门前站成一排的衙役们,一时没了主意。
就这么回去?
刘蕊斜睨着小穗颇有些庆幸的神情,心中委实有些不甘,贝齿在红唇上微微咬
了一咬,道:“我就不信这么大的院子,他们还能全封死了,我跳墙进去不成么?”
小穗吓得险险跌一跤,叫道:“我的大姑娘……你好歹体谅下我成不?这万一
让衙门里的人拿了,给老爷知道了,可就……”
“他知道就知道了,又怎么了?”刘蕊刷地摇开扇子大步往青羊宫侧面绕去。
小穗无可奈何,只得哭丧着脸跟着走。
果然衙役们的布防,也只是山门一带,往侧面走出一箭之地,便不在他们视线
中。刘蕊见一株落槐生得枝杈粗壮,探至红墙之上,她轻功虽然练得马马虎虎,可
自这树上攀过院墙倒也不难,便把折扇往小穗怀掷去,道:“我先上去,你自去花
会上玩耍。”
“我的大姑娘……”小穗接过扇子,知道劝不住,有气无力地道,“那、我怎
么找你?”
“苏总督终不成在这呆多久,你等衙门里的人撤了,再进来寻我。”刘蕊轻轻
一跃已上墙头,回头瞥一眼小穗哭丧的脸,吐了吐舌头,径自摇摇晃晃地去了。
她努力辨认了下方向,由墙头跳上屋脊,过了青羊正殿,踏到八卦亭上时,忽
听得一声嚎叫,“有刺客!”
她吓得一哆嗦,又紧接着听到更多声惊叫……
“赵千户死了!”
“保护大人!”
刘蕊听到那长两撇小胡子的赵千户死了,顿觉开心有趣,不但不怕,反而往那
声音传出来的方向伸长了脖子。
“什么人?”
这一声断喝却让刘蕊脑袋往下缩了缩,暗自骇然:“爹爹!”
这极熟悉的喝声,正是她的父亲,巴蜀之地的江湖首领刘去崖的声音!
她往声音来处瞥了一眼,却见几丛松柏掩映着一处偏殿上,砰地开了一扇窗。
一道杏黄袍影堵在窗口,细长的剑光缭绕盘旋,便如被霞光映亮的云汽氲氤满
室。
在这剑光中,却见有个青衣长巾的身影穿插往复,依稀就是刘去崖。只见他敛
眉垂目,厉喝一声,“……大风堂?”
身着杏黄道袍之人在这喝声中跳出窗外,赫然便是那方才吹笛的女乐。
此时她将左手所执竹笛向刘去崖掷去,右手乍一看空空如也,却凭空弹出一柄
狭长的软剑来,跃到阳光下时,灿烂的光束自那剑身上映射而出,一瞬间刺得刘蕊
狠闭了下眼睛,等她再睁开时,刘去崖己跳上窗台,双掌向外一翻,便有股掌风仿
佛澹澹水色哗然泄出,将竹笛打成粉屑,更直印到女乐背心上,杏色道袍倾刻间绽
裂,女乐似乎痛叫一声,团身滚入了屋边的树林中。
刘蕊看得有些怕,正想跳下来,却听到啸声由远逼近,她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
眼前就拉过一道乌沉沉的影子,肩头上辣辣地一热。
再一转眼,却是一枝利箭正对准刘去崖的面孔激射而去。
“箭!刚刚有人在那边放箭!”刘蕊明白自己方才只毫厘之差就会被穿个正着,
更见那箭射向了刘去崖,吓得手足一软,已是倒栽下地,眼前一黑,结结实实撞在
地上,半边身子都麻木得不能动弹。
等她忍着痛睁开眼,就听到有人在尖声叫道:“刺客,是女刺客!”
刘蕊摸不着头脑地一看,却发觉一群衙役和待卫们正向她冲来。她的装束分明
不是道姑,此际真是无可分辨,一时也六神无主,只能胡乱挥着手臂尖叫:“不是,
我不是!”
然而那些待卫可不管,己是扑上来揪住她的胳膊。可忽地许多人一起咳嗽,紧
接着便是火光四溅,乌烟滚滚,如海上涨潮般涌过来。
那烟气极是冲鼻,刘蕊也顿觉喉头发痒,眼中刺痛,泪落不止。
这么朦胧中看去,却有个挑着担子的人,将两只箩筐在空中飞转,撞跌了一群
衙役。
这人刘蕊却依稀认得,正是那卖海棠花的少年。此时他将箩筐上覆的稻草一掀,
手中拎出来几个黑不溜秋的铁坨,向下风处扔去,烟气便又浓了几分。
这一时刻也不知山门内外起了多少烟头,不知那些贩夫走卒之中,有多少人忽
生杀机。
抓住她的衙役早松了手,刘蕊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满耳
是怪叫乱啸,朗朗乾坤,仿佛顿成鬼域。
刘蕊张着手向隐约记得的山门方向扑过去,足下磕磕碰碰,也不知都踏到些什
么东西,身边不时有霍霍刀声。她脚猛地打了个滑,手在空中胡乱捞抓,抓到一根
索子,便拉紧了不放。
一只手攥上她的腕子,要将她推开,她含着委屈叫了一声。
“是你?”这声音贴耳响起,刘蕊恍惚觉得在哪里听到过,那人又道:“你抓
紧,跟着我走。”
索子动得飞快,似乎黑障与混乱的人群对这人并不存在,他步伐从容不迫,显
然对地势熟捻之极,遇到门槛时,还会轻微地带一下她的手,让她留心抬步。若是
有人撞上来,不等她有动作,那人已先一步劈挡开。
刘蕊备受呵护的十六年中,从不曾遭遇此刻般混乱而危险的处境,却也从不曾
觉得,有个人能如此可靠,只要跟着走去便再无忧虑。
“可以放手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里安静下来,少年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朗。
她茫然睁开双眼,那刺痛感觉已淡了许多,春日午后的阳光灿烂爽净,从那人
略显清瘦的面颊边拥过来,将他的眉眼都没在一团晕华中。
声音仿佛自那光华深处传来,“这烟气不碍事,你用水洗洗就好。”
刘蕊这时才发觉自己正站在浣花溪畔,那溪水淌得不徐不疾,少年身形面貌被
浪线一重重滤过。
“你,你是谁?”她低声问道。
“我不问你,你又何必问我呢?”少年笑了,“就此别过吧。”
过了片刻,他见刘蕊没有放开的意思,便将担子往地上一顿,低头一看时,却
又失笑道:“咦,还剩着枝花。”
那两只箩筐早就空了,此时其中一只的筐底,横躺着粉嘟嘟的一茎海棠。
他拾了起来,递给刘蕊道:“抱歉让你受惊,送你一枝花,给你陪罪了。”
刘蕊怔怔地接过来,还没想好能说什么,少年已转身而去。
她目送他走远,举花在在鼻端一嗅,对着一脉春水簪入髻中。俯看粉瓣黄蕊在
自己自己面庞边微微颤动,她心尖上似乎也在一颤一颤地抖着,一个想法冒出来,
“若是他亲手给我簪上的话……”
她万般想知道他的名字来历,可也明白此人与官府和刘家作对,是定然不会告
诉自己的。念及他这一走,从今后人海茫茫,殊途难遇,她胸中便觉好一阵空虚。
正怅然时,那少年却骤然停了脚,刘蕊方自一喜,以为他会回过身来,却听溪水哗
哗地一响,见溪水下游七八丈处,钻出个浑身裹了深青水靠的男子,扯了面罩下来,
是个方脸膛二十四五岁的汉子。
少年奔过去,叫道:“四哥!”
被称作四哥的方脸汉子似乎打量了下他身侧,讶然道:“鹭儿呢?她没跟你出
来?”
“她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少年瞬间己跃到“四哥”身前,探手攥了他的胳膊,
失声惊叫,似乎有无限焦灼无限关切,听得刘蕊一时心上颤了颤。
“糟了!”那四哥跳出水来,叫道,“她被那刘家老儿拦住,没法跟我走,说
从前面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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