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秦惊鹭将宝剑从一名敌人的喉头抽出来时,剑身并无一丝血痕,晶莹剔透,仿
若一缕水汽在烈日下蒸腾而起。她胸口剧痛,周身气机紊乱,灌注在剑身的真气一
时散去,剑刃便回缩成环,束在她右手中指之上。她心道:“又是靠这‘名门’宝
剑才救了我的命,只是这宝剑全凭真气驱使,眼下我内伤极重,己难以运气,再来
几个敌人,只怕比手执凡铁还不如了……不知四哥和‘他’,现在如何了?”
她刚刚转过这个念头,便听到林外小径上靴声急促。
她赶紧将地上的尸体拖到竹丛深处,自己也紧紧贴地趴下。就见一群穿着刘家
家奴的服饰的汉子们奔了过来,他们各个都举止麻利神情精悍,一见竹林,便颇有
默契地分散开,挥着手中的武器,在灌木草叶间仔细搜索。
秦惊鹭不由叫苦,只需片刻,这些人便会搜到这里来了。这时有人高声道:
“暂且不要搜这边。”
说话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褐肤卷发,相貌很似藏边土人,说的却是纯正的中
原官话。
“黄叔?”刘家家奴们诧异地回望他,却也自然地往林外退去,显然这位黄叔
在刘府中颇有威望。
“那是宫中女道士的居所,”那黄叔道,“我们贸然闯去颇有不妥,先将四下
里搜过,再让宫中道士领着去吧。”
“黄叔对这青羊宫倒熟。”
“大姑娘拜了这宫里的渡灵仙姑为师,每个月总要送她往这边来一二次的——”
这群人边议论边退出了竹丛,秦惊鹭踉跄转了几步,便看到一条蜿蜒向竹丛深
处的小径,她犹豫了片刻,踏了上去。
小径两侧花木扶苏,浓荫匝地清芳涤心,尽头木扉虚掩着,上方小匾书有“幽
途居”三字。她骤然有所觉,勉力提气,手中宝剑光华暴涨,果然门扉洞开,一名
道姑正挽着拂尘漫步而出。
道姑站定,问道:“你受伤了?”她语气悠然,似乎全没有看到那逼在胸口的
宝剑。
秦惊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挟持她,然而马上就看到道姑手中拂尘在罡气催
动下根根扬起——虽然未必是极高深的功力,却也绝非她一个回合便能制服的。她
正要另寻路逃去,道姑却道,“请姑娘随贫道来。”
“你……”秦惊鹭困惑地望着她。
道姑微阖双目稽首道:“贫道渡灵。姑娘看来是受了内伤,且让贫道为你医治。”
言罢转身踏入门洞。
秦惊鹭骇异之极,却莫名地对她有些信任,便跟在她的后面。
转了个弯,踏入一间静室,渡灵揭起帷幕,内有床榻,渡灵尚没来得及说什么,
秦惊鹭身子一软,己是倒了下去。渡灵将她扶着躺下,为她探脉过后放下帷幕闪身
而出,片刻,便托了一盏药水回来,对她道:“服下去!”
秦惊鹭此时对她已没防范之心,一口饮尽。
“你中了那刘去崖的千江聚浪掌,幸喜你内功底子甚好,才能撑到如今。此际
服了这紫光清心散,再徐徐运功调理,想来过上半个月,便也无碍了。只是最近三
五日内,万不可与人动手。”
“多谢仙姑。”秦惊鹭斟酌着探问道,“敢问仙姑是哪派高人门下?”
渡灵微笑着,“姑娘不必问贫道,若贫道问姑娘的来龙去脉,想必也不能得解
答。”
秦惊鹭却有心逼她一下,道:“仙姑救我性命,我有什么可隐瞒?我叫秦惊鹭,
眼下厕身大风堂孟大哥羽翼下,头领中排行第六。”
渡灵略加沉吟,似乎正要说什么,却听外面有僮儿在叫:“大姑娘,大姑娘,
师傅在这里打坐呢,可不能……”
渡灵闪身而出,那帷幕尚未落定,静室的门便被推开。秦惊鹭从晃动的幕布缝
隙间见到一个簪着海棠花,眉眼浓丽的女孩子闯进来,见着渡灵就扑上去,一把抱
住,“师傅师傅,今儿了不得了,爹爹要打死我!”
渡灵含笑轻轻扣了下她的脑门,道:“又闯祸了?”
秦惊鹭看那女孩儿娇痴之态,有些幼时隐痛便又在心底作祟,一时没留意她们
在说什么,直到“大风堂”三字入耳,方才再度打起精神细听。
“……那股流匪扰了爹爹的事,难道是我的过错?花会都不让出来,凭什么呀!”
“好了好了,”渡灵搂着她往外走,“你爹也无非是担忧你,这孩子,一点不
懂体谅……”
“那大风堂的头领,”女孩儿却倚着门框不肯动,“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如
此嚣张,连爹爹都奈何不得?
“什么时候你关心这个来了?”渡灵侧着头打量她。
“告诉我嘛!”她拖着渡灵的袖子来回晃着,“不是说我不懂事么?不跟我说
我怎么懂呢。”
渡灵那一瞬间似乎想问什么,又强行忍了,只淡淡地道:“大风堂眼下有六位
头领,大头领孟式鹏,以威猛绝伦的枪法闻名于世;二头领韦白鹤,早些年是蜀南
富户,因为输了官司丧尽家财,因此与孟式鹏结交,扯起大风堂的旗号;三头领冥
鸦身份神秘,至今江湖中无人知其真面目;四头领沈青鹰,目光如烛,臂力过人,
善使弓弩——那险些放箭伤了你的便是了;今日在山门处放毒烟的五头领……”她
端详了女孩儿一眼,女孩儿双颊微红地垂下头去,“陆默鸥,他与六头领秦惊鹭是
青梅竹马的一对,江湖人称‘鸥鹭比翼’,均以剑法闻名。”
女孩儿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目光张惶,竭力想显得若无其事,可分明是不擅伪
装的,却是欲盖弥彰。“是,是真的么?”好一会后,才吐出这句。
“嗯,你看他们的名字就知道了,默与惊是成对儿的,鸥与鹭习性相近。大风
堂里的人,名中都带禽鸟。他们入了绿林,就不方便用本来姓氏了,怕污了祖宗连
累亲友,就各自取了伪名……你今日见过陆默鸥?”渡灵猛然问道。
女孩儿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蚋般道:“今日在山门那,他、他救了我。还送了
我这枝花儿。”她一指头上的海棠。
“他知道你是谁?”渡灵声音骤地严厉起来。
“不。”女孩儿急急地摇头。
“喔,那就好。”渡灵探手便将海棠扯了出来,不顾女孩儿的尖叫哀恳,扬手
掷了出去,“记住我的话,你没见过他!”
渡灵推上门,携着那女孩儿走后,秦惊鹭细细长长地出了口气,靠在墙上。她
勉力让自己运功调化药力,陆默鸥的面孔却总是按下去又浮起来,不由得有些烦躁。
“又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了吧,去年一整年,大哥都差了他在外头,真是的,也
不体谅下我们……唉,我这是怎么了?堂中武艺高强的人多,论机警精灵,却谁也
及不上他,那些刺探联络的事儿,本就是他最合适,譬如今日之事,也是由他探听
清楚了策划的,如今大功告成,他在堂中威望,只怕比四哥还高了……”
十多年前,钟氏督蜀时,因蜀地在前朝久经动乱,民生凋零,因此向朝庭请旨
宽禁盐茶交易。每年除官府征收外,尚许民间自行贩运少许。然而自钟氏被撤办后,
继任巡抚总督专行搜刮之能,便将禁榷之制愈收愈紧。如此一来,除了如刘家这样
的江湖豪强以外,寻常商贩都不能染指盐茶买卖。久而久之,那些往藏滇贩运盐茶
的马帮,无不托庇至刘家门下。七八年前起,大风堂拉起旗号,主要在川西北活动,
多以劫掠马帮为生,刘家不免对他们恨之入骨。
大风堂在川西北活动久了,便与番人土司有了些接触。这些土司在各自地盘上
都是土皇帝,虽然受朝廷的封,然而略有不爽,杀官造反是经常。大风堂向土司们
卖些兵器药物粮食,土司们也容许他们在自己的寨子里驻扎。刘家几番想灭了大风
堂,都因番人庇护不能得手。这次朝廷新遣了一位总督来整治川藏军事,刘家便想
鼓动官兵先剿灭了大风堂。
这位苏总督虽领军务,却是文臣,出身清贵,自幼学的是儒法之术,对江湖中
人很是厌恶。刘家为游说他,费了不少心思。先是千万百计地拉拢了苏总督的一位
心腹部下赵千户,又让与自己关系紧密的青羊宫主持蹈云出面牵头邀约苏总督在花
会日前往宫中礼拜,指望着苏总督同意与刘去崖在花会上一晤。
这事被内线传给孟式鹏,孟式鹏招集了诸兄弟商谈。座中五头领陆默鸥所献之
策最受瞩目。
陆默鸥认为:那姓苏的官儿是笔墨堆里打滚的,想必不会有多大胆量。他即然
本来就不信任刘家,不如前去花会上惊吓他一番,他定然要怪罪刘家。若是顺手杀
了那赵千户,更无人在苏总督身边进言,刘家的一番筹划必然成空。
起先孟式鹏与韦白鹤尚在犹豫,便去信询问三头领冥鸦。冥鸦却很是赞成,定
下了今日计策。恰巧刘家听闻苏总督有声色之好,招女乐献媚,秦惊鹭便混了进来。
这苏总督一见秦惊鹭,果然色魂与授。刘去崖在偏殿所设宴席上,苏大人就招了秦
惊鹭进来佐酒,更方便了他们行事。忆起方才那苏总督在案几下蜷成一团的丑态,
秦惊鹭便觉今日之事必是大获成功。然而如今深陷此地,虽一时安全,却终究不知
如何脱身。
这般七想八想,好半晌才能静下心来运转体内真气,果然未多时便有一股暖融
融的气息从丹田升起,胸口涩碍便轻了些许。她收功起身,听得脚步声轻轻踏在屋
瓦上。她一惊,怕是刘家的人已经搜过来,宝剑自指间弹出,跃至窗前,那声息却
转到檐下,似乎有人正在西边厢房处窥视。
她循声而去,听见有女孩儿吃吃笑声,再往前探去半步,就察觉潜入的人在前
方拐角之处,名门便无声无息地刺过去。
然而那拐角边却探来一柄长剑,平贴着在名门上一滑,发出一股柔中带刚的弹
力化开这一招。
“鹭儿!”
这拆解手法与呼唤都熟极,秦惊鹭顿时眼眶红了一红,赶紧收剑,剑光尚未敛
去,一只手已抚在她的面孔上。
“小鸥……”她握紧那只手,盯着陆默鸥喜不自胜的面孔,叫着他的小名,眼
中一酸,泛起泪花。
“啊,你受伤了?伤得重不?刘家老儿干的?”十指一触,陆默鸥便察觉出来,
一叠声地追问下去,秦惊鹭摇过头又点头,道:“是,不过无妨,服过药了。”
“可恨!”陆默鸥咬牙切齿,将秦惊鹭往怀里搂得紧紧的,很是后怕。
“你是怎么来的?”秦惊鹭虽然喜极,却依然略有些嗔意,“如今这地方可危
险之极。”
“我与四哥会面时得知你没撤出来,我让四哥去通知大哥他们,便来寻你。”
陆默鸥道。
“你来时没遇到刘家的人?”秦惊鹭略觉诧异。
陆默鸥含笑道:“听说姓苏的狗官大发雷霆,调了衙门里的人来搜捕,将刘家
的人赶出了青羊宫。”
“终于不白辛苦一场。”秦惊鹭心头一块石头落定。
“虽然被赶出了宫去,”陆默鸥却又皱紧了眉头,“宫外却只怕布的全是他们
的人。”
秦惊鹭想着要不要和渡灵打个招呼再走,却见她唤来一个道僮道:“你从北面
的侧门出去,取一壶薛涛井的水来,我今晚合药用。”言罢从窗子里往外饶有深意
地扫了一眼,然后又微含笑意,继续听那女孩儿与丫环叽叽喳喳谈论今日的历险。
秦惊鹭想:“该如何出门她这僮儿自然知道,只怕这句话是说与我们听的。”
便轻声道:“我们跟着那道僮走。”
杜默欧却道:“方才听她们的话,那女孩儿是刘去崖的闺女,不如挟持着她走。
遇见刘家的奴才,也有个凭持。”
秦惊鹭心中纵有丁点醋意,听了这话也散了,却含笑一点陆默鸥额头,道:
“咦,好狠心的郎君,方才送了花给人家,却转身要拿人家挡灾。”
陆默鸥瞪圆了眼,有些许狼狈,“你,你瞎说什么呢?”
“回头再细细审你,”秦惊鹭探了一根食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记,虽然有意再
调笑几句,却实在不是时候,“这道姑救了我,给她点面子,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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