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二人跟着道僮绕出幽途居,一路所行之处都极是偏僻,并不曾遇上一个人。似
乎连官府进来搜查的捕役也没布防这边。
只走得一盏茶功夫,便已到了青羊宫外墙,道僮拿出钥匙开了扇小门出去。两
人正要跃上墙头,忽然齐齐将头一抬,一道身影如风驰电掣般,在七八步远处掠过。
在他身后,无数人影涌动,呼喝叫骂着赶了过去,秦惊鹭辨认出当中就有不久
前她见过的“黄叔”。
刘家将大批人手埋伏在附近,他们若是想平安出去,当真是险之又险,然而此
时他们己被引走,倒是威胁大减,两人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不论是谁,看来对我们都没有恶意。我们快走!”陆默鸥便抓起秦惊鹭的手,
往南河方向奔去。只是秦惊鹭终究伤得重,奔了一会,便慢下来。陆默鸥再焦急,
也只好停下来,握着她的手腕,输了真气过去助她调理内息,秦惊鹭摇头,喘得厉
害,“别,别……你内气消耗太过的话,一会遇上、遇上、遇上敌人怎么办?”
“别说了,”陆默鸥抱着她坐在一株树后坐下,“稍歇会,我背你走。”
此时也没别的好法子,秦惊鹭也只得点头,他捧着她的脸,忧心忡忡地道:
“今儿真险,若不是那道姑救你,可怎么办?”
秦惊鹭无力地微笑着道:“没什么,不是还有花送人么?”
“你!”陆默鸥好气好笑,却垂下头来,嘴唇轻触她面颊,“今日见你在那海
棠树下,令万花失色,怎么还有能入我眼中的?”
秦惊鹭吐吐舌头,拉扯了下身上已颇有污损的衣裳道:“可拘束死我了。”
“可是很好看,其实……”陆默鸥凝视着她道,“其实你本该是一直穿戴得如
此美貌,无忧无虑地歌舞度日,如今却在山高水恶之地受苦,每日里穿着糙皮粗布,
总觉得是我的罪过,没照顾好你。”
“你又说这话作甚?”秦惊鹭却微瞪了眼。
陆默鸥沉默了一刻,只道:“要走了。”将她放上背,抬步欲走际,他忽然道,
“这次脱身回去后……”
“嗯?”
“让大哥给我们主婚吧!”
路儿没有回答,这本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方才少许不快瞬间淡去,她将陆
默鸥的脖子搂得更紧了点,身子绵软一片,心也软软的、懒懒的。迎面晚风徐来,
自万千嫩蕊上撩起芬芳轻雾,浸在这甜媚的雾色中,不由她不忆起多少年来相怜相
扶的往事。
“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背着我逃走的……”她在他耳畔轻轻地道,却另有半
句留在心里——“富豪门第的日子,旁人不知,难道你我也不知么?当初逃得那么
辛苦,怎么还会有半点留恋?”
正如渡灵师太所说,秦惊鹭和陆默鸥现在的名字,是他们投入大风堂后才取的。
秦惊鹭从前的姓氏,是极显赫的江湖名门,绝不逊于巴蜀刘氏;而陆默鸥却不过是
她家里的一个洒扫小奴。或许是前世的缘份,二人自幼相伴玩耍,情谊极深,绝无
主仆之分。秦惊鹭八岁某日,得知自己竟是母亲的私生女,骇异之下与陆默鸥一起
离家出走。她母亲寻到她时,她断然不肯回去,她母亲李夫人便只能将“名门”宝
剑相赠,告诉她这是她生父之物,放任她浪迹江湖。这些年来,两人经历风风雨雨,
一同投入大风堂,闯出“鸥鹭比翼”的偌大名头,彼此都认定对方是自己一生情之
所钟,茫茫人海再无他人可以替代。此际纵然身在险境,秦惊鹭俯在陆默鸥背上,
却只觉得安适之极,并无一丝惊怯。
一路不时遇见刘家部属,不过都并非高手。陆默鸥甚是机警,遇见落单的即刻
斩杀,遇见成队的绕道而行,终于接近了南河浮桥。在桥头一方巨石上,他们发现
了一个标记。
“过了浮桥,再往上走半里地,就有堂中兄弟接应了。”秦惊鹭拿名门刮去石
头表面标记,心中大定。
只是她话音未落,悠长笑声便从河边凉亭升起,一名青年男子现身在浮桥南端,
腰间盘一道青索,手中转一柄赤红的九齿轮,朗声道:“今日得遇贤伉俪!何幸之
如,何幸之如!”
“长河落日!”两个一起骤然站直,对望了一眼,同时叫出一个名字,“他是
刘忘!”
陆默鸥低声道:“我缠住他,你寻机走!”
两家多年敌对,对彼此头面人物多少有些了解。这刘忘仍刘去崖长兄遗腹子,
以右索左轮之技闻名江湖,因此得了个“长河落日”的绰号。若是杜秦二人神完气
足之时联手,刘忘只能望风而逃,而此时秦惊鹭重伤,陆默鸥一路来边杀敌边为秦
惊鹭疗伤,消耗甚巨,最多只能有平日五、六成功力,却是必败之局。
“不,”她揪紧了他的五指,“我们一起上。”
“去寻大哥他们,”陆默鸥声音严厉起来,“再来救我!”
言罢他大步向桥上迈去,扬声道:“陆默鸥有幸才对,今日来领教大少爷的绝
招了。”
秦惊鹭盯着他的身影,泪花在眶子里忽闪着,却还是依他的话跃入水中。
郁郁藻草中,寒刃闪闪,四处潜流暗涌。秦惊鹭虽记得渡灵让她不可与人动手,
然而当此境地,却也顾不得许多,勉力运功展开名门。幸得这宝剑有辟水之能,在
水中动手大占便宜,才能一路有惊无险地毙杀了七、八名刘家伏兵,游到那标记上
所指的地方。方淋淋漓漓地跃出水来,就听有人道:“是六妹?”
秦惊鹭往那声音处放步奔去,果然见一丛桂树后面闪出来孟式鹏绰着长枪的魁
伟的身躯。她不及赶到跟前,已是红了眼圈,放声道:“大哥!小鸥被刘忘截住了。”
孟式鹏也是一惊,他身后跟着钻出来几个堂中子弟来。
“啊,是说怎么两位头领一直没出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一个瘦小的女孩奔过来扶住了路儿的胳膊,叫道:“鹭姐,你脸色好难看,受
伤了?”
“我不妨事。”
“你声气都不对劲了! ”女孩奔过来将她扶住,神色里有着十分的忧虑。
孟式鹏向身后紧跟着自己腰间插着把大斧头的汉子道:“胡鸫,你速去传令,
教老四赶过来!”又命令那扶着秦惊鹭的女孩道:“鹊儿,你陪着六头领就地休息!”
可秦惊鹭充耳不闻,挣开鹊儿的手,已是奔了出去。
孟式鹏见她步伐踉跄,神色焦虑,却也只好迈开大步奔到她身边,一只手托在
她腋下,带她狂奔。鹊儿功力尚浅,跟着他们跑了一阵,渐渐落后。
二人脚程飞快,浮桥倾刻便到,遥遥望见烈阳下白虹矫矫,青影腾腾,斗势方
急,秦惊鹭松了口气,陆默欧虽处劣势,看来还守得住。
再赶近一程,就见刘忘与陆默鸥在桥头打得凶险,刘家那边却又来了几人,却
只在桥头桥尾掠阵,并没有参战,显然是坐等他们送上门来的架式。
他们见到孟式鹏与秦惊鹭足下拖着滚滚烟尘而来,当即上来阻挡。孟式鹏枪身
一抡,数人一触即溃,各自都飞跌出老远。
秦惊鹭足不点地,挥起名门径扑刘忘,攻入他青索死角。陆默鸥见机会意,长
剑封死刘忘左手轮,刘忘眼看无路可退,却只闻一声厉喝,便见青衫飘飘如电闪而
至,有人瞬间抢到陆默鸥身后出掌。
“刘去崖!”秦惊鹭失声大叫,然而这刹那间什么都来不及做,只听“咔嚓”
一声,陆默鸥的长剑被刘去崖掌风摧断,胸前猛地凹陷下去,血沫喷吐而出。
“小鸥!”秦惊鹭惨叫出陆默鸥的小名,脑子一嗡,竟是一时什么也想不明白
了,就这么直挺挺地向陆默鸥冲去,丝毫不顾身边还有刘忘这强敌在,九齿金轮己
向她身后袭来。
孟式鹏单手挥开长枪,一举压下刘忘金轮,将他振退数步,抢前几步攥紧秦惊
鹭,喝了一声:“退!”
刘去崖瞥到他,将陆默鸥振向刘忘,回身扑击而来。
两家对立多年,首领亲身比拼却还是第一遭,此时虽是猝然出招,然而无不拼
尽全力,气劲迸发爆裂,四周风势大起,如同凭空竖起了一堵高墙。秦惊鹭尖叫着
扑向陆默鸥,然而却撞在这“墙”上,被弹得倒飞数步,一直退到桥头,方抓紧桥
栏,勉强站定。
在她一阵一阵发黑的视野中,陆默鸥在向她摇头,似乎是在极力阻止她,苦笑
着的脸显得有些扭曲。他奋起余力,将长剑往颈上一横,秦惊鹭骇叫半声又嘎然而
止——青索绕来,系在他手腕上,将剑拉开。几个刘家属下合身扑上,将陆默鸥脸
朝下压得结结实实,桥身荡得剧烈,将河水撩泼到他脸上,他双眸中血丝密布,忧
情深结。
“不!”秦惊鹭脑中一嗡,双腿虽然飘忽忽地,却依然发力冲了过去。
身后衣裳却是一紧,她回头一看,却是沈青鹰死死地扯紧了她的衣裳,将她往
后拖去。
秦惊鹭挣扎着,叫道:“四哥,四哥……你要救他,救他呀……”
沈青鹰紧抿着嘴唇,将她放在地上,取弓搭箭。铮铮几声弦响,乌风狂扫,一
连毙掉数名追赶来的刘家家奴。
然而刘家人也自有高手,各施绝技护身,依然向孟式鹏攻去,眼见刘家人愈聚
愈多,再多逗留便是深陷重围。沈青鹰爆喝道:“大哥,退!”
孟式鹏往前看了陆默鸥一眼,又往后瞥了秦惊鹭一眼。秦惊鹭想呼喊什么,却
觉天旋地转,呼喊声便消逝在干枯的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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