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她本来服过对症的伤药了,好生休养几天便暂无大碍,只是在重伤后又几次
三番强行动手,这下可麻烦。”韦白鹤收回虚按在秦惊鹭脉上的指头,摇动满头苍
苍白发。他不过五十来岁,发须却白得仿佛是百岁衰翁,可举止眼神,却还相当敏
利。他的年岁在大风堂最长,因此堂中上下,并不呼之二头领,均以鹤公相称。
孟式鹏在床榻边上狠狠一捶,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刘去崖这老匹夫……”
“让她安静地睡一阵。”韦白鹤用眼神止住他的咆哮,起身道,“我们去前面
院子说话。”
孟式鹏又俯身了凝视了秦惊鹭片刻,才不情愿地站起来。
他们推门而出,见鹊儿正趴在阶前的杏树下,给煨药的炭炉煽火,听到动静爬
了起来道:“大头领,鹤公。”
杏花开得正好,风吹处落瓣扬扬洒洒飘了一院,鹊儿头发上缀了些红红白白,
脸上却被熏得乌通通一片,她浑然不觉,眼中尽深深的忧色。
大风堂在穷山恶水之地干些搏命的营生,本来从无女人。六年前孟式鹏带了秦
惊鹭回来,堂中上下无不惊诧,反对的人也不少,就连韦白鹤都很不以为然。只是
秦惊鹭以她的身手性情渐渐也得了众人信任。有次她在人贩子手里救下来了比自己
小四岁鹊儿,交谈片语便觉亲切,一意带了回来作伴,堂中便有了第二个女孩儿。
她二人情谊,自然格外不同。
韦白鹤吩咐道:“你看火,等醒了喂她喝下。”
“是。”鹊儿挺了挺身,又道:“四头领方才让人来传过话,让大头领和鹤公
赶紧去前院西厢房见他。”
他们此时藏身之处,是万里桥畔的一家旅舍。
府、南二河合抱锦城,在城南合江亭下汇为锦江,此便桥跨锦江之上。三国时
费伟(这个字应该是衣字旁加韦,我的五笔加加打不出来,排版时请帮忙更正)使
东吴,诸葛亮在此为他饯行,谓之“万里之行,始于足下”,故有是名。此运处交
通便利,商人常自城中以小舟贩了货品出来,再在此处换乘大船出川,因此酒家众
多,人物芜杂。孟式鹏多年前就安插了弟兄在这里开店潜伏,花会之战后,便撤来
这店中。
二人进了前院,见沈青鹰在西厢房门口等候,手中举着一只风筝,风筝形如乌
鸦,孟韦二人一见便有喜色,齐声问道:“三弟这么快就来信了?”
“正是。”沈青鹰一面回答一面从乌鸦嘴里取下只蜡丸来呈给孟式鹏。
孟式鹏接过来捏碎,点起一枝白烛。他在烛光下展开一张绢布,看了片刻后手
指在绢布上一掐,扯了半片下来,当着他们的面在油灯上燎了,将另半片摊开在桌
上。那是一幅线条极简单又凌乱的图,便如小儿涂鸦一般,却还看得出来是锦城的
街巷。画得较为详尽的,分明是鼓楼一带。
这鼓楼也是在先前钟总督手中建造的,置钟以报时,置鼓以示警,其踞于商市
要道,巍峨高峻,迥出于四周商铺。
鼓楼街上,有一大片专供北来骡马歇脚的店子,百姓唤作“北脚店”,刘家的
宅第便建在这一片北脚店之中,足见刘家与马帮关系之深。
眼下这座大宅被浓墨重彩地勾了出来。
院墙上有许多个小尖塔,院内偏东处,画着个方框框着的小人。孟式鹏指头点
在小人上,“老三说,眼下老五被关在刘宅一座地牢里,不过老三知道有个隐秘的
地道可以逃出来——”
“喔?”韦白鹤与沈青鹰对望一眼,都是一脸惊喜,然而孟式鹏的手指沿着那
自框而引出的线道,“只是这地道原先本可通向宅外,后来却被堵死了,只能从院
墙上的一处哨塔中出来。”
他在图上一个尖塔上用力一戳,那尖塔被一道虚线与钟鼓楼连起来,“老三会
事先将这角塔守卫的饮食中下迷药,老五进了角塔后,以火光报讯。我们先潜伏在
钟鼓楼上,老四见火光,便射出一枝带索之箭钉在角塔上,老五将索在塔檐上系紧,
便可攀越而过!”
“大约是多远?”沈青鹰脱口问出。
“五六十步。”
听到此话,沈青鹰一皱眉道:“这么远,我可,可没十成的把握。”
“险。”韦白鹤顺着那条虚线抚了又抚,也喃喃道,“只要略有差池,便前功
尽弃。”
“三哥到底是刘家什么人?”沈青鹰沉吟着,忽然插了这一句。
韦白鹤与孟式鹏对视一眼,一起摇头道:“这个你不要问。”
沈青鹰略有不服,“莫非大哥和鹤公到如今还信不过我,怕我泄密不成?”
“这可未必,”孟式鹏道,“比如老五不知道这个事儿,刘家人如今怎么也不
能从他身上逼供出来。”
“大哥,”沈青鹰虽然被顶了回来,却并没有什么沮丧的神色,反而是相当郑
重地看了孟式鹏一眼,“老五虽然不知道三哥的身份,可是堂里其余的机密,却是
无所不知了,你就这么确信……”
“你想说什么?”孟式鹏忽地明白了沈青鹰的用意,低沉而急促地喝了一声,
语气大是不善。
“式鹏!”韦白鹤在他肩上压了下,孟式鹏却依然厉声道:“老五被抓的时候,
鹤公并不在桥头,然而你却是在的,你说,你最后看到他的时候,是怎么的情形?”
沈青鹰垂了下眼,声音平静地道:“老五他意欲自刎,却让刘忘卷去了剑。”
“那你还疑心他会背叛?”孟式鹏厉声道。
“老五自刎,正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应付得了刘家的酷刑折磨。”在孟式鹏
的喝问声中,沈青鹰的目光略微闪烁了一下,却依然倔犟地说下去,“若换了我,
也会如此。”
孟式鹏长吁了一声,走过去拍了下沈青鹰的肩头,道:“四弟,我今日有些暴
躁,方才说话不中听,你且不要放在心上。”
沈青鹰勉强一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也是跟着大哥出生入死七八年了,还能
计较这个?”
“正因为你跟我出生入死这么些年,你应该知道我。”孟式鹏沉声道,“我们
自入绿林,什么忠孝节都是不必提了,也就一个‘义’字,还能撑着我们活得像个
人样。咱们是结义兄弟,生死荣辱俱为一体,岂能在他陷身敌手时候无端端猜疑起
来?这不是让兄弟们心寒么?”
“可……”沈青鹰似乎还想说什么,韦白鹤却抢过话头道:“老三有没有说万
一这计策失败的情形么?”
“嗯,老三还提了个下策,他让我们设法透消息给官府,让他们去向刘家要人,
我们可在路上伏击,只是这是摆明了在省府作乱,伤亡自不必说,将来官府必然全
力围剿我们,只怕后患太太,但愿不要走到这一步,”孟式鹏说到此处,重重地吐
了口气,“只是也不能不早做预备,老四,你眼下就将消息传回山里,让兄弟们出
山,暂且集结在平乐一带。”
“……是。”沈青鹰犹豫了片刻,终于应了一声。
“这自然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韦白鹤拾起那张草图,“咱们尽量能用上
策把他救出来。”
他们几个对锦城的街巷倒也谙熟,当下便在那幅草图边上又勾画出别的道路来。
夜里进出城自是不能,因此要寻个落脚之处。鼓楼街上有座回回教的礼拜堂,主持
的阿訇早年受过韦白鹤大恩,便决意让韦白鹤明日一早进城与主持商谈妥当,让他
们在此间藏身。
“还有一事,”孟式鹏骤然想了起来,“老三说老五如今四肢被精钢长链缚在
墙上,钥匙不容易偷到,需要借六妹的宝剑,那宝剑也得交鹤公带去给老三。”
“不知道六妹醒了没?”沈青鹰道,“一起去看看她吧。”
他们往后跨院去时,见鹊儿手里晃荡着一只炊壶出来,见到他们面带喜色道:
“鹭姐醒了,已经让她服过药了,我去打水来煮茶。”
进了秦惊鹭的房中,韦白鹤将营救计划细细说了一遍,提到需要名门用时,秦
惊鹭赶紧自手指上摘了下来,递与韦白鹤。
事态紧急,韦白鹤便起身告辞,沈青鹰也道:“我需去寻几枝合用的钩箭,鹤
公,我与你一同进城去。”
孟式鹏便道:“你们快去吧,我陪六妹再坐一会,等鹊儿回来。”
韦白鹤正要出院门时,听得沈青鹰在身后唤了他一声。
“鹤公请留步。”
韦白鹤顿住步子,转过身来,只见沈青鹰背手立在杏树下。
“有事?”
沈青鹰又向他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道:“鹤公,五弟这件事情,或许我们不能
全听大哥的。”
“你说什么?”韦白鹤有些不快,更觉惊讶。
“在五弟的事情上,”沈青鹰又加重了语气重复,“大哥的判决,或许是有误
的。”
韦白鹤倒吸一口凉气,想呵斥他却不知为什么沉默着,听沈青鹰继续道:“难
道你从来没有觉得过,这两年大哥委派五弟离开大家外出的时候太多了一点么?”
“帮中兄弟多半勇悍,可似五弟这般机警的却不多,刺探之类的事情,自然是
他合适。”韦白鹤强自镇定地道。
“可每当五弟回来,大哥就分明烦躁不安。”
韦白鹤哼了声道:“你倒底是什么意思?”
“自从大哥开始频频差五弟外出后,给他的赏赐褒奖就份外优厚些,”沈青鹰
目若幽火声若游魂,“而且对他的计策无不依从,五弟在堂中威权日甚,几乎将要
驾临到鹤公你的上头了……”
“哈,”韦白鹤尖锐地笑了声打断他,“五弟频出奇计屡立大功,难道这些不
是应该的?我早看出来,你是嫉恨他比你强。”
沈青鹰嘿嘿冷笑道:“他是比我强,这我从来都承认的,可大哥这么待他,是
因为心里有愧!”
韦白鹤心里“咯噔”地响了下,猛地抬头看他,心里忽然生起一股不可抑止的
烦躁嫌恶来。
“大哥,三哥的计策,你看能行不?”等屋中只余他们二人时,秦惊鹭强堆出
来的笑容顿时逝去,她面孔白得再没有一丝血色,眉宇间堆出重重阴影。
孟式鹏本来凝望着窗外,此时转过身来,故作轻松地笑着,“你放心好了,老
三对刘家上下无不了如指掌,他说能行,那就准行!”
“可,可小鸥失陷这几日,不知受了多少苦楚,他怎么有力气凌空爬那悬索?”
秦惊鹭一面想一面说,声息颤抖得厉害,“从他逃入地牢到逃入,总要有两刻钟,
万一人有去他牢里看一眼呢?”
“你且宽心,老三已经在信中说了,会用秘药给老五服下,暂时压住痛楚,激
发功力。”孟式鹏打断她的话,坐到她身边去,“你眼下伤得重,思虑太过更对身
子不好。到了救他出来的那日,让你去,你没有一战之力;不让你去,徒自焦心—
—你好好将养调息是正经。”
“我何尝不知,可又如何办得到?”秦惊鹭终于忍不住,两汪泪水在睫下闪了
几闪,沿着面颊一直滑落到颈窝里去。
孟式鹏扯下晾在床边的手巾递给她,道:“怎么哭起来了,一直不肯承认比男
人差的,遇到大事就露了怯?没出息。”
“大哥!”秦惊鹭边抹边哭,不一会那手巾就全湿了,“我一想到他如今不知
在刘家受什么苦刑,我躺在这里,就觉得如躺在刺堆里一样,不管什么情形,我只
想陪在他身边,怎么着也比这样牵挂着强一百倍!”
“你放心吧!”孟式鹏揉了揉她的头,“我们会救他出来的,还记得那年咱们
被困在城里,何等危险,最后不也安全无事么?”
“可那次,”秦惊鹭似乎受了些安慰,止了哭声,然而怔怔地摇了摇头,低声
道,“伤损了那么多兄弟……”
秦惊鹭和陆默鸥投入大风堂的第二年时,还不曾被提拨为首领,有次孟式鹏带
着他们两个进城与南边的商贩接洽一桩生意。他们眼见刘家的家奴作恶,愤而出手,
露了身份,遭到围攻。那夜三人奔越了半个锦城,杀伤无算,到了天将亮的时候,
他们被堵在了青石桥畔。那正是芙蓉花盛开的季节,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花瓣被杀
气摧散,在他们身上、刀刃上腾起的血雾中坠落。
她犹记得孟式鹏仰着脸,看那东边重重屋脊之上扬起的几缕霞光,问他们:
“或许这是我们能见到的最后一次出日了,你们两个,怕不怕?”
“怕?”她记得当时自己笑得那样坦然,“有大哥与小鸥相伴,死有何惧?只
可惜不能将这群狗杂种们尽数诛灭!”
孟式鹏那时“哈哈”一笑,揉着她的头道,“不怕,大风堂里还有那么多好兄
弟呢,鹤公会带着他们继续干下去的!”
那个时候她还长到现在这么高,踮了脚也才刚到他的胸膛,每次被揉脑袋时总
是很恼怒,总希望早些长高,他会像对其它兄弟一样拍自己的肩头。
陆默鸥那时伤了一条腿,本是贴着墙根盘膝闭目,此时却忽然睁了眼,眼中却
有一丝惶恐,“可死了的人终究是死了,公平不公平,对死了的人而言,又有什么
用处?”
那个时候孟式鹏拄着长枪,红缨在他面颊边飘过,像团火似的。他慨然道:
“眼前不平事,胸中有切齿恨,如何忍得下去?苛且求生,何异于死?”
陆默鸥便也展颜一笑道:“是,苛且求生,何异于死?”说完踉跄着爬起来,
向秦惊鹭伸出手,她奔过去扶住,两人与孟式鹏并肩而立,三声畅笑惊破了那个清
晨的的雾气,天宇为之一清。
“我发过誓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在大笑的回声中,他声音细细地萦绕在秦惊
鹭耳畔,“答应我,我死之后,你才能死。”
秦惊鹭与他十指紧扣,道:“我答应你。只是那奈河桥上,你须等我片刻,约
定来生。”
后来在城中潜伏的弟兄们知道了情形,前来接应,终究还是救了他们出去。虽
说损失惨重,然而此役之后,大风堂威名大振,渐渐有与刘家分庭抗礼甚或是取而
代之的形势。
而秦陆二人,先前或许还只是青梅竹马之谊,这番生死之劫之后,方成白首同
心之盟。
秦惊鹭想起那时约定,便渐渐止住哭声,道:“大哥,这次万一失手,你便不
要拦我,让我随了他去!”
“胡说!”孟式鹏骤然她的肩头握住,厉声道,“你这是什么话?就算五弟没
了,你还有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哥……”秦惊鹭扬起一双朦胧泪眼,却正对上孟式鹏的双目,那双瞳仁深
处奔腾着一股幽深而压抑的神态,似乎藏了不可细究的隐秘。
这此那抚在她肩头的手,骤然滚烫发热,令她极为不安。她猛地一摇头,身子
往边上挪了一挪,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惊恐。
孟式鹏被她这么一闪,不自觉地站起来,往后跄然退去一步,两人对视着,一
片静谧中,却听到彼此都急促的呼吸声。
“是谁?”
似乎隔着院子,传来沈青鹰一声喝叫,两个人都把目光从对方脸上挪开,转向
窗外。
“四头领?鹤公也在?”鹊儿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外,“这、这院子里伙房可真
难找,我找了半晌才打到茶……”
“喔?那你快送过去吧。”
“……就算五弟有什么不测,还有我们一众兄弟呢,我们得给他报仇,你又怎
能轻生?”孟式鹏脸上扯出一个僵硬、凄凉、无比苦涩的笑容,将这一句勉强地接
续完。他也不再看秦惊鹭的脸,转身推开门迈出去。却见鹊儿提着炊壶在杏树下站
定,扭了头目送韦、沈二人离开。杏树下残瓣如积雪般铺了一院,却裸着两处黑糊
糊的空隙,似乎他们二人在那里站着商谈了许久。
片刻后,鹊儿方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向西厢房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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