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陆默鸥趴在地上,额头上冷汗一滴滴地渗下,布满淤痕的手臂上,钢链扯得极
紧,每一晃动都痛彻心腑。他手指伸了又伸,终于抓住了墙角的小纸团。
纸团内包着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陆默鸥赶紧剥开,纸团里包裹着那枚形制大小
都为他十分熟悉的宝剑——名门,还有蜡封着的一枚梧桐子般大小的暗紫色药丸。
纸内面写着几行蝇头小字,他肿痛的眼看得有些吃力——“初更时分,请服此丸,
调息运气,二更时,当能断去钢链,于放置此物的角落仔细削刮墙壁,可开一穴,
入穴即见荧光标记,顺其而行,标记尽处,三更时当能启盖入角楼。请于楼上以火
光示意,当有接应。”
后面的花押是草草勾出的一只形神兼备的乌鸦。
“三哥!”陆默鸥心头一阵激动。他自失手遭擒后,一直渴盼着的人,终于出
现了!
虽只一日一夜,他却已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种酷刑。方才受刑之时,他晕厥过
去,刘去崖身边一个看起来很亲信的随从将一盆水泼到他脸上,尽管意识恍惚,他
还是见那人背对着刘去崖,将这纸团扔到了角落里,并饶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
他努力回忆了下方才听到的更声,似乎正是初更,便赶紧将药丸与纸尽数吞下,
又将名门按在胸口。他心跳得砰砰响,那枚宝剑似乎也应着他的心一起跃跃欲动。
“鹭儿,我就要出来了,你等着我。”
一线清凉之气自丹田中升起,陆默鸥心中狂喜,他竭力不去憧憬一个时辰以后
的解脱,静下心来调息运气。
似乎熬了许久许久,体内真气方才冲破禁制,就在此时,梆子声便在墙外响起。
正是二更,算得好准。
陆默鸥信心更足,依言断去钢链,在墙角削刮开穴口。药丸不知是何物所炼,
大有神异,方才还周身百骸无处不痛,此时已渐渐不觉得,反觉得精神爽利力量充
沛。
约摸费了两刻钟功夫,壁上洞穴已经挖通,陆默鸥将眼附在上面看时,隐约能
见到内面的荧绿光点。
就在他正要躬身而入时,却听到“砰”的一声,有人将外面走廊的铁门摔开,
大踏着步子走进来。
他不由吓得将脑门在穴口磕了一下。
便方听得有人在求恳道:“唉,大姑娘,这可不成,你千万别……老爷要杀了
我的!”
“爹要杀,让他来杀我便是!”那大姑娘的声音听起来耳熟,陆默鸥想了会,
才想起庙会上那个女孩儿,虽只是前天的事,却似乎是隔世为人了。他暗自骂了一
句,赶紧将那些挖出来的散砖推进洞里,自己紧紧靠坐在洞前,只堪堪遮住,又将
散在地上的链子绕上自己手足,然后闭上双眼,佯作昏迷。
只将就着弄妥,那两人声音已经到了门前。门上小窗里露出那女孩儿的面孔,
教一顶青斗蓬掩了,只露出忽闪的眸光,隐约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我爹杀得你,我便杀不得么?”女孩儿极不耐烦地道,似乎正在呵斥牢
中看守,“钥匙给我!”
讨饶与挣扎声中,却响起“叮叮咚咚”的声音,想来终于是教她抢了钥匙过来。
随即门锁卡嗒一声便开了。青砖地面上豁然亮起菱形的一方光斑,藏青色的斗蓬随
着她轻盈的步伐招展着,露出一双粉红的小皮靴。
“大姑娘,这……”那看守还要说什么,女孩儿狠狠一跺脚,转了身去,“你
给我出去!”
“好啦,你就在外面等等吧。”她身边的小丫头将看守的袖子拽了出去。
那看守似乎也觉得事到如今,不如卖了囫囵人情,便唉声叹气地带上了门。
小靴暗了下去,踌躇着在他面前的地上划动着,晃得他眼前发晕。他心中焦急,
在心里一个劲地叫:“快走,你快走!”
然而这女孩儿毫无离开的意思,她似乎毫了好大决心,在陆默鸥面前蹲了下来。
“我,我知道你叫陆默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其实……我是刘家的女
儿,我叫刘蕊。”
然后她便沉默了。
陆默鸥想起他们在浣花溪畔分手时这少女的眼神,心中连连苦笑。他自知相貌
俊朗,这几年被差去做些刺探的活儿,不是没有过博得女人好感而从中取利的,只
是过后便如风流云散,并没多少负疚,更无什么留恋。他虽对秦惊鹭钟情不二,可
这般厮混得久了,不知不觉间,与女人说话时便多少有些调笑的口吻。若是先前就
知道她是刘去崖的女儿,他或许有别的处置,然而那时他确实只是觉得这女孩儿娇
腻可爱,因此随手带她脱困,万没料到她会在这节骨眼上打岔,一时懊恼到了十分。
不由想:“我有意勾引时,无往而不胜,难得发一次好心,却被害得不能脱身,原
来好人竟真是不能做的。”
“我一直想我们大约没有再见之期,可没想到会这么见面。”刘蕊不无幽怨地
道,竟探出手,向陆默鸥的臂上按去。
陆默鸥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果然她刚一触到陆默鸥的手,就“啊”地叫了一声,那看似紧紧缚在他手腕上
的钢链就这么滑了下去。
这声惊呼虽然微弱,却也引得那门外看守的警觉,然而他推门的一刻,却只见
到刘蕊倒退着向自己飞来。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抱住她,此时一线银光自刘蕊狂舞的
斗蓬中穿过,看守一瞬间后退下挫滚倒,连施展四五种变化,却终究被那索命一招
洞穿了心口。
剑光收敛时并无一滴血,看守的面容却刹那惨白,如同被抽干了全身血液。
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方要尖叫,却让陆默鸥扑上去压住了她的嘴唇。
“你,听话。你和你家大姑娘,”陆默鸥一字一字地说,瞥了一眼被他拿住穴
道僵倒在地上的刘蕊,“都不会有事。”
小丫头眼睛瞪得浑圆,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仿佛牵线木偶一般。
陆默鸥努力地笑了下,拍着她的肩示意她坐下,自己也盘膝坐地。他需要保存
每一分体力,他感觉得到这药物的力量正在消退中。
“你叫什么?”陆默鸥问道。
“我、我叫,叫小穗。”小丫头的牙齿一个劲打战。
“你们进来时,有人知道么?”陆默鸥悄声道。
“有的,姑娘是偷拿了老爷的令牌来的。”小穗依然惊慌,可话却渐渐说得流
利了些。
“你听着。”陆默鸥向她作了个手势,“你去走廊上守着,有人来探问你就说
大姑娘奉了老爷的命令来问话,还没有问完。”
小穗不明所以地噔圆了眼盯着他。
陆默鸥从地上拉起了刘蕊,将她的双脚塞进洞里。小穗这才发觉牢室中有个洞
穴,不由一下子张大了嘴,陆默鸥将手掌向下猛一压,提醒她噤声,“若是我遇到
了刘家的人,她就没命了。”
小穗只得卖力点头。
陆默鸥这时放心下来,便将刘蕊整个人都推进去,那洞穴口子虽不大,内面似
乎倒颇为宽阔,放进去时并不费力。他再回头看了小穗一眼,确信她并不敢有异动,
方才自己也跃入那洞中。
每隔十步,就有荧荧的一点碧光涂成的乌鸦亮着,鬼火般森然。陆默鸥拖着刘
蕊半蹲着前行,不多时已四肢沉惰,呼吸艰难。不知不觉中痛楚卷土重来,身体渐
渐倦怠乏力,然而这甬道却似无止境般漫长。终于到了那荧光标示的终处,他将手
往上一抬,便觉有翻盖松动,侧耳倾听时,却无一丝动静。他放下刘蕊,掀开翻盖,
一跃而出。回身将暗盖重新合上时,却见暗处两点莹亮在刘蕊漆黑的眸中忽闪着,
滚入鬓角。陆默鸥这才发现,那鬓角上,竟簪着一枝海棠花。陆默鸥一怔神,心中
不由微生歉疚,却也无暇多理会她,大步上楼而去。
他将名门舞得密不透风,却发觉实是多余,守卫一个个东倒西歪,显然是都中
了迷药。他心里越发对这位三哥好奇,一面想一面取了柄火把飞奔上楼。到顶楼时,
推开窗子,鼓楼黑黝黝的影子,骤地出现在眼前。
柔适的风拂在面上,顿觉呼吸一畅,他攥紧手中的火把,在心中默默地喊道:
“鹭儿,我来了!”
脑中浮现她的音容笑貌,便觉那阴沉的影子如琼楼玉宇。
三更天时,风声锐厉起来,自钟鼓楼窗中灌过,将顶楼正中置着的那口唐贞观
年内铸造的大钟振出微微嗡呤。
“安排得如何了?”韦白鹤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转过头去问道。
“都安顿好了,只等我们这边动手,胡鸫就在北脚店放火,骡马乱起来,我们
便往礼拜堂里撤。”沈青鹰一面回答一面踏上来,他手中掂着钩箭的大小分量,颇
有些跃跃欲试。
秦惊鹭面向刘宅角楼眺望,身子微微颤动着。她手按腰间,盘在腰上的虽非名
门,却也是韦白鹤早年珍藏的一柄锋利软剑。孟式鹏却是盘膝而坐,一直没有说话。
沈青鹰察觉孟式鹏异样的沉默,向韦白鹤使了个眼色,韦白鹤心里有些沉甸甸
的。昨夜与沈青鹰一叙,被鹊儿撞见,他本是想等孟式鹏来询问的,谁知他竟一直
没有提起,这让他不由地想,是否是他们担忧的那件事又出了新的状况。胡思乱想
了一会,忽听街巷中传来悠长更声。
“整三更了!”沈青鹰道,“平素这会子,兵丁会敲响大钟的。
韦白鹤犹豫了一下,道:“敲钟!”
钟声敲过,余韵悠悠,被四下里面无尽的黑夜淹没了去。众人面面相觑,都不
由得心惊胆战。就在他们都闪过“出事了”三个字的时候,秦惊鹭一跃而起,“来
了!”
火把正在对面角楼上摇起,尾迹如金蛇狂舞,映出来那个众人熟悉的身影。
沈青鹰骤然在窗前站直身躯,拉满长弓。
秦惊鹭身子紧压在窗框上,向那边探出手,韦白鹤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腕,提醒
她不可出声。沈青鹰将那系在钩箭上的长索尾端递给她,她紧紧用力握着,目光凝
定在沈青鹰开弓的臂上。
那双臂一寸寸筋肉虬结,渐将长弓开到十成。弦上搭着的那枝箭,钩头新发硎
的刃口上,火光灼灼。
“铮!”
刃口迎着风无声无息地划过去,钟楼之上,数人的呼吸同时屏住。
对面的火光飘摇数下,忽地熄去。箭带着长索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中。
射中没有?
秦惊鹭牵动了手中的长索,长索被拉得笔直,绷紧时弹动起来,发出“嗡嗡”
的细微振声。
“成功了!”
秦惊鹭咬着牙将索子绕上钟楼的柱子,韦白鹤赶紧过来帮忙系紧,沈青鹰放下
弓,搓揉着手,一脸得色。系在柱上的索端一沉,传来有人攀爬的弹动,每一下都
更为强烈,那是越来越近的希望!
“他在那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人自角塔外墙飞攀而上,一手扣着角塔
檐角,一手抖出青索,向陆默鸥袭去,正是刘忘。
秦惊鹭心里格噔一响,忍不住哭叫起来:“小鸥!”
陆默鸥向她扬起脸来,头发被风撩得狂舞。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却能感觉
到一片绝望的气息。
沈青鹰又急急取箭射过去,然而那索子在空中抖动灵活,竟轻易地就闪过了,
去势依然不变,“叭”的一声,直裹上陆默鸥的小腿。就在他手腕轻振,要将陆默
鸥拉回来时,忽地惊叫起来,长索失了准头,身子一歪,闪开一枚直逼他面门的石
块。
然而那石块来势太快,结结实实地敲在刘忘肩头,他一个踉跄摔下楼去。
这一下变故大出大出乎所有人意料,里里外外,无人不在惊呼。
当中有一声“是谁?”却是人人熟悉,竟是刘去崖已经赶来。
随着这声咆哮,他追逐着什么人跳上屋脊。
那人笼着件褐斗蓬,相貌看不清楚,只觉身材颇为高大。他不急着走,反而在
一所屋宇上顿了一顿。燎天焰光在身后腾腾而起,他手中如玩笔杆般转动着一柄短
枪,攒击而来的暗器在那枪影碎落纷飞,便似无数星子漫野殒落。他似乎在向刘去
崖发出挑衅的冷笑,片刻后,才又向着东北方向奔去。
就在刘去崖追着那人而去的时刻,刘宅大门洞开,家奴们举着火把冲了出来。
幸喜胡鸫那边的布置也早发动,骡嘶马叫,披着灼灼火光,带着烟尘滚滚,转眼将
家奴们冲得七零八落。
“老五!加把劲!”钟鼓楼上人都大叫起来。韦白鹤拉起秦惊鹭的手在空中招
展着,“快过来呀!再加把劲,鹭儿等着你!”
陆默鸥似乎振奋起来,又往前努力地探出手臂。
“我们下去!”孟式鹏骤地跳起来,似乎这时他才终于恢复了平素的果决,
“他爬不过来了,但只要掉在院墙外面,还能抢到。老四你守在这里压着角楼,其
余人,都快来!”
他一面说一面便要翻越而下。秦惊鹭此时六神无主,孟式鹏一发话她也紧跟着
就要跳,然而刚抬脚时却撕心裂肺地叫起来——角楼的嘹望孔中,拥上来无数人影,
人影中冷光嗖嗖射出,直奔陆默鸥而去。
陆默鸥被那些光芒淹没,身子颤动了下,风中秋叶般落了下去……
落到了院墙之中。
秦惊鹭的身体僵硬了,几乎就要一头栽倒,幸亏孟式鹏抱紧了她,将她拖回来。
她恍无所觉,目光呆滞,死死盯在方才陆默鸥呆着的地方。沈青鹰一面切齿咒骂,
一面还要发箭,韦白鹤拉住了他的胳膊,摇头,轻声道:“撤!”
自角楼中还有从刘宅各条道路射出来无数暗器,如急雨般打向蜷地上的陆默鸥。
孟式鹏赶紧一捂秦惊鹭的眼睛。
秦惊鹭猛地摇头,将他的手甩开。
然而那瞬间,一袭青色斗蓬不知从何处飘摇而起,覆到了陆默鸥身上。
那姿式如此绝决,竟似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
“住手!”有个女子的声音尖叫起来,“是大姑娘!”
然而终究是迟了,青色斗蓬上刹那间绽出几朵刺目的红迹。
“糟,我那袖箭是喂了毒的!”
有人喝叫道,刘家人顿时慌了手脚拥过去。
“我们先走!”孟式鹏一根根掰开秦惊鹭抓紧在栏上的手指,在她耳畔道,
“我发誓,我们会再来救他的,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能救他出来!”
韦白鹤和沈青鹰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