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戌初时分,一乘有着刘宅徽记的马车沿着着金水河疾驰而来,一角珠灰色帷纱
自车窗内飘拂而出,帷纱后一双眸子似乎有些出神地凝视着这穿桥而过的河水。
一脉浮红细波,两岸熙攘人群,沐着芳菲春色中的斜阳。按察司,学政司,布
政司……各衙门的红瓦高墙拖出一大片鳞鳞锦波,一直延绵到更远的皇城北门阴影
中。北门之前,三桥拱卧,桥南石兽华表沐风经雨,泛着青润的光,似乎早己超脱
世俗轮回,自成一派亘古不变的寂寞。
这便是俗称三桥九洞十狮子的皇城三桥。是蜀王受封此地后,开掘金水河时所
筑,桥畔各大衙门糜集,堪称蜀地权势最盛之处。与那鼓楼相比,少了些繁华,多
了些静穆。
小穗的哽咽声自车内断断续续地传来,“仙姑,可全指望你了,大姑娘都三整
日水米未进了,她身上余毒未清,又不肯吃药……”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么。”渡灵安抚她。
前面驱车的黄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抵刘宅正是掌灯时分,车在封院前停下,黄叔下车掀帘道:“这里面是女眷住
所,我就不方便进了,请仙姑下车。”
渡灵轻悄无声地下了车,小穗搀着她进了院子。走到刘蕊住的孟春馆外,就听
到刘蕊一面呛咳一声骂道:“你们,都,咳,给我,咳咳,滚!”
然后是噼哩叭啦一通响,渡灵挑帘子进门时,正有碎瓷片远远地打水磨地砖上
滑过来,药汁飞溅一直到她履下。
“小穗,小穗呢?”刘蕊叫起来。
小穗赶紧扑上床去,叫道:“大姑娘,我在这呢!还有……”
“你发的什么脾气?”渡灵紧跟她过去,五指轻轻按上了刘蕊的额头。
“师、师傅?”刘蕊大口喘着气,几日不见,她本来丰盈的面颊分明地消瘦下
去,浓密的睫毛在渡灵手心里扑闪着,却更显得面色惨淡。
“都出去吧。”渡灵向环绕一室的面色惊惶的丫环们吩咐了句。
虽然没人认识这道姑,却无人质疑地退了下去。
渡灵将五指搭在她脉上一小会,便道:“没什么大碍,毒早就喂了对症的解药,
伤也只是皮外伤。只是你气血郁结却是非同寻常,有什么事想不开了?”
刘蕊不语,只是将面孔紧靠在渡灵怀里。渡灵抬了下眼,小穗便会意地退到了
外面。
“师傅,”刘蕊幽幽地道,“我真不想活了……”
“傻话,你才多大?就死呀活呀的。”渡灵轻轻责备道。
“己经活得够了!”刘蕊一字一字吐出这句,默然了小会,又道,“我原知这
宅子里,并没有真心疼爱我的人,母亲从不肯亲近我,爹爹虽宠我,可他整日忙碌
哪里有空理我,其余人就更不必说——也就是大哥和我同病相怜,他没爹,我没娘。”
渡灵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前天我醒过来,”刘蕊不答,只径自幽幽地道,“听见两个丫环在议论……
说我不是夫人生的,说我生来就是贱胚子,和我亲娘一样……”
“下人的胡言乱语,理他作甚?”渡灵打断了她。
“不,我亲娘才不是贱胚子,我亲娘是总督府的千金小姐。”刘蕊低低地回了
一句。
“啊?”渡灵哑然,半晌后方道,“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这宅子里嚼舌根的人太多了,我又不是聋子傻子,总是能听到些的。”
渡灵叹道:“这些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总之是刘家大姑娘,没人敢亏
待你,人家对你不好,你越发要好好活给他们看。”
“可是,可是我听说、听说‘他’中了毒,活不过几天了。我也不要活了!”
骤地转了话题,刘蕊紧紧地掐着渡灵的胳膊,满面是绝望之色。
“傻话!”渡灵忽然有些生气,在她背上拍了一记,“他就是活着,你也不可
能和他有好结果!他与你爹爹是死敌!你爹爹养你十几年,并没亏了你,你把这养
育恩情全不顾,将来不会后悔么?”
“只要他还活着,我心里就好受点,就算再也见不着他,都觉得有那么点依靠,
有那么点盼头,可是他要死了……我一想到这世上没了他,我心里就发冷、发冷,
好冷呀!”刘蕊张大了眼睛,可却没有一点神采,她声音愈来愈弱,只若游丝浮翳,
似乎生命也是如此渐渐稀薄,随时都会消散于夜风中。
渡灵忽然扯开刘蕊的手臂走到窗口唤道:“小穗,给姑娘端碗粥来,熬得稀点。”
“是!就来了!”
小穗脚步声去了,渡灵袍袖一翻,手中多了个瓷瓶,她将瓷瓶塞进刘蕊手里,
低声道:“想个法子,给他服了。”
“这,这是……”刘蕊结巴着。
渡灵幽幽道:“这是我师门秘药,可解世上一切剧毒。拿去给他吃了,他会活
下来的!”
等小穗端了粥回来时,刘蕊果然慢慢咽了一小盏,各人无不舒了口大气。黄叔
便驾了车,送了渡灵回青羊宫,再回府时,已是半夜时分。他本打算歇了车便去睡,
却见刘忘在门口等着。
“怎么在这儿?你的伤势如何了?”黄叔讶然地打量着他。
“二叔让我来找你去见他。”刘忘揉揉胸口,“当时只是被砸得闭过气去,并
没有大碍。”
“那就好。”黄叔跟着他走了一程,发觉不是往刘去崖的住处去,问道:“这
是去哪里?”
“嗯,”刘忘见四下无人,附耳道,“大妹妹身子刚好点,就非要去见姓陆的。
二叔拦不住又不放心,就跟着去了。”
“喔?”黄叔想,就算刘蕊要死要活,以刘去崖的性情,也万万不会许她如此
妄为的,却是为了什么?
正思量着,便已入了地牢,最深的秘道中,刘蕊的哽咽声便断断续续传来。通
道顶壁悬着的一盏油灯下,刘去崖背手站立,听到二人足音,向他们微一颌首。
黄叔会意地凑在牢门小窗上一看,却见刘蕊胡乱披着件袄子,头发草草挽了,
坐在陆默鸥的身边,手中捧一只瓷碗,碗底似乎还残着些薄粥。
黄叔近日时常伴着刘去崖来看陆默鸥的情形,多少良药投进去,都解不了他体
内剧毒,他已有好几日不曾进过食水。此际他却觉得有些不一样,细细看时,却发
觉陆默鸥的嘴唇似乎在微微嚅动着。却也不知是不是地牢里灯光太暗,看得眼花了。
就在他还想多瞧一眼时,刘去崖拍了拍他的肩。
“怎么这会才来?”他一面往外走去,一面小声道。
“渡灵仙姑今日来探望大姑娘,我驾车送她回青羊宫。”黄叔跟在他后面,刘
忘也跟了出来。
“喔?”刘去崖随意地道,“她就回去了?我本以为天色晚了,她会在宅子里
住一宿的,还打算明早去谢她——蕊儿拜她为师也有着好几年了吧,我竟一直没能
会见过她,实是失礼。”
黄叔道:“仙姑是世外之幽居之人,不喜这些俗礼的。”
“虽说如此,礼不可废,你备一份节仪,过上两三日,我们去趟青羊宫。”
他们说话间已出了暗道,进了值守室中,刘去崖挥了下手,家奴会意退下,将
门扇紧闭。刘去崖在八仙桌后坐定,好一会方道:“我叫你们来的用意,你们可清
楚了?”
刘忘沉默着,黄叔躬了下身道:“我大概想到了,老爷是想招降陆默鸥。”
此言一出,刘忘微微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嗯。”刘去崖轻轻扣着桌面道,“这几年我一直疑惑着一件事。”他忽地转
了话题,“大风堂不过一群乡里氓流啸聚,早几年根本还不放在我眼中。这五六年,
他们忽地成了气候,我细细思量之下,必然有深谙官府门路的人在给他们谋划……
土司们的造反,我总觉得是他们在背后煽动,官府忙于平叛,才无暇理会大风堂这
种流寇;花会上惊吓苏总督之举,更是对官儿们的心态了若指掌……可我始终想不
出来,大风堂里,谁会有这种心机。”
“所以老爷便想招降了陆默鸥,挖出这个祸根来?”黄叔试探着问。
“这姓陆的酷刑之下并不见有动摇的意思,却不知蕊儿这一番情意,可能动他
的心?”刘去崖沉吟着。
刘忘似乎终于忍不住道:“招降他虽然有用处,可大妹妹的终生岂不是……”
“她自己要死要活,我还不是从了她自己的心愿?”刘去崖揉着眉心深纹,有
些恼怒,也有些倦意。
“可是……可是这人若是贪生怕死,负心薄幸,大妹妹嫁了他,将来……”
“将来也是我刘家的赘婿,还怕他对蕊儿不好?”刘去崖喝断了他的话。
刘忘站在那里脸色阵青阵红,未了一躬身道:“二叔,今夜外院归我值守,我
去了。”言罢竟不等刘去崖发话,径自推了门,在家奴们惊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
去了。
刘忘平素最谨慎执重,这样明着反对刘去崖的主意,黄叔几乎从不曾见过,他
掩了门,斟酌着进言道:“大少爷说的也有道理。”
刘去崖似乎也不无苦恼,长叹一声道,“青扬,你与蕊儿的亲娘姐弟相称,她
娘不在了,你就代她拿个主意吧!”
黄叔浑身激灵了一下。
他本是藏边土人,二三十年前,节制川陕诸省的钟大人在藏边驻军时拣了他,
那时他尚年幼,只会说自己的名字,音调略似阿黄,钟总督便以“黄”为姓,给他
起名黄青扬。钟总督有位掌珠,比他略长,他幼时充为小姐玩伴,情谊极厚,私下
以姐弟相称。他年岁渐长,便到了钟总督身边当待卫。
几年后,这位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忽然有妊,任总督大人如何逼问,小姐都不肯
供出是怎么回事。钟总督气极,便将小姐关起来,要生生饿死她。黄青扬不忍,终
于半夜里救了她出来。小姐脱身后,让他去寻了刘去崖来,两人相抱痛哭。
原来是花会之时,二人一见钟情,但门第悬殊,不能议及婚姻,却偏偏结下这
孽情来。刘去崖怕惹怒总督大人,不敢娶小姐进门,只能偷偷在外置了私宅,时常
自地牢下的秘道中前来相会。这终非长久之计,小姐便要刘去崖与她一同私奔,刘
去崖却说,长兄刚刚亡故,父亲沉疴不起,实是无法弃之而去。小姐哭也哭过,闹
也闹过,只是爱恋已深,终究不能割舍。
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很漂亮的女婴,小姐满心委屈,却架不住刘去崖赌咒发誓,
说终身不娶,一生一世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也只能这么把日子过下去。
没料到孩子百日之时,传来一个消息,刘去崖竟要娶马帮头子的女儿为妻。黄
青扬切齿痛恨,要带小姐远走它乡,却不防小姐在一个大雷雨之夜留下婴儿和一纸
帛书消失了。
“……时至今日,纵倾滔滔之水,安能洗面上之羞?”
当日在闪电一瞬的光明中,读到这字句,黄青扬放声号哭,将血书掷于浊浪。
他本想就此抱着婴儿离去,刘去崖却不眠不休地追了上来,不论他怎么辱骂殴打,
都不还手也不肯离开。最终他不忍让这孩子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女,只得随刘去崖回
了刘家,自己也寄身在此,看着刘蕊长大。
往事悠悠自心头掠过,黄叔只觉世事轮回,仿若一只巨大的旋涡,自有其归处,
终非人力所能违抗。他低声道:“别说我代她亲娘拿主意,就算她亲娘在世……老
爷你是她亲爹抚养了她这些年,又能代她拿得了主意么?终究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啊!”
内面刘蕊一声尖叫,将两人惊得跳起来,一齐向囚室冲去。刘去崖取钥开门的
当儿,黄青扬往小窗里瞥了一眼,只见多日不省人事的陆默鸥竟坐了起来,双掌合
拢,骨节嘎嘎作响,卡在刘蕊的脖子上!
他眼中往外冒着青紫色的光,灼灼如火,干枯的嘴唇颤动着,不知道在喃喃地
说着些什么。
黄青扬见刘蕊的神情极是痛苦,失声叫道:“快点!”
门开了,黄青扬不及提防,一个踉跄摔了进去,踢翻了地上的碗,泼出一地的
稀粥。
刘去崖踩在粥上,几乎滑倒在地,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一边一人地攥
了陆默鸥的两只手。
岂知这半死之人,手劲竟大得出奇,他们一时没能扯动。刘蕊的面色已经苍白,
目光呆滞。
“咔嗒”一声,刘去崖情急之下用了擒拿手,陆默鸥的手腕顿时折断。
陆默鸥对折骨之痛恍若未觉,口中谵语绵绵,忽响忽弱——“你,你休想,你
们休想……我心中只有鹭儿,岂会上你这种、这种圈套!滚!给我……滚……”
黄青扬将陆默鸥的手臂扔开,看向刘去崖,目光中尽是质疑之色,“这招降之
计,行得通么?”
刘去崖却只是一脸沉着,微微耸动着眉头,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刘蕊揉着脖子上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跪在陆默鸥身边,却也不敢再靠近他,
只是用极微弱的声音道:“我只是想要你活着,我没别的想法,我、我再也不会来
了,你不用这样子对我……”
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转身撞撞跌跌地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狭道内“叭叭叭”地响着,便仿佛一颗跳得快要裂开的心脏发出的声
音。
就在那脚步声快要消失之时,却听到刘忘的声音:“大妹妹?大妹妹你怎么了?”
他这么快去而复返,定是出了什么事。果然他片刻间便闯了进来,脸上神色极
恼,嘴里骂个不停:“哪个龟孙子给捅出去的,我日他先人……”
“怎么了?”刘去崖厉声问。
“按察司府那边让成都县令发文过来,指称我们私藏刺客,让我们限日交人!”
刘忘手腕一翻,袖下顿时露出一角铃有朱泥官印的传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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