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今日情形如何?”
沈青鹰刚一进来,众人就围了上去。
自上次营救失败已经去十天,他们一直藏身在清真寺的密室中,幸好这处果真
严密,阿訇又与刘家素来关系不错,才能藏到现在。
“刘家的人四处侵扰民宅,己引得官府很是不满,”沈青鹰道,“几个与我们
有关系的师爷已轮番进言,苏大人将刘去崖唤去狠狠申斥了一番,想来刘家不敢再
大张旗鼓地搜寻了,”他顿了一顿又道,“大约再过个两三日,我们就能出城去了。”
“城外的兄弟眼下情形如何?”孟式鹏问道。
“都很着急。”他摇着头,“已经在叫嚷着要攻进城来了。”
韦白鹤一听就吓了一跳,正要说:“这可……”
“你怎说的?”孟式鹏却打断了他。
“我跟他们说决不能轻举妄动,幸好鹊儿在城外,我让她千万看管好这群家伙。”
“其实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孟式鹏背着手站起来,在屋子里大步走着,
“这几日老三那边没消息传来,我估计这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有举动。我们只能让姓
苏的狗官去要人,然后在街上强抢过来。”
他语气平静,字斟句酌着,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
“真要动手了?”沈青鹰紧皱着眉头。
“是。”孟式鹏瞥了他一眼,“当初你陷在安雅府牢里时,可是五弟想出奇策
救你出来的。”
“老五的救命之恩,我怎么会忘!”沈青鹰骤然坐正,“我这条命交出去,皱
一皱眉头我就不是人,可,可这一回把兄弟们拉出来,我不知道还能活几个回去,
大哥……你得拿定主意!”
“大哥。”
门骤然推开,秦惊鹭走了出来,倒把众人吓了一跳。这间密室分内外两间,自
打见到陆默鸥坠地,秦惊鹭就跟个木头人一般,不言不动,他们将她安置在内间休
息。如今她骤然走出来,人人都是一愣。
“大家都尽力了,不能让大风堂为他一个人而毁了。”她的眸光宁静,“你们
撤吧!”
“那你呢?”韦白鹤问道,听出来她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我?我等在这里,总要有个人给他收尸吧。”
“胡说什么?”沈青鹰一把擒住她的胳膊,嚷起来,“哪有这道理?”
“他是我男人,为他收尸就是我的道理。”秦惊鹭语气轻柔,却分明主意已定。
“那、那以后呢?”沈青鹰又有些结结巴巴地问。
“以后我自然是为他报仇。”秦惊鹭在腰间的剑上一按,转身便要推门而去。
“你……”沈青鹰忽然蹿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
秦惊鹭直挺挺地往前方走,仿佛全没看到面前这个人。
“六妹。”孟式鹏在她身后断喝一声,秦惊鹭竟不由顿步。
“我说过一定要救六弟出来,我绝不会食言。”他几步迈到秦惊鹭身畔,“你
若还当我是大哥,什么独个留下来为他收尸这一类的话,再也不许提!”
秦惊鹭抬了下眼看他,却又极快地低下去,轻声道:“是。”
“你们也是一样,”孟式鹏昂首瞥向韦沈二人,“还有当我是堂主的,再也不
许说一个‘撤’字。”
沈青鹰的目光越过孟式鹏的肩向韦白鹤投去,韦白鹤微微地,点了下头。
韦白鹤道:“在省府中劫人需细细筹划,式鹏,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进了内间,似乎刻意压低声说了什么。猛然间就听到孟式鹏一声暴喝,
“什么?”
“砰”的一声,不知砸坏了什么家什。韦白鹤似乎亢声说了句“事已至此”之
类的言语,却不料那门骤地从中裂开了,竟是孟式鹏一拳砸开,他目光赤红,双手
握拳,拳头上鲜血淋漓。
只片刻之间,孟式鹏全然换了个人似的,目光凶猛却又呆滞,腮边的肌肉不自
由主地抽搐着。
秦惊鹭不由“啊”了一声。
“式鹏!”韦白鹤从他后面冲上来,将他胳膊一拉,却被他猛地用力振开了。
韦白鹤没料到他会使这么大力,竟撞撞跌跌地摔出去老远,沈青鹰正要冲过去扶他,
孟式鹏却拦在了他的面前。
沈青鹰顿下步子,抬眼看着孟式鹏,面色似乎有点发青,然而嘴角却拧起了一
个坚硬的弧度,脊背挺得笔直。
一团紧张的空气,在两人间愈绷愈紧,似乎马上就会爆发出来。韦白鹤倚在墙
角,手臂颤动着挥向他们,嗫嚅着嘴唇,却没能说出话来。秦惊鹭眼中,这三人构
成一幅诡异的图画,相处多年的兄长们,此际竟觉得陌生之极,她心头咚咚乱跳,
莫名地觉得十分害怕。
“铛!”
“铛铛!”
击铃声是清真寺的主持传东西下来的讯号,离得最近的秦惊鹭奔到暗格处,揭
开橱门,果然见掉下一只东西来。
纸折的乌鸦。
“三哥的密信!”
她欣喜着正要拆开,却被孟式鹏一把夺了去,用的气力之大,竟似撕碎了也不
在乎一般。
他目光炯炯,双手哆嗦着,鼻翼一张一合,解开后急急瞥了几眼,却忽然将眼
一闭,用力地甩了下头。
他就那么紧闭着眼默立了片刻,再睁开时,神情竟平静下来,他将那张纸递给
了韦白鹤,“你看。”语气生硬而冷淡,却没有了先前的暴怒。
韦白鹤接过来一看,面上也闪过一丝莫名的惊讶,然而他很快露出一个奇妙的,
又是忧心又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秦惊鹭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她又瞥向沈青鹰,沈青鹰的脸色却有些惊疑不定。
倒底怎么回事?
秦惊鹭的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了些什么,多日来她心力交瘁,平日的聪慧连半
分也找不着。然而这个时候,一种无声无息的危险压过来,却激发出一些本能。她
身子一激,骤地想起了那天夜里,沈青鹰和韦白鹤在杏树下商谈,被鹊儿撞见的事
情。她不由想:“我得找个机会问问鹊儿。”
只是一想到那夜,不免就想起孟式鹏的失态,心就沉了下去。
“不能再呆下去了。”她在内心默默地道。
方才那要独自留下在锦城的话,确实是她这些天时时在心里念叨着的。
她自十二岁上遇见孟式鹏,一直视之如父兄。她身世奇异,令她痛恨这世家大
族掌控的江湖道,胸中时时奔涌着豪情,只想翻覆这世道,闯出一片新天地。这几
年来,她眼看着在孟式鹏的整治率领下,大风堂一日更甚一日的发展壮大,刘家的
应对日益窘迫,便愈发坚信自己的愿望终有一天会在孟式鹏宏图中实现。这种激动
她的力量,甚至是陆默鸥也不曾给过她的。
这些年来,多少危艰苦楚都不曾令她都后悔当初追随他而来,而且坚信只有死
才能让她离开。
然而她没有想过,孟式鹏会对她有了超出兄妹的感情。
其实细细想来,早有很多很多征兆,他一次次将陆默鸥差遣出去,对她非同寻
常的呵护关爱,还有不经意间撞见的他失神的目光……一切一切,她从前不曾意识
到,这时回忆起来,却都那么清晰明白。在她以小妹的脾性和身份赖在孟式鹏身边,
撒娇弄俏的那些年月,她不知道自己给了他一些什么样的痛苦。这让她在最初惊恐
的一瞬间之后,便滋生起绵绵的愧疚。
只是这愧疚,在面临陆默鸥的生死之际时,却又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刘家试图招降六弟,六弟不为所动。这几日苏总督那边催逼甚急,刘家已逼
不得已答应将六弟移交过去,”韦白鹤道,他照例将纸张在烛火上燎了,“就在五
天之后。”
“啊!”
沈青鹰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叫声中似有着细微的惊讶。
“鹤公。”孟式鹏语气有些生硬地吩咐道,“你即刻出城,将城外的兄弟化整
为零陆续藏进城中来。”
“我这就去。”韦白鹤闷声回答。
“沈……”孟式鹏转过头去看着沈青鹰,却顿了许久,沈青鹰在他的目光中,
似乎要竭尽全力,才能维系那样一种倔犟的姿态。
“你把胡鸫叫来。”
“……是。”沈青鹰深深了口气,应命而去。
沈青鹰将胡鸫唤了进来,原来是孟式鹏命胡鸫去平乐,将大部人马尽数调来潜
伏在城外,举事那日,一但将陆默鸥救出,便发出焰火为讯,令他们攻占城门,接
应众人出城。
秦惊鹭一边听着,却觉得这个措置却有些古怪。胡鸫虽然是孟式鹏的贴身护卫,
可他本性有些鲁莽,在筹划决断上面,与沈青鹰差得远,这样大的举措,不明白为
什么孟式鹏不让沈青鹰回寨布置,却差了胡鸫去。秦惊鹭想:“不知大哥和五哥间
闹了什么嫌隙?”她本以为韦白鹤会指出这措置不妥,然而却只听到韦白鹤道:
“只怕事后城中潜伏的兄弟们必然全都暴露,官府与刘家都饶不了他们。他们的家
小,也要接应出来。”
“嗯,让鹊儿负责护送。唉!”孟式鹏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这一声实是沉痛之
极。多年在城中的经营,至此怕是一举荡然。
秦惊鹭想起那年突围,众兄弟死伤惨重的情形,心中也是沉甸甸的,等诸人各
自忙碌去了,便悄声向孟式鹏道:“大哥,若,若今日失陷在刘家的是鹤公,是四
哥,你也会作这样的决定么?”
“为什么这么问?”孟式鹏眉头微微一拧。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但还是决定逼迫自己说出来,“我不想你因为我
的缘故,才,才这么决定……”
孟式鹏目光飘忽了一刻,似乎有一时羞愤一时隐怒,然而终归于她所惯见的的
坚毅沉着。
“鹭儿,亏你跟我这么多年……”他声音微微发抖,“大风堂能在千辛万苦中
挣扎到今日,全是因为大家心中还有这么一个‘义’字。只要是我孟式鹏的兄弟,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必然不惜一切去救他!”他又默然了片刻,道,“不这么想
的人,便不是我的兄弟!”
秦惊鹭紧紧地盯着他,却不能辨别他说的是否是真相。
然而这正是她希望得到的回答。
哪怕是万分渺茫,她也不能不希望自己的爱人得救;纵然明知不再完美,她也
不能不希望她敬慕的人依然可以信赖——因此这一刻,她在内心深处,让自己对孟
式鹏的回答确信不疑,尽管在后来的许多年里,她一次次地疑惑着,追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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