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西御河沿街紧邻皇城,通街遍植芙蓉树,畔依御河、金水河,遥望三桥,风光
独好。近处衙门林立,当差的常过来弄些吃食填填肚子,因此沿街的小吃摊子不少,
生意也颇为兴隆。三月初一这日清晨,一早就起着风,浓云密集,光色昏瞑,间或
落着几点雨星。面向金水河的街口上,秦惊鹭正在一家炸油糕的案板后忙碌着,目
光时不时地在街上来回逡巡。
她身边面色黧黑的摊主,是大风堂在此地潜伏多年的兄弟,秦惊鹭如今正是以
他侄女身份在摊上帮忙;巷子两侧尽是富贵门第,一座高檐之后,沈青鹰的囊中之
箭,隐隐散发出煞气笼罩着整条街道;巷角一株梅棠树下,韦白鹤扮成的测字先生
正与人说得热闹,舞动的白眉下,一双慧目如电;再远得几步,孟式鹏沉默地蹲坐
在铁器摊子后面,望一眼那身躯,秦惊鹭便觉安心不少。
熙攘人流中,嘎吱嘎吱地,一架驴车缓缓驰来,是最常见的那种往城内茶馆运
水的车。牵驴之人一步一步走得安详,头戴着顶污糟糟的草帽,草帽沿子上似乎粘
着个极不起眼的小灰点,可落在秦惊鹭眼中,却分明是只线条简练传神的乌鸦!
昨日行动之前,韦白鹤教他们将这符号牢牢记在心里。据说上次事件后,刘去
崖己怀疑家中有大风堂的卧底,唯恐走漏了风声,因此将这次运送陆默鸥的路线瞒
得密不透风。虽然冥鸦终究推测出会走西御河沿街,然而没有上路以前,谁也不知
道会不会改变。因此约定下来,若是一切正常,便在帽上缀以这乌鸦符号。若是无
此符记,便是另有变故。
此时符记宛然,这送水车夫的身份,当可断定。秦惊鹭盯着这辆破蔽不堪的水
车,想到陆默鸥就在那里面,心弦一下子绷得紧到极处。
那驴车前后,差参有致地围着七八个人。他们有的步行,似乎是寻常游人;有
的挑担推车,似乎是贩夫走卒;有的骑马佩剑,颇肖贵介子弟;有的赶着纹饰精致
马车,便如大家闺秀出游……位置似乎总在细微地移动,却隐约有种密不透风的感
觉,将那水车包绕在其中。
看在秦惊鹭眼里,他们的身份不言自明,她冷笑一声,将吊在颈上的短笛含在
唇间,丹田运气吹响。凛冽之声瞬间压尽此刻市井嚣闹,一时震得四下里群芳簌动,
激得金水河忽起巨浪。
“啪!”的一声,黑面摊主拍裂案板,眉头一扬,自板下抽出把雪亮长刀。
韦白鹤与孟式鹏各自长身而起,沈青鹰箭发如电,此刻金水河畔,不知多少贩
夫走卒之辈掀衣振眉,无数藏锋已久的利器破鞘而出,围攻向那水车边上的刘门高
手。一时间,将那水车困在了路中。秦惊鹭将剑光哗哗地舞成雪团一般,向水车冲
去。
她知道此时此刻,所有的兄弟们都会全力缠住对手,因此对身边的刀光剑影全
然不顾,倾刻间她己冲到了水车前,便向牵驴之人刺去一剑,然而那牵驴之人却呆
立于地,似乎泥雕木塑一般。
秦惊鹭不由一怔。
虽然己经知道他就是冥鸦,然而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总要假意过上几招,却
没想到他竟全无动静。秦惊鹭剑使发了性,竟收不住,在他身上划了一记,他应剑
即倒。
“这也太假了吧!”秦惊鹭心里嘀咕着,又是疑惑又是歉疚,然而此际却也无
暇多想,她己是一剑挑飞了那水车上的皮帘。
皮帘倾刻间化作无数褐蝶,与四下里簌簌而落芙蓉花瓣间夹着飞旋。秦惊鹭睁
大了眼睛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影子边缘上涨出无数晕圈,四下里怒目劲挥的人影、
咆哮呼喝的声音一时全都消失在这些晕圈边缘。
当年在这城中陷于绝境之时,也正是芙蓉花飘拂之季,两人十指相扣许下生死
之盟。她心跳如鼓,暗自呐喊:“小鸥小鸥,你在里面么?你还活着么?你可是说
过要照顾我一生一切的!你可不能违了这誓言!”
当皮帘落尽,装水的木桶后面,露出小半张昏迷不醒的面孔。那相貌最细微之
处也是秦惊鹭深铭于心的。狂喜如同巨浪般向她兜头打来,让她整个人原地踉跄了
一下,片刻之后,方能抬步往车上跳去。一瞬间她心中念了无数次:“我救到他了!
我救到他了!我救到他了!”
“鹭儿!”却是孟式鹏冲了过来,将她往边上掀去。
她茫然问道:“怎么了?”
“可能有诈,你退开,我上去!”
“什么有诈?”她正要问出这句时,却骤地发现韦白鹤臂间抱着一个人——正
是那被她伤到的冥鸦。
他本低低戴着草帽,此时那草帽已被掀去,秦惊鹭认出他来——便是在青羊宫
里,引她走入渡灵院落的那个“黄叔”!
紧接着她开始发现韦白鹤在试图揉动他的四肢,然而他的关节处似乎全然是僵
硬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钉死了一般,难怪秦惊鹭方才冲过来时,他竟僵硬如木偶。
他的脸色更糟,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要淌出血来,嘴巴用力地一张一阖,可什么声
音都发出不来。
“三弟!三弟!”韦白鹤焦急地呼唤着他。
“他……暴露了……”秦惊鹭骤然明白孟式鹏为什么不让自己上车了。
他们几度行事,无不以冥鸦的情报和计策为准,眼下他似乎是被什么秘术制住,
形同傀儡,分明已被揭穿!如今的情势,必然是刘家有意为之。此时陆默鸥虽近在
咫尺,车上却必然布下了陷阱!
“大哥!”这番观察推论细说起来颇长,可在秦惊鹭脑子里也就是刹那间事,
她又反过来将孟式鹏推开,“让我来!”
“你——”孟式鹏正要厉声斥喝,秦惊鹭却叫道:“大哥,若有什么不测,让
我和他死在一起了!求你了!”
她情神哀恸,孟式鹏眼中绽现出一抹惨痛之色,却也只得轻微地点了下头,让
在了一旁。
秦惊鹭先用剑尖在车上拍点过,才跃了上去,她紧贴着木桶嗅了嗅气味,嗅到
一些硝石硫磺的气味。
“火药!”
她在心里默默地道了句。
她不敢妄动那些木桶,只将手从桶间缝隙中探过去,触到陆默鸥的手,那微微
温热让她心如刀绞,不知费了多少艰辛,才得这片刻相触。她摸索片刻,便发觉陆
默鸥的手筋上穿着一道坚韧的线,不由心中一凉,顿时泪花狂涌,这辈子,他大约
要成个废人了吧!
“只要他能活下来,我这辈子就一直陪着他,一步也不离。”她猛地擦了把泪,
细细观察那些线头走向,小心翼翼地逐一切断,然后将陆默鸥托进扔向孟式鹏,叫
道:“大哥!”
孟式鹏一跃而起,将陆默鸥接过来背在身上,用腰带系紧。
“得手了!”沈青鹰一直居高临下放箭,目力最远,此时暴喝一声,四下里顿
时一片狂喜哗然。“五头领得救了!得救了!万岁!万岁!”
这一片肆无忌惮的呼叫声中,秦惊鹭热泪盈眶。
尽管冲出城去还有那么多艰险,可这一刻,她也觉得自己和这些兄弟们一起,
跟在孟式鹏身边,便是无所不能。那先前要伴在陆默鸥身边终老再不问世事的念头,
忽然又淡了好多。
孟式鹏叫道:“通知胡鸫接应,走!”
此时便见沈青鹰将早准备好的风筝放上天去,那风筝五色斑斓,纵然是阴云密
布的天气,依然显得无比耀眼,这便是得手的信号。
刘家众人见此情形,都拼了命地甩开对手,前去拦阻。然而大风堂众兄弟却也
深知成败在此一刻,又怎肯放松?更何况孟式鹏虽背着人,手中长枪舞过之处,依
然如风卷残云;秦惊鹭精神振奋,手中之剑纵非名门,却也当者披靡。竟只片刻间,
他们便冲到街口。三桥之后皇城城门紧闭,城头上旗影惶乱。官府这一时间,显然
还没能整兵而出。只要此时冲过这段长街,那便是龙归江海任遨游!
然而此时忽有青虹疾来,系到一株芙蓉树上,拦住了巷口。这一招来得极准,
便如绊马索般绊在了孟式鹏腿上。
孟式鹏身子一直趔趄,身子在空中打了半个旋,却一声厉喝,将长枪掷向街边
一窗扇户。那窗户应枪而碎,露出刘忘绷紧的面孔,他的赤轮正要去锁那长枪,却
不防孟式鹏攥了青索,己将他扯了出来,掷向墙壁。
眼见刘忘要被砸个脑浆迸裂,刘家人一片惊呼,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响起一
声冷哼。哼声似乎轻微,可如此嚣哗的战场中,却是无人不听得一清二楚。刘忘即
将撞上的那堵墙上,凭空现出刘去崖的身影,他便似隐身在壁中,此际忽地浮出来
一般,两手成爪,一拔一带,己是把刘忘接了下来。
孟式鹏一听哼声便往回抽那青索,刘去崖掌心光芒一闪,如利刃般将那青索切
断。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刘忘痛得嘶声一吼,一条大腿便软软地垂了下去,显
然是被生生扯断了腿骨。
几个刘家家奴奔过来,刘去崖将刘忘掷给他们,双掌一提,便往孟式鹏胸前印
去。
他并没有什么刻意运气的举动,然而这一掌击出,竟似将那咫尺外的金水河波
涛尽数提到胸前。似有无穷无尽的水墙一排一排倒过来,倒过来,四周无人能立得
定脚,纷纷被推挤出去。孟式鹏手中没有了兵刃,身上又背着个人,伧促间只得挥
掌硬生生接下来。
这二人四掌乍接的瞬间,一股浩大气浪自他们身边爆起,秦惊鹭勉强扎定步伐
出剑,剑尖如在泥胶中穿行,却是一寸一寸,坚定地,向刘去崖背心刺去。
就在她真气将吐之际,忽地听到一声呻吟,然后她眼前忽然失去了目标——刘
去崖闪开了她喷涌的剑芒。
“为什么?”她不知所措,“他不是正与大哥比拼掌力吗?”
就算孟式鹏并不精擅掌力,可他内力刚猛浑厚,比之刘去崖不遑多让,为什么
会甫一接招便落败?
秦惊鹭在闪过了这许多念头之后,才看到了孟式鹏抽搐成一团的面孔,他步态
踉跄,手臂胡乱挥动着,张大了嘴似乎想向她叫出什么。可她此时耳中嗡嗡作响,
便如天塌地陷,什么也没听见。
因为她看到了陆默鸥从孟式鹏身后站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
他的神情仿佛刚自一个梦境中醒来,眉宇间仿佛还带着一丝迷茫,似乎并不明
白自己干了些什么,他指间光华流动,锋芒凛冽。
那自然是名门!
秦惊鹭眼前一阵阵地发晕。
“这,这是我在做梦!”秦惊鹭心思迷迷登登,张开了双臂,向孟式鹏迎去,
孟式鹏撞进她怀里,那硕大的头颅摔在她的膝上。这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于秦惊鹭
周身骨节都咯咯吱吱地响了一阵,最终不胜其荷地摔倒在地。孟式鹏勉力掀起眼皮,
似乎想对她笑一笑,却终归于一个极其苦涩的抽搐。
她垂下头,从自己贴在地上的剑刃上看到名门贯空而来,在这个昏暝的日子里,
便如太阳般耀眼。软剑拍动周遭十尺尘埃而起,这只是一段凡铁,此际却要与名门
对抗。那宝剑自幼便套在她指尖,随她人生数次变幻漂泊,她倚之赖之爱之重之,
此际却忽地化作为了敌人手中凶器,却是一样的锐不可挡。
“叮!”
软剑以毫厘之差避开名门的锋尖,在剑脊上微微一拍,这一拍,恰在那剑身扭
折之际,将贯于其中的真气扰得微有涩滞,宝剑光华顿时一黯,那矫健圆浑的姿态
就此破去……然后是第二招第三招,绵绵不绝的脆响自两柄剑的不时触碰中传来。
陆默鸥的眼神微有闪烁——这路招法是陆默鸥与秦惊鹭多年对练中创出来的,
唯一的用处就是克制这把名门宝剑。然而秦惊鹭却也想出过破解的法子,此时她想
:“也不知他会不会使出我的那一招来。”
这一念方起,便见名门果然剑势一换,骤然缩还成不及盈掌的一束,秦惊鹭的
软剑顿失目标,紧接着宝剑光芒再度暴涨,然而就在那剑气尚未充盈的一刻,秦惊
鹭已将孟式鹏放在地上,身躯团成小小的一团,软剑骤地抖成无数细密的小点向陆
默鸥笼去。
这竟是同尽于归之举!
陆默鸥的面孔本一直静得像木雕石刻般,此际却也现出惊慌的神情。秦惊鹭默
默地道:“你如此聪明的人,为什么没有想到,从前我用这一招逼得你弃剑认输,
那是因为、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伤我!”
名门的光芒向她狂拥而来,而她的剑尖之前,陆默鸥的面孔却也愈来愈近,近
得能见到每一点最细微的颤动。
“或许,只是你使得太顺手了,毕竟,我们在一起对练过那么多次,那么多次
呀……
“走!”
一声轻喝,刘去崖出现在陆默鸥的身后,拎着他的衣领疾退,秦惊鹭的剑尖上
绽出一星星赤红,便剑势已尽。
她低头寻觅孟式鹏,却见韦白鹤扶着他,双掌紧贴在他后心,为他运动疗伤。
冥鸦躺在他们身边的地上,大张着嘴,却无一丝气息,他没有机会说出这惊变,也
不能改变这已经发生过的事了。
“大哥!”她扑到孟式鹏身边,却有人一脚踢来。
“胡鸫!你住手!”鹊儿挡到秦惊鹭的前面,“你这是干什么?”
秦惊鹭茫然地抬起头,只见胡鸫恨恨地瞪了自己,足下践着一地血肉,杀气腾
腾。
一眼之后,却又不再看她,接着将斧头砍入一名刘家家奴的身躯。
“鹭姐,我们来了……”鹊儿抹着眼泪道,“我们一起杀出去!你挺住!没事
的,堂主也会没事的!”她一面说一面用短刀左荡右扫,将四下里袭来的兵器格开。
胸口一阵一阵袭来的剧痛让秦惊鹭没有力气站起来,她茫然四顾,此处是三桥
之下,不知什么时候时多数兄弟都集结到了这里,倚着桥头团团结阵,护住韦孟二
人。
幸得鹊儿和胡鸫率城外兄弟攻破城门,正在此时到来,否则那方才一瞬间惊变,
大风堂中人个个失魂落魄,几至于当场溃散。
激战之中,他们的目光或有暇瞥过来一眼,扫到秦惊鹭身上时,却都是含着恨
意的,即使不是恨意,却也有种疑惑,甚或更糟的……怜悯。
这怜悯激起她承受不起的痛楚,她的右手按在软剑上,只想将剑一横,让一腔
碧血尽泼在此地。“不,不,我还不能这样死。”她目光再扫,找到了陆默鸥,却
见他宝剑狂挥,将沈青鹰射来的箭尽数斩落,向他逼去。在他的脚下,不知践踏过
多少兄弟的尸首,她正要再度杀过去,却听得孟式鹏气息微弱地在身后道:“路儿!
路儿!”
她猛地转了身,见孟式鹏歪在韦白鹤怀中,凝视着她。
她膝行上前,却不敢碰他,喉咙和眼睛都是干涩的,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泪来。
“我,我不行了,我要你好好听……听、听我说话。”
秦惊鹭扬起眼看了看韦白鹤,他这片刻便憔悴许多,苍苍白发拂在他面颊上,
便仿佛突如其来地真成了耄耋老人。
他在她的注视中缓缓地摇着头。
秦惊鹭的心骤然冰凉,模模糊糊地想道:“没了大哥,我该怎么办?大风堂,
该怎么办?”
这一刻处境糟到极点,就连韦白鹤这样饱经世事之人也不由得灰心之极,有些
失神无措。他面对秦惊鹭询问的眼神,只能默默地道:“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忽地忆起八年前,最初看到这女孩儿的时候,她大约十二三岁,穿着破蔽不堪
的一身男装,乌漆漆的瞳子在散乱的额发下静得几无一点波澜。
那时他并不乐意孟式鹏带她回来,说过女娃子不合适呆在大风堂里。成日钻沟
爬山,太危险又艰苦。
然而还有没说出来的理由,就是一群光棍汉子里面混进个女娃,可谁也不知道
将来能闹出什么事来。
可秦惊鹭不肯走,她性子坚毅,武功底子又好——虽说孟式鹏连对他都不曾提
过这女娃子的身世,可他早看出来她是自出生起就经绝世高手精心调教过的——她
与杜默鸥接连干了些让堂中兄弟刮目相看的事迹,便无人再响应韦白鹤的主张。
韦白鹤也无可奈何,只得任她留下。
起先两三年,他想起原先的担忧,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想的太多。川西北峻岭巍
巍,尽是山穷水恶之地,雪峰终年不化,洼谷瘴雾浸肤。他们夜夜奔袭,日日拼杀,
居无定所,食不知味。秦惊鹭和其余兄弟一样,裹着厚皮袄,一张面孔为防高山烈
阳的炙烤拿头巾重重裹了,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那眼睛里也是一派被刀马生涯淬纯
了的狠厉。她性情又没有半点扭捏,虽说都知道她是女娃,却无人不拿她当小兄弟
看,韦白鹤也渐渐视之如孙儿。鸥鹭两人连连立下大功,声名鹊起,两年前,沈青
鹰身陷牢狱,他们二人策划下救了他们出来,顺带还劫了一批刘家名下的货物,尽
是金珠宝物,足抵寻常一年收入,可谓大获全胜。
孟式鹏与韦白鹤都很是欣喜,将二人双双提拔为头领,当日堂中开大宴,诸兄
弟会聚庆贺。
陆默鸥一早出来了,与大家划拳吃肉闹将起来,秦惊鹭却迟迟不见形迹。他记
得当时沈青鹰皱着眉道:“鹭儿怎么了?新当了头领便要三催四请不成?”便抓了
坛酒往她屋里去寻,谁知刚奔去片刻,就骇叫了一声,坛子在地上摔得乓里乒铛一
阵乱响。
众人以为出了事,纷纷扔了酒菜操了家伙拥过去,却见沈青鹰一步一步地倒退
出来。一个穿着翠绿比甲,嫩黄长裙,挽着堆云髻的少女自那阴暗的过道中漫步而
出。他至今记得那日阳光是怎样一寸一寸滑过她玲珑的腰肢,照亮她娇艳的双颊,
那一刻不知摔碎几多碗盏。
原来这次劫获中颇有些绸缎首饰脂粉之类,都是自苏杭贩来的精品,金玉首饰
有人要了去换钱,这绸缎脂粉就扔在那里无人问津了,秦惊鹭见着好玩就都拣了回
去,独个关在门里时涂涂抹抹穿穿戴戴,这日大宴之时,便有意教众人大吃一惊。
她那时笑得何其欢畅,在庭院中打着旋儿,将裙裾飞成一团如梦似幻的祥云,
跃到陆默鸥的身边道:“小鸥,你看,我自己做的!”
这一刻,韦白鹤中心格噔一响,他老于世故的双眼中,己看到无数嫉妒的目光
聚到了陆默鸥的身上。
而那时陆默鸥尚一无所觉,只是凑近打量了片刻,便暴笑起来,“原来你这些
天关在房里就是干这个?我的大小姐,你好歹有点自知之明吧,你从小就不肯正经
学一天女红的,你看看你那针腿线头,都歪到南天门去了……亏你好意思穿出来!”
“你!”秦惊鹭狠狠地擂了他几计粉拳,方被他拉着往孟式鹏那去,“别闹了,
给大哥敬酒去!”
韦白鹤抬起头,见孟式鹏面上笑吟吟地看他们牵着手奔过来,似乎毫无异样,
手往桌上酒盏探去时却是偏了半寸取了个空。
“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当时便在他心中猛地闪了一闪。
大宴过后的第二日清晨,他们再度拔寨转移,翻身上马之际,秦惊鹭的裙钗早
不知去向,依旧是皮袄头巾严严裹了。然而众人看她的眼光,却是再也不能回复从
前。
如今堂中孟式鹏为了秦惊鹭才决意在省城劫人的说法,已是众口相传,想必从
今以后,“红颜祸水”这四个字,便会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了。
韦白鹤看着孟式鹏探出手去试图拉住秦惊鹭的手,不由长吁一声,为自己的
“先见之明”感到一种巨大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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