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路儿!”孟式鹏抓紧了她的手,渐渐涣散的目光中,竟有些歉疚之意,“我
对不起你……”
秦惊鹭虽然极度悲痛之中,却依然觉得这句“对不住”孰不可解。“对不起?”
她一时只想着,“我这辈子对不起大哥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一瞬间,这些年他对她的悉心照顾,全都纷纷纭纭地在脑子里走了一遭,那些
日常相处时流露的关爱,此际都如万千把刀子在身躯里割着。
“……我,我只能把大风堂这、这几千弟兄交给、给你了。”
秦惊鹭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她瞪圆了眼,盯着孟式鹏满是倦意的脸,不明白
自己听到了什么。
“韦、韦白鹤,”孟式鹏勉强地挺起脖子,向上盯着韦白鹤的脸,“你,你听
到了吗?”
“属下听明白了,”韦白鹤握着那手道,“您将大风堂堂主之位传给了六头领
秦惊鹭,属下定然遵从堂主之命,竭力所能辅佐秦堂主,至死方休!”
这一幕让秦惊鹭张大了嘴,努力地想发出点声音,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她忽地生出气力跳起来,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她想站起来,离开这里,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这一定是个噩梦,然而孟式鹏
的手又再度揪紧了她的衣角,他嘴里喃喃着,“胡鸫,鹊儿……”
韦白鹤提了声音吼道:“胡鸫鹊儿你们撤下来!”
胡鸫鹊儿虽是苦战之际,却也隐约听到些动静,知道是大堂主濒危,只怕有要
紧遗言,便不缠战,奔了过来。
只等他们跪下,孟式鹏便抓紧了秦惊鹭的手,只是张着嘴,发出的声音却是破
碎支离,在轰天的厮杀声中微弱如风中之烛。他们两个一起看着秦惊鹭,秦惊鹭神
情与身子都呆滞得像个布偶。
终究还是韦白鹤将孟式鹏的身子又扶得正了些,沉声道:“堂主有命,他身后
由六头领秦惊鹭就任堂主一职,你们二人,且作个见证吧!”
“这——”胡鸫霍然起身,只是还没等他说出任何置疑的话,就见孟式鹏弹了
下头,眼神中绽现出最后一点欣慰的笑意。那点挣扎着的神光,便在他瞳仁中深深
地沉下去,沉下去,直到被无尽的深渊吞噬。
“堂主!”
尽管韦白鹤用力地挥手制止他们,可胡鸫与鹊儿这一声依然叫得失魂落魄,并
引得邻近的兄弟齐齐往这边看来。
低语在随着一声声惊呼传播开,泪花在每一双熬红的眼中闪动,绝望在每个人
的心底滋生。这一刻,阴云仿佛骤然又压得低了一层,几乎与泛着浊沫的河浪相接。
似乎天上地下,正有纠织起一张密不可破的大网,将要紧紧地扣结起来。
难道,今日这金水河畔,便是大风堂的归宿么?
秦惊鹭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冰冷之极的东西从她骨子里往外冒出来,将她那些
膨胀着挣动着的情绪全都冻得结实。
她对那坚冰里的自己说,你忍着,不需要太久了,然而现在,现在不行,你不
能出来,还有些事情,一定将由我来完成!
她昂头寻觅着,看到陆默鸥已杀上沈青鹰所在的屋顶,沈青鹰不得不弃了弓箭,
与他近身搏杀。这非沈青鹰所长,不免手忙脚乱。刘去崖没有了沈青鹰的利箭制肘,
掌风更是浩大,直如虎入羊群,将大风堂子弟杀伤无数。
掌中剑再度被抖得笔直,秦惊鹭纵身而起,喝道:“鹤公!推我一把!”
韦白鹤应声出掌,推得她在空中飞腾疾去,她早看清落脚点,在一株芙蓉树的
枝上落了落,再借力飞拨而起,便弹向了陆默鸥。
陆默鸥此际本可以将沈青鹰一剑穿心,却不得不撤剑回身。二人相对无语,铛
铛铛瞬间便换过数招。
沈青鹰喘气抹汗,站在一边有刹那怔神,这场面看着如此熟悉——二人每日里
彼此喂招对练,他也不知看过几千几百次。那时他们默契无比,过招时眼角眉梢尽
是轻怜浅笑,也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他摇着头,心中百味杂陈,再度抽出箭来搭在弦上,想给陆默鸥来上一箭,只
是二人缠得甚紧,却教他找不出空隙。他往桥头一瞥,便见韦白鹤率了众人在围攻
刘去崖,两方人马绞战在一处,亦是难分难舍。此时忽见到桥下有股巨浪涌起,那
浪头大得异乎寻常,直如坝堤溃破般形成一道水墙,席天幕地而来,竟将聚在桥头
作生死之斗的人自头及踵地罩了下去。
哗然水声中只听刘去崖恼极的厉喝:“又是你!”
水起得突兀,去得也剽疾,只片刻便见得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抖动着手上的
短枪,水潺潺从他身上褪下,却洗不净那喷涌而出的血色。再看刘去崖却比水起前
跌出了数十步,被几个家奴掺扶起来,他五指上赫然淋淋漓漓地也淌着血,掌心竟
被这一枪洞穿。
“啊!”沈青鹰不由得轻吁了一声,他此际认出来,这人就是在钟楼上助他们
逃走的大汉。
那大汉向刘去崖的方向踏近几步,刘去崖将家奴的手一推,似乎想站起身来,
可是双股战栗,竟软绵绵地倒下去。
“老爷!”
几个刘家高手忽地冲过来拦在刘去崖的面前,惊惶失措的神态,不亚于大风堂
诸人在孟式鹏死去之时。那抱着刘去崖的家奴高声叫道:“老爷没事,老爷只是晕
过去了!”
他们这才似乎微微缓了股劲来。
使短枪的汉子忽地掠回身去,对韦白鹤道:“撤!”
“撤!”沈青鹰却也同时向秦惊鹭喝叫。
此时情形一目了然,本来陆默鸥叛,孟式鹏死,大风堂这次已是一败涂地,几
有全军覆没之象,可忽有强援出现,一举伤了刘去崖,刘忘又在先前受重伤,无力
再战,此时刘家领军人物尽去,刘家人心胆俱裂,必无斗志。此际正是急退之时!
再一耽搁,等城中官兵集结,便大势去矣。
这时激烈的厮杀全都因那汉子的出现而停顿,只有陆默鸥与秦惊鹭依然在心无
旁鹜咬牙苦斗。其实陆默鸥倒是想跳下去,却被秦惊鹭死死缠住了。她面色煞白,
头发蓬乱,但双目炯炯,亮得骇人。
沈青鹰虽然喝叫,秦惊鹭却是置之不理,他自是清楚秦惊鹭此时心情,却也不
能放任她拖在这里。
这时听得呼呼风声,却是那神秘大汉跳了上来,插入陆秦二人之间。他身躯虽
壮大,此际跳跃穿梭,却快逾流星,只见他一连数枪刺去,收送极快,竟招招都避
开了名门锋芒,精确地击在剑脊之上。虽然与秦惊鹭所使手法不一,其用意却是一
端。他推开秦惊鹭,秦惊鹭却是不避不饶还要扑上。那人便向沈青鹰挥手道:“把
她带走!”
沈青鹰抓紧了秦惊鹭,跳下屋顶,隐约听到那大汉向陆默鸥道:“你将剑还我!”
不由生疑,“这剑是鹭儿的,他这个‘还’字,是何道理?”
他边想边瞄着方才秦惊鹭垫脚的那根树枝跃去,岂知足尖刚点,一截长索忽地
绕上了秦惊鹭的脚踝,再用力一带,生生将秦惊鹭自他手中扯脱。
“鹭儿!”他骇叫一声,回头瞥去,却见刘忘手中扯着长索,倚墙而坐,虽然
面色惨淡,可这一记飞索,却依然精准无比。
刘忘先前被孟式鹏摔断大腿骨,痛得晕厥过去,刘去崖救下他,便扔给几个家
奴。那几个家奴在墙角围了个圈儿护着他,却也无暇给他疗伤。他过了这一会,竟
能自行醒转,而且一旦醒转,便看清形势,出手攻敌。
那大汉本将陆默鸥逼得连连后退,发觉鹭儿遇险便弃了他奔了过来,手掌在空
中成爪,抓向秦惊鹭后背衣裳。
“我要做点什么……”
秦惊鹭发巾散开,如秋叶凋零,长发呼地在空中升腾,抽打在脸上如火焰狂燎
般痛楚。她脑子里只余一下一个念头,“让我做点什么……然后去死!”
她不该再活下去。
尽管她还记得孟式鹏说过,“鹭儿,亏你跟我这么多年,你也太小瞧我了……
只要是我孟式鹏的兄弟,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必然不惜一切去救他!……不这么
想的人,便不是我的兄弟!”
然而,她心中一清二楚,这一切的结果,与她有不可解的关系;即使真的毫无
关系,可大风堂上上下下的人,都会这么认为。
胡鸫将她手臂踢开的那一瞬间,那种嫌恶的表情,深深地刻在她记忆里了。她
不知道要怎么顶着这样的目光,去接受孟式鹏给她的遗命。
因此,不如一死吧……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再死!”
她丹田运气,在空中发力旋转,落下之际,全力踏在刘忘伤腿上,痛得他面容
一搐。他刚刚张嘴欲叫,秦惊鹭剑光飞绕,己是划断他的咽喉!
血雾四溅,刘忘的最后一记惨叫生生被这血水濡透,软塌塌地沉了下去!
四下的刘门高手再无一人能抢过这毫厘之差的距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忘死
在面前!
秦惊鹭摇摇晃晃地自刘忘的尸体上站起来,面对着他们咧了咧牙。他们呆滞的
神情在蓬乱的发丝间看去,渐渐也纷乱成一团,似乎愈离愈远。
这个时候有人在痛切地叫着:“孩子!孩子!”
“你是谁?”她很疑惑,这声音如此陌生,却又那么亲切。
她还听到了鹊儿的声音:“鹭姐!”
鹤公在阻止他们,“不许过去,都给我回来!撤!”
“别过来,别过来,你们,好好地走吧!”她想再向那边叫一声,却实在无能
为力了。
“住手!不能杀她!”
陆默鸥的叫声,与巨大的重量一起压上来,将她的头压得撞在了地上。
随后整个天地就归于一团纯粹的漆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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