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那一日金水河畔,鲜血洇透百丈长街,然而夏日里暴霖频仍,到了六月间,那
些血迹早被雨打风吹而去,只有三桥头上石狮子们眼中,似乎还犹带着猩猩之意。
这一日总督官邸上,出来了一个千户骑着马,身后衙役们挑的礼担上,大红绸
花簌簌飘拂着。在三桥桥头,遇见一名王府执事也是如此这般施施然行来。两人在
桥头停驻,彼此相视一笑,互在马上抱拳:“可是往刘家贺喜去的?”
“正是。”执事一摆手道,“不妨同行?”
“再好不过。”千户哈哈一笑两人并辔而行,穿西御河沿街而去。
“没想到刘家如今这么有面子,连王爷也送了贺礼。”千户道。
“这原也是该的,”执事道,“今年平定土司叛乱,刘家出力甚多,虽然是江
湖中人,但对如此戮力为国,却也该有所褒奖才是。”
“倒也是,刘去崖也是出了血本。”千户不无感慨,四下里张望了下,街头依
旧一派繁华热闹,“春日里的城中骚乱,可着实教人胆寒。”
“是呀,那些恶匪……”执事摇着头,忽又想起什么来,试探着问,“你可知
道刘家这次招赘上门的姑爷是个什么来历?”
那千户四下里瞅了一圈,将马带得近了附耳道:“这事虽然在我家大人禀明过,
连你们王爷那里也备过案了,可外面终究不便张扬——刘家新姑爷,可是从前大风
堂的首脑人物!”
执事惊得腾了一只手出来将嘴巴紧紧捂住,面色便有些煞白。
见他神色,千户却不免流露出几分对文官的轻蔑意来,“你也不必吓成这样子,
他早就投刘家,大风堂匪首孟姓之死,实属他所为,若无这等大功,我家大人又如
何容得下?”
“那狼窝子里出来的,”一阵风来,执事缩了缩肩,“怕是养不熟!”
“这你就不用为刘家操心了,”千户哈哈一笑道,“如今江湖上的人,哪个不
说他背信弃义罪大恶极的?离了刘家,他还能往哪去?刘家大姑娘也是个美人,这
温柔乡笼络着,还怕他翻出天么?”
执事却还是摇着头,不知在咕噜些什么。
此时却已闻得锣鼓竽笙,钟楼街口的彩坊下,几个衣履光鲜的刘家家奴满面堆
笑地奔上来牵马接担,其中一个对身后跟着的小厮小声道:“快去禀报老爷出来迎
接!”
小厮匆匆往后堂而去,入内却见一身吉服的陆默鸥与刘去崖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小厮将事情禀了,刘去崖掸衣而起,对陆默鸥道:“走吧。”
丝弦说笑之声自前堂传来,走廊上仆拥穿梭如织,院落间灯火通明。
刘去崖向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陆默鸥侧了下头,继续着方才的话题道:“这事
我想来还是有些险。”
“大风堂如今是苛延残喘,万不敢再在省城作乱,她又成了废人,不知岳丈还
觉得哪里不妥?”陆默鸥上前一步,与刘去崖并肩欠了欠身,帽上簪着的锦花在灯
火中晃出一片溢彩流光。
“那人……”刘去崖心有余悸地道,“那人一直下落不明,他在,终是大患。”
陆默鸥略加沉吟道:“那人那日偷袭得手,全是因为出其不意,其实以岳丈的
功力,与他当在伯仲之间,何必忌惮至此?”
刘去崖微微摇头,道:“并非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与他三番交手,
都摸不清他的深浅呀。”
陆默鸥却依然笑道:“便是他武功再高强,却又怕他不成?他若是胆敢去总督
官邸上劫人,那也是更招官府憎恶,官府愈发要倚重我们家,岂不正好?”
“这倒是!”刘去崖微微一击掌,却又饶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此女与你青
梅竹马,有白首之盟,你当真舍得?”
陆默鸥眉头微微一挑,冷笑道:“岳父大人说笑了,这女子与孟式鹏早有暖昧,
我看在小时情谊上一再隐忍,他们竟想置我于死地,那旧日盟约早已不消提——更
何况蕊妹对我情深义重有再造之恩,我哪里还会有半点别的心思?”
刘去崖的目光再度若有若无地在他面上一扫,道:“你即于心无愧,自然最好
不过。”忽又长叹一声,道:“今春忽遭不幸,忘儿亡故。如今门中子弟竟没一个
成器的,日后这家中事,你并不是要效半子之劳,更要以我刘姓嫡亲子弟自居!”
他这般说着,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头。
陆默鸥一时脸上闪过半点错愕,却又极快地平静下来:“岳父大人这话,我却
是担当不起的。然而我但有一条命在,自然要扶助各位舅兄舅弟振兴家业,光大门
楣!”
“我的话向来不是凭白说的,”刘去崖与他把臂而行,语气却转淡然,“日后
你自当知晓。”
这时他们己进了前庭,见到官府贺客的身影,二人便堆足了笑迎上去。只是刘
去崖这时却见墙边阴影中,小穗引着一个身披珠灰纱帷的道姑闪过。
刘去崖忽在檐下一站,满堂喜烛的光芒似乎炫得他目光一时迷离。陆默鸥已迎
了过去,向着千户和执事连连作揖,却骤觉刘去崖竟顿在那里皱着眉不知想些什么。
千户略有不满,干笑一声道:“刘老爷这是怎么了?欢喜得呆了么?”
陆默鸥一面向垂手待立在边上的管家使眼色,一边陪笑道:“岳父大人今春受
的伤,到如今还没好利索,有时过个门槛都要歇一歇,您先坐,千万别见怪……”
又将他引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上次苏总督特意教您来问的那个女匪,如今可被
拿下了!”
“喔?”千户说得漫不经心,眼中却有喜色跳了一跳,“这女匪胆敢行刺大人,
自然要交我们衙门里严加审问才是。即已擒到,为何不直接押过府来?”
“这自然有缘故。”陆默鸥一脸惶恐神气,声音压得愈发低沉,“那女匪凶蛮
成性,万一大人审问时有个差次,岂不是我们天大的罪过?因此这几日,自是要好
生驯教一番。”
千户点点头,道:“这倒也是,那此刻就交与我带回去。”
“大人来赴草民婚宴,岂能不醉而归?”陆默鸥笑得愈发谄媚,“不若此时便
让我家的下人们给送过总督府上……”
“那可不成!公事要紧!还喝什么酒?”千户顿时扳起了脸。
陆默鸥明白过来他是怕显不出自己的功劳来,忙道:“您好歹稍稍喝上几杯,
我们加派人手跟着你过去可好?您若是一来就走,这满堂贺客面前,我家这面子可
就跌没了!”
千户微微缓了缓颊,道:“也好。”
管家得陆默鸥示意,贴近了刘去崖唤道:“老爷!老爷!”
却不防刘去崖将他一攥,低喝道:“刚才过去的,是什么人?”
管家先自愕然,片刻后明白他的意思,道:“是青羊宫的渡灵仙姑,上次大姑
娘闹脾气,就是她给劝好的。这次大喜之日,大姑娘又让小穗接了她过来,说在闺
房中布了小宴。”
刘去崖忽然想起一桩事,面皮古怪地弹了弹,将管家的手又攥紧了些,急急道
:“这人底细可有查过?”
“自然是查过的。”管家笃定地道,“再说以蹈云真人和我们的关系,也决不
会……”
刘去崖的掌心似乎在出汗,他打断了管家的话,“是谁去查的?”
“这……”管家一时怔住了,几年前的一桩小事,如何记得清?
然而刘去崖却似乎不必等他说什么,目光幽深难测:“我想起来了……是黄青
扬去查的。”
“是,可……”管家这一瞬间还是有些茫然,虽说黄青扬是大风堂的卧底,然
而他在刘宅十六年,经手的事不知有几千几百件,却是怎么忽然联上的?
“难道是她么?难怪,难怪,难怪!自从听说蕊儿拜了这个师傅,我有几回说
要见见,都被推拖搪塞,我只道是出家女子自有些怪性情,却怎么都没想到,她,
她竟然……”他的面色愈来愈阴沉,丝毫不顾堂上宾客的诧异,只站在那里喃喃自
语。管家跟在他身边许多年,竟从不曾见过他这般神色。
“她,她有什么不妥么?”管家战战兢兢地问了句。
“你跟着她。”刘去崖松开手,那一阵浓重之极的乌霾这时才缓缓自他颊上退
去。
“她会对大姑娘不利?”管家一惊。
“不,”刘去崖道,“这断然不会,你跟着她,若是在拜堂之前她并没有异常
的举止,便容她观礼后再拿下。”
“啊,难道是……”这一番吩咐让管家忽然有所悟,他也隐约听说过这刘去崖
年少时的一段孽缘,不敢多言,赶紧领命去了。
管家跟到孟春馆时,更觉得古怪,此际新房里本该是女眷们挤满一屋,说笑往
来不绝的,可这时虽说灯烛高烧,却是安安静静。丫环喜娘们排成一列站在外头院
子里,有的手里还托着水盆胭脂钗佩。
他没走正门,自花墙上翻了进去,寻了个亮灯的窗口一瞥,就见着屏风后面摆
着张八宝案,小穗侍立在一边,大姑娘正执着壶道:“今儿师傅您无论如何要喝这
一盅。”
那坐在她边上的人,却教屏风遮了个严实,只一幅珠灰色纱巾自屏风边拖了出
来。
“大姑娘的喜酒,自然是要喝的。”那声音绵软轻柔,与刘蕊的清脆截然相反。
刘蕊忽地双手高托着杯盏,拜倒在地。
小穗惊得叫了声:“大姑娘,你这是……”
渡灵倒似乎不十分讶异,然而那截珠灰纱巾,却也禁不住微微颤动着。
“这盅酒,本该在大堂上敬给母亲的,”刘蕊声音哽咽,“只是,只是家里连
着出了这么多事,爹爹的伤到如今还没好,实不忍再让他闹心。便请母亲在这里受
了吧!”
她微微昂起头来,双眸泪光盈盈。渡灵微微叹了声,道:“也罢,你若到如今
尚未起疑,便是个蠢材了——我却也生不出这样的女儿来。”
她竟直认了,起座俯身接了这杯酒,随手将刘蕊搀了起来。
“我的亲娘呀!”刘蕊猛地一把抱紧了她,放声大哭。
管家却是一个哆嗦,他猛地回忆起来那日刘去崖召集家中要紧人物,通告他们
陆默鸥已经投降,供出黄青扬便是冥鸦。
当时他们都很是诧异,更有人追问刘去崖黄青扬的来历。刘去崖虽然没有说,
可管家却是记得很清楚,那个大雨如倾的夜晚,是黄青扬抱着刘蕊出现在家中。黄
青扬与渡灵的关系,当真不言而喻。
黄青扬被他们拿获的那刻,横眉怒骂,“负心薄幸,狠毒卑鄙”。当时诸人多
以为他是骂陆默鸥,然而此时此刻,管家却略为了悟,只怕他指的却是刘去崖,同
时又想:“渡灵渡灵!渡亡魂者,岂非冥鸦?”
“吉时到了,姑娘得上喜堂去了!”喜娘在院子里高声叫起来。
“好了,别哭了,看,扑好的胭脂都花了,今日定要当个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
新娘子,何必说那些陈年旧事?”渡灵劝得刘蕊止泪,向小穗道:“开了门,让她
们进来吧!”
喜娘和丫头们拥进来,七手八脚地给刘蕊补了脂胭,蒙上盖头,搀了起来。刘
蕊的一只手,却是死死攥住渡灵的腕子不放,渡灵拍着她的手,轻声道:“不怕,
我再送你一程。”
一路喧哗喜乐,渡灵挽着刘蕊行来,却仿佛是个沉默而幽深的空洞,什么都穿
不透她,也化不开她。就要踏上喜堂,刘蕊依然紧攥着渡灵的手,渡灵狠狠一挣道
:“去吧!你自己选的路,是福是祸都得自己去走了!”
刘蕊涂着丹蔻的五指自锦袖出探出来,在空中慌乱的挠着,似乎对自己即将到
来的命运深觉惶恐。
“新——人——拜——堂——啦!”
随着司仪抑扬顿挫的叫声,陆默鸥与刘蕊被拥着拜谢天地父母与亲友,三拜之
后挑了盖头。刘蕊面带娇羞,格外温润娇美;陆默鸥本就俊伟,此际衣饰光鲜,更
见风流。
“真一双璧人。”
四下里宾客们交口称赞。
渡灵却往暗地里退得更远了些,眼中闪着一种惨淡而平静的光芒。
管家心道:“是时候了。”便迎了上去,道:“仙姑,请借一步说话。”
“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姑娘与姑爷且安歇吧!”
喜娘们卖力地劝走了闹洞房的贺客,手帕里挟着赏银,笑吟吟地捂着嘴拜谢而
退。
陆默鸥似乎不胜酒力,一臂支在燃着龙凤喜烛的八仙桌上,向窗外看着什么,
半边面颊红得比身上吉服更甚。
经过半夜折腾,院中灯火已熄去许多,锣鼓声止熄,一阵若有若无的号叫传入
他耳中。他用力地摇了下头,告诉自己是喝得太多产生的幻觉。他径自抓起桌上的
茶壶,倒了一杯出来饮着,茶水早就放凉了,一股冷意直泌心脾,然而那叫声却似
更为尖利。
“你,今晚若是想找她,那便去吧。”
“这是什么话?”陆默鸥讶然转过头来,将杯拍在桌上。
刘蕊坐在妆镜前,一缕缕散下头发来,眸子痴痴地凝望着镜中烛泪狂涌的喜烛,
却只是不去瞧陆默鸥。
“她,她今夜莫不是要被送去苏总督官邸么?”
“你是……”陆默鸥本想问“你怎么知道”,却又强行忍住,柔声道,“蕊妹,
今夜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怎么提起了这个?”
“陆郎,”刘蕊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向他回过头来,这一转瞬间,竟似无限
温存与凄楚,“我只是想你活着,真的!爹爹的谋算,我从来也不知道——你若要
因此怨我,我也认了。”
陆默鸥走上去,轻抚了着她的头发道:“蕊妹,我便是铁石心肠,又怎么不感
念你的一番情谊?我也未尝不顾念‘她’,然而……然而世事难料,已成如今局面,
从前的事,都不必提了吧,将来还有大半生要过,耿耿于怀,徒增烦扰!”
“你去看看吧!”刘蕊骤地站起身来,与陆默鸥双目极贴近地对视了一会。陆
默鸥起先还是一派温存笑意,渐渐地他面皮颤动起来,那笑意如将洪水冲刷下的堤
防般先是出现一个个漏洞,即而整个地垮掉了。
“我,我一会就回来!”
他低下头去说了这句,便转身往房外跑去。
小穗正带着丫环们四下里收拾器物,忽然看到新郎官冲出来,不由面面相觑。
小穗奔到晃荡的门前,只见刘蕊披残妆坐在镜前,在锦衣华烛衬托下,她的面孔有
种从未曾见过的安静,静得让人觉出一种刻骨的伤寂。
陆默鸥步伐匆匆赶向地牢,走得近了,那号哭声更为清晰,他方能断定那不是
幻觉,不由得驻足,有些犹豫,此时忽有人喝问道:“口令!”
“巴山夜雨。”他醒醒神,答了一声。
一名家奴探出身来,赶紧一低头道:“原来是姑爷。”
他神色分明有些诧异。
“今日要将女犯移交总督府,我来看看,马千户有没有来过?”陆默鸥若无其
事地问。
“嗯,已经知会过我们这一班了,说是千户大人酒意有点高。要稍歇一会再来。”
家奴答道,却又补上一句,“倒是管家刚刚押了个女道士进去了。”
陆默鸥听着眉头一皱。渡灵收留秦惊鹭的事,他没有跟刘去崖说过……他决意
投向刘家时,便知道自己倚仗刘蕊之处甚多。他即知刘蕊与渡灵感情极好,自然不
想惹得她不快。方才刘去崖见到渡灵时,似乎神态有异……
他心中便琢磨着这缘故,往地牢里走去。还没等他叫门,那门便开了,隐约见
着管家垂着头,自里面出来。他正道:“管家,今夜您亲自值守?”
应声便是一截白晃晃的枪尖,带着异啸当心点来,他大惊之下往后退,然而那
枪上气势如排山倒海,竟如山岳盖下,令他胸口重凹,无以吐息。
他甩开长袖,名门翻出,在短枪上一绞。枪尖坠了少许在地上,然后身后却忽
有悄无声息的一招袭来,却再也躲不过,后脑上闷闷地痛了下,便有一只手,制在
他大椎穴上。
冷汗如浆涌出,他呆立在地。“管家”掀开帽子,露出一张颇为沧桑的男子面
孔,眼中含着股不可逼视的威仪。
他在喉咙里咕噜了半声。“是他!”
是那个在三桥一举伤了刘去崖,拯救了大风堂的人!
男子自他指上取了名门下来,冷笑道:“正要去寻你拿回这柄宝剑断掉链锁,
你竟自己送上门来,再好不过。”
“你,你是谁?”
陆默鸥用眼神询问着。
男子将名门佩上指尖,那剑身展开,泼喇喇一团又一团赤光绽放不绝,便仿佛
时光瞬转,一时间丽日凌空。在这光芒中,他的眼神却显得那么黯然。
他似乎以这动作和神情回答说,“我是这柄剑从前的主人。”
“啊……你,你是她的,她的……”陆默鸥一时恍然,若不是此时穴道受制,
定然会惊叫出声来。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