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始于忧患
1995年7月20日 晴 爱始于忧患?
我几乎是憎恶母亲的,非常憎恶。只有我知道,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精神分裂症!
她在用这样一种卑劣的手段困住父亲,连一分钟的自由也不会给他。父亲显然早已
经看穿了她的用意,却一副立志要纵容到底的样子。不知道是当初父亲做了什么错
事让母亲抓了把柄,“小人得志便猖狂”了呢?还是父亲在某一天终于在无休止的
婚姻纷争中精疲力竭举了白旗?据说,在我出生那一年,母亲腆着肚子跑到校务处、
校长那里大闹了一场之后,父亲就变成这样子了。从此,母亲三天两头就这么闹了,
从家里闹到学校,或从学校闹到家里,以至于谁见了她都躲着走,见了父亲也直叹
气。我十四岁那年就已经看穿了她这套把戏!父亲哪怕是下班晚回家了十分钟,母
亲也会闹它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口口声声说父亲是有了外遇,又哭、又闹,还
玩上吊,真没意思!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隐忍到今天的,好像上辈子真的欠了她多
少黄豆似的。如果父亲很听话,下了班就回家,一分钟也不耽搁,表面上她也会平
平和和的,似乎风平浪静了。但是,这样的平静久了,她也不满意。坐在那里一脸
忧郁,像个弃妇似的沉默不语。这样更让人惊恐。因为用不了多久,又一场大战就
会爆发了。父亲当年是怎么看上母亲,又怎样坚决地娶了她的呢?据说还是一桩很
缠绵很动人的爱情故事。只是娶回家之后,一切都变化得令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
了。这个女人身上有着使不完的蛮力,试图主宰整个世界。实际上,她的确也主宰
了她所能主宰的一切,她的、她身边的所有人的世界。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或许我
已经和那个自己爱的、也爱自己的男人结了婚,有了无穷无尽的幸福的开始。而她
那狼藉的名声以及她那自编自演的、莫须有的所谓病症,轻而易举就摧毁了这一切!
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相信她那拙劣的表演,我也不知道是哪家医学院可以不负责
任地得出这样的结论:精神分裂症会遗传。反正,李明清的母亲一早就认定了这样
一个结局必将发生,并毫不犹疑地勒令她的宝贝儿子和我分了手。姐姐是怎样一种
故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不是父亲把自己带的一个博士生介绍给姐姐,后
来,那个博士生去美国时又带走了姐姐,恐怕她也难逃这样的厄运。苏格拉底的妻
子是恶名在外,我父亲的太太是臭名昭著,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死不瞑目。
如果不是父亲在××界还算是个知名人士,连我这个做女儿的也要骂他无能了。
即使如此,他仍旧是无能且懦弱的,令人厌恶。如果不是他对我们姊妹两个也算疼
爱有加,我今天也绝对不会去看望他。奇怪的是,看到他皱纹又多了几道,我居然
有点儿难过。我们家的大记者王昊居然和老爷子相处得不错,两个人谈得热火朝天
的,我就静静地看着母亲,她也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她的丈夫、我的丈夫是在另一
个世界里拍戏,我们和他们中间隔着一层玻璃,透明的、好像不存在似的,却又彼
此听不见。我看到她冷如剑的目光中夹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她也看到我寒如冰的
目光中夹带着显而易见的憎恶。然后,我故意推开那扇玻璃,坐在了父亲身边,拉
着他的手,好温柔地把头靠在他的肩头,笑眯眯地望着她。她恶毒地看着我,无可
奈何地收回她那乍起的愤怒。这对她的确太难了!以至于她爬满树根的脸肿胀起来,
扭曲变形了。我得意地望着她笑,好像我从见到她、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是一直这么
对她笑的,或许从三年前,甚至十几年前我就这么对她笑了。这个女人比我从前想
象的要聪明多了,没有她平时的愚笨,至少今天她还能克制得住自己不和自己的女
儿争风吃醋。但因为太过矫饰,反倒更容易让人识破了。有女人蠢笨至此,也算经
典之作了!真奇怪,这样的女人当初是怎么上的大学,又怎样当上了教授的呢?好
在学校里还有明眼之人,早早给她放了大假,否则又不知贻误了多少良家子弟!然
而,一刹那,我似乎看到她的眼里有泪光一闪,旋即又不见了。是我的眼花了吗?
一定是我的眼花了!这么无情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流泪呢?流泪也是假的!就像我从
小看到的。
我搞不懂爱一个人究竟应该是怎样的,但我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看看
母亲也就知道了。我觉得她对父亲是怀着刻骨的仇恨的,她用这没完没了的日子折
磨他,但她却旨在表明她太爱他了,以至于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用一生来耗尽他。我
搞不清她的逻辑,就像我从来搞不清楚自己的逻辑一样。而我恨李明清,却不会去
骚扰他,但我会折磨我自己。绝食、喝酒、放纵、结婚、生孩子,好像这是一种惩
罚他的方式,但明明惩罚的是我自己。据说,没本事惩罚别人的人都是这样,他们
总是拿别人的罪过惩罚自己,而有本事的人却相反,他们总是拿自己的罪过惩罚别
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世间的逻辑就是这么混乱!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子的,从
来没有改变过。
离开的时候,我特地又看了一下她的脸。真的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风平浪静,
干净得就像撒哈拉大沙漠,除了千古不变的荒芜,还是千古不变的荒芜。忽然就想
起了西夏王陵,在枯黄的沙漠之中多出来的那座枯黄的坟冢。风沙已经侵蚀掉了它
曾经有过的所有辉煌,那个古老的王国消逝得一点儿痕迹都找不到了,但那座面目
全非的坟冢却仍在那里立着,毫无目的、毫无意义地立着。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楼
兰古国,却一直没机会,想必也是一样的荒芜罢了,可我还是想去看看,就像我想
看看自己的子宫究竟长什么样子一样,我想知道那孕育了文明抑或野蛮历史的究竟
是个什么东西。不过,现在,不用去看了,看看这张脸就知道了。死寂的荒芜,再
也没有什么生命之类的东西存在了。
王昊说她很奇怪,明明一切正常,为什么人们都说她患有精神分裂症呢?我说,
她的确有病,她只是假装没病罢了。王昊说,你可真逗,怎么这样说你母亲呢?我
告诉他,如果你现在转回去,你就会看到她又犯病了,就像刚刚被戳破的气球,正
乱七八糟、全无方向感地乱撞着,要待会儿才能落在地上。王昊惊愕地看着我,就
像我是一个刚从动物园或者马戏团跑出来的人头狮身的怪物。我笑了,问他是不是
怕了?他忙说没有,但我看见有一缕恐慌从他的眼中闪过,就像一头受惊的驴子,
落荒而逃了。于是,我又笑了,这一次,我笑得很暧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