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村落
1996年2月1日 晴 回想
一直以来,我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就像深埋于土的酱缸,气味儿散发不出来,
人走在上面也不能知觉,后来便也忘了还有这么一个酱缸。它兀自在泥土下发酵、
入味、变形,干枯之后,盐分凝成了霜。
想了你很久,发现竟是空望,连回忆都带着幻想。你微笑地看着我,我衷心想
靠近你,毕竟走了那么久,连幻想都没有结果。想起夏季的风和雨,想起冬天的雪
地,是那么的清晰,而想起你的面容,却是那么朦胧。你了解你说过的话吗?其实,
没说的更多,那才是我真正想知道的。现在,我们均已忘却。你了解过去吗?想发
生而没发生的、不想发生却发生的……连坟冢都已遥远。
关于忘却,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觉得好无奈。而你,正在不可知的什么地方,
不知正以什么表情,望着我。
1996年2月2日 晴 心事
天赐予了我美丽、聪颖,天赐予了我身躯负重,我会幸福。许多人都这么说。
因为美丽,才宛如一株出水芙蓉,不畏惧亮艳会刺伤眼睛,笑容和朝霞争相辉
映。因为聪颖,才敢凭栏而立、依水而居,不畏惧从淤泥中勃发而生,倚风而眠,
临水为镜。凭着这天意,凭着由此而生的挺拔的姿态,自我放逐在一曲古老的平仄,
从此梦幻人生。二十六年,如惊鸿一瞥,半睁的眼睛已泪水蒙眬。芬芳的笑靥之后,
谁人知晓我如莲的心事——洁白,虚空!
1996年2月4日 晴 云的村落
我觉得自己在飘。就像是一片云吧,是那么多尘埃的聚合物,却没有质感、没
有重量感、没有知觉、漫无目的地飘浮着。
你说生活没有什么吗,亲爱的?可它明明像个大马蜂窝,千疮百孔又忙忙碌碌
的,但是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今天听了两个小时音乐,看了两个小时书,做了
两小时家务,喂了孩子十次奶,喝了两杯茶,吃了三顿饭,接听了八次电话,坐在
窗前看了两个小时马路。今天马路上没有什么稀奇事儿,只有几只狗不知道为什么
互相厮咬了一架,然后,连根狗毛也没留下,就不见了。天黑了,人们都睡了,整
个城市静悄悄的。就这样,今天又过去了。
日子就像墙上挂的那只大笨钟,你说它华丽得像座宫殿,所以你买了它,挂在
白得失去了生命感的乳胶漆的墙上。于是,它就循环往复地走着,走一步还跳一下,
咯噔咯噔的,每天不停地走啊走的,实际上等于半步没走,始终在那块巴掌大的小
圈子里,始终在墙上挂着。生活太丰盈,以至于像是空的。
我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让冰凉的夜风吹进来,不会惊扰你的美梦吧?今晚月
光挺亮的,还能看见墨蓝的天上有稀落的几缕云。我站在窗帘和玻璃窗之间,隔着
帘帏,我感觉到你睡得很沉,轻轻的鼻息像一曲葫芦笙从云南传递过来,到这里已
经若隐若现了。有一辆只能夜晚进城的大卡车轰轰隆隆驶过去,你没感觉到像地震
吗?铝合金的窗框嘁哩喀喳地响着,像掉下来的冰挂砸在地面上,摔得七零八落的。
即使是深夜,即使是星空,给人的感觉仍旧是喧嚣的,和白天一样,空洞的喧嚣。
只有那几片若有若无的云朵是宁静的,在月亮背后,星星沉落的地方。那里应该是
云的故乡,至少应该有一个云的村落。只是太遥远了,没有火车、没有飞机通向那
里,宇宙飞船又找不到。那是一个只能凭感觉才能找到的地方,任何机械的、缺乏
感知的人或物都被拒绝在寻找者之外,任何悲惨的、幸福的,怯懦的、独裁的,富
有的、一无所有的,低下的、有权势的、有感知的人都被接受在寻找者之列。世间
之人大抵可分为两类:有感知的、无感知的。从严格意义上讲,有感知的人不及人
类总数的十分之一。像四足动物一样为了生存而具有了痛感、饿感、安全感的人不
算有感知的人。
我说,真实的生活是盲目而且厚重的,有千万条路通向死亡,每条路上都有踌
躇满志的悲惨的人,坚持不懈地追寻着自己的命运。永恒的不是那些追寻者,而是
那个目的地和那些路。即使你不去追寻,你仍可轻而易举到达目的地,那么追寻还
有什么意义呢?追寻者的目的,不在于目的地,而在于寻找路的支路,相对地延缓
到达目的地的时间。那么,我寻找怎样的一片云朵或者一个狗窝,安适地等待那个
结果,也没有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的生命之所以高贵于四足动物,就在于可
以自由选择。
我们全力以赴、倾心构筑的,我们称之为家,或者就像一座教堂,来自于贫瘠
的信念深处最肤浅的对生命的理解,它是我们遮风蔽雨的地方,却不是心灵的皈依
之所,虽然说表面上这是神祇对人类救赎的一种方式。这座建筑之所以被称之为建
筑,因为它只有石头、木头、砖和水泥,即使用了有亮彩的油漆画做装饰,它也仅
仅是一座建筑。这座建筑的用途在于人们对它的理解,它可以被用做教堂,也可以
被用做仓库,当然也可以叫做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