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马桥词典(5)
他不相信,慌慌地在屋里找了一遍,到处都没有浆,所有的碗里、盆里、锅
里都是空的。在这个年头,也不会有狗和猫来偷食,甚至地上的蚯蚓和蝗虫也早
被人们吃光了。
娃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来没有这么可怕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无脸面见人,更无法向婆娘交代,慌慌跑到屋后的坡上,躲进了
草丛里。
他隐隐听到了家里的哭泣,听到婆娘四处喊他的名字。他不敢回答,不敢哭
出自己的声音,他再也没有进自己的家门。他说,他现在在赣南的一个峒里砍树、
烧炭,当然……现在十多年已经过去啦,他在那里有了新的一窝娃崽。
他原来的婆娘也已经改嫁,而且不怪罪他,这次还接他去家里吃了一顿肉饭。
只是两个娃崽认生,在岭上耍,天黑了还没有回来。
我问他还打不打算回迁。
我说完以后就知道自己问得很蠢。
他浅笑了一下,摇摇头。
他说一样的,在那边过日子也是一样的。他说在那边可望转为林场的正式工。
他还说他和另外几个从马桥去的人,在那边结伙而居,村名也叫“马桥”。那边
的人把湖南人也叫作“老表”。
过了两天,他回江西去了。走那天下着小雨,他走在前面,他原来的婆娘跟
在后面,相隔约十来步,大概是送他一程。他们只有一把伞,拿在女人手里,却
没有撑开。过一条沟的时候,他拉了女人一把,很快又分隔十来步远,一前一后
冒着霏霏雨雾往前走。
我再没有见过他。
甜△
马桥人对味道的表达很简单,凡是好吃的味道可一言以蔽之:“甜。”吃糖
是“甜”,吃鱼吃肉也是“甜”,吃米饭吃辣椒吃苦瓜统统还是“甜”。[20]
这样,外人很难了解,是他们味觉的粗糙,造成了味觉词汇的缺乏?还是味
觉词汇的缺乏,反过来使他们的舌头丧失了区分辨别能力?在饮食文化颇为发达
的中国,这种情况殊为少见。
与此相联系的是,他们对一切点心的称呼,差不多只有一个“糖”字。糖果
是“糖”,饼干也是“糖”,蛋糕酥饼面包奶油一类统统还是“糖”。他们在长
乐街第一次见到冰棒的时候,还是叫“糖”。例外的情况当然也有,本地土产还
是各有其名的,比如“糍粑”和“米糕”。“糖”的笼统,只限于一切西式的、
现代的,至少是遥远地方来的食物。知青们从街上买回的明明是饼干,被他们叫
作“糖”,总让人觉得有些不顺耳,不习惯。
也许,马桥人以前的吃仅仅是要果腹,还来不及对食味给予充分的体会和分
析。很多年以后,我接触到一些讲英语的外国人,发现他们的味觉词汇同样贫乏,
比如对一切有刺激性的味道,胡椒味也好,辣椒味也好,芥末味也好,大蒜味也
好,一律满头大汗,“hot (热味)”一下完事。我窃窃地想,他们是否也如马
桥人,曾经有过饥不择食饥不辨味的历史?我不会笑话他们,因为我知道饥饿是
什么滋味。我曾经在天黑的时候摸回村,顾不上洗手洗脸(满身全是泥巴),顾
不上拍打蚊子(它们正在密密地扑向我),[21]只是一口气吞下了五钵饭(每
一钵据说是半斤米),吞完了还不知道刚才吃了些什么,是什么味道。在这个时
候,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惟一的感觉是腹中肠胃在剧烈蠕动,一切
上等人关于味觉的词,那些精细的、丰繁的、准确的废话,对于我有什么意义?
[22]
一个“甜”字,暴露了马桥人饮食方面的盲感,标定了他们在这个方面的知
识边界。只要细心体察一下,每个人其实都有各种各样的盲感区位。人们的意识
覆盖面并非彼此吻合。人们微弱的意识之灯,也远远没有照亮世界的一切。直到
今天为止,对于绝大多数的中国人来说,辨别西欧人、北欧人以及东欧人的人种
和脸型,辨别英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挪威人、波兰人等民族的文化差异,
还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关于欧洲各个民族的命名,只是一些来自教科书的空洞
符号,很多中国人还不能将其与相应的脸型、服装、语言、风俗特征随时联系起
来。这在欧洲人看来有点不可思议,就像中国人觉得欧洲人分不清上海人、广东
人以及东北人一样不可思议。因此,中国人更爱用“西方人”甚至“老外”的笼
统概念,就像马桥人爱用“甜”字。在一个拒绝认同德国的英国人或者拒绝认同
美国的法国人看来,这种笼统当然十分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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