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马桥词典(21)
他恼怒冲着志煌家的大门吼叫:“煌宝我儿你跑什么?你有种的来打啊!你
狼心狗肺,你说话不上算,你欠我两拳你你你不是个人!”他晕头转向,豪气还
是发错了地方:岩匠没有在那里,到岭上去了。
他踉踉跄跄地回家。路上很多人笑他一身的泥水:“推匠,又检查生产来啊?”
他只是苦笑。“我要告状,告状!人民政府当家,还怕他煌宝伢子翻天不成?”
他又说:“我舍得一身剐,不怕他何部长偏听偏信!”
他凡事都往何部长那里想,认定是何部长的阴谋,旁人对这种莫名的仇恨总
是不明不白,真要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对于他来说,替女人挨打是寻常事。他一次次不由自主卷入到人家夫妻打架
的事件中,无一例外地为女人打抱不平,于是陆续付出皮肉之苦的代价,甚至付
出头发和牙齿。有些受到他偏袒的女人,嫌他多事,一气之下也配合丈夫朝他脑
袋上抡抡拳头,使他颇为委屈。一般来说,他不会与这些女人计较。[71]人们
说他是这些女人的哩咯啷,他也很乐意听人们说他是这些女人的哩咯啷。
哩咯啷是象声词,描述五音阶小调时常用,在马桥词汇里也代指情人以及谈
情说爱的活动。更准确地说,它表示不那么正规、认真、专心的情爱,较多游戏
色彩,一股胡琴小调的味,是介乎情爱和友善之间的一种状态,不大说得清楚。
正因为如此,它也只能用哩咯啷这种含混不清若定若移的符号来给以敷衍,引导
一种边界模糊的想象。草丛里的野合是哩咯啷。男女之间随意打闹调笑一下,也
可以称之为哩咯啷。可以断定,如果马桥人看见了城里的交谊舞或男女同行,一
定也会将其纳入哩咯啷的范围———一个婚姻之外缺乏明确分析和表述的广阔范
围。
马桥人有很多语焉不详的混沌意识区,哩咯啷是其中之一。[72]
龙△
“龙”是粗痞之词,指男人的阳具。[73]在马桥,可以经常听到这样的咒
骂:
你这条死龙!
你看他那筒岩(呆)龙!
龙哎,你踩了我的脚都不晓得么?
…………
万玉口里也不干不净,但容不得别人把他骂作龙。[74]一旦蒙受这种侮辱,
他一脸涨红,摸到石头就是石头,摸到锄头就是锄头,要跟对方拼命,不知是什
么原因。
我最后一次看见万玉,是从县城里回马桥去,带去了他托我买的肥皂和女式
袜子。我在他的茅屋前,被他的儿子警觉地挡在门外,他朝我吐口水。
我说我是来看他爹爹的。我的话肯定被床上的万玉听到了。他等我走到床前,
突然撩起酱黑色的破蚊帐,[75]一张脸闯上来。
“看什么看什么,就这个样! ”
这一点也不好笑。他的脸蜡黄,瘦若干柴,让我暗暗吃惊。
“好想念你,都要得相思病了。”
这同样没什么好笑。
问过病情,我可惜他没有到城里去唱歌。他连连摇手,“做好事,你做好事。
搞农业的歌?那锄头尿桶戳里戳气的东西也叫歌?”
他叹了口气,说最有意思的是从前,从正月到三月八,什么事也不做,天天
都是耍,都是发歌。这村发到那村,这山发到那山,好耍得很。他说伢崽女崽发
堂歌,对面坐着发,发出意思来了,发完一首就把凳子往前挪一寸,挪到最后,
两张凳子合成排,两人相搂相偎,面颊厮磨,你在我耳边发,我在你耳边发,声
音小得像蚊子叫,只有对方一人听得清楚。这叫“耳边歌”。他眉飞色舞两眼发
亮,“啧啧啧,那些妹崽都是豆腐肉,一掐就掐得出水来的!”
这一天我也无聊,对下流歌有些好奇,[76]央求他唱一点给我听听。他忸
怩一阵,半推半就地约定,“这是你要我犯错误的!”
“我给你买肥皂袜子,你就不感谢一下?”
他精神大振,跳下床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才算是润好了嗓子,运好
了气。我突然发现,他如此矫健,如此雄武,病色一扫而光,眼里射出两柱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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