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马桥词典(23)
龙只是一种观念。一个面面俱到无所不能的象征。有史学家认为它是远古各
个部落图腾的融合之物,似乎言之成理。
把船做成龙形,就成了龙舟。我在马桥当知青的时候,因为“文化大革命”,
五月端午赛龙舟作为旧风俗也受到批判而禁止。我只听村里的人说,以前赛龙舟
十分热闹,罗江两岸的人总要争个高下,输了的一方上岸以后,每个人都要以裤
子包住脑袋,受尽人们的百般嘲笑和羞辱。我还听说,当时的龙舟都是用桐油刷
上七七四十九遍,动手造船之前烧香拜神种种繁文缛节不说,造好之后不能雨淋,
不可日晒,也不得轻易下水,到了比赛的日子,鼓乐大作,由年轻后生抬往比赛
的起点。即便就是沿着江边走,也是船坐人,不能人坐船的。
我问为什么要这样颠倒。
他们说,要让龙舟歇气,不能累着了。
在这个时候,龙就成了一种动物,而且是个气力有限的家伙。
枫鬼▲
动笔写这本书之前,我野心勃勃地企图给马桥的每一件东西立传。我写了十
多年的小说,但越来越不爱读小说,不爱编写小说———当然是指那种情节性很
强的传统小说。那种小说里,主导性人物,主导性情节,主导性情绪,一手遮天
地独霸了作者和读者的视野,让人们无法旁顾。即便有一些偶作的闲笔,也只不
过是对主线的零星点缀,是专制下的一点点君恩。必须承认,这种小说充当了接
近真实的一个视角,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在更多的时候,实际
生活不是这样,不符合这种主线因果导控的模式。一个人常常处在两个、三个、
四个乃至更多更多的因果线索交叉之中,每一线因果之外还有大量其他的物事和
物相呈现,成为了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这样万端纷纭的因果网络里,
小说的主线霸权(人物的、情节的、情绪的)有什么合法性呢?
不能进入传统小说的东西,通常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但是,在神权独大
的时候,科学是没有意义的;在人类独大的时候,自然是没有意义的;在政治独
大的时候,爱情是没有意义的;在金钱独大的时候,唯美也是没有意义的。我怀
疑世上的万物其实在意义上具有完全同格的地位,之所以有时候一部分事物显得
“没有意义”,只不过是被作者的意义观所筛弃,也被读者的意义观所抵制,不
能进入人们趣味的兴奋区。显然,意义观并不是与生俱来一成不变的本能,恰恰
相反,它们只是一时的时尚、习惯以及文化倾向———常常体现为小说本身对我
们的定型塑造。也就是说,隐藏在小说传统中的意识形态,正在通过我们才不断
完成着它的自我复制。[80]
我的记忆和想象,不是专门为传统准备的。
于是,我经常希望从主线因果中跳出来,旁顾一些似乎毫无意义的事物,比
方说关注一块石头,强调一颗星星,研究一个乏善可陈的雨天,端详一个微不足
道而且我似乎从不认识也永远不会认识的背影。起码,我应该写一棵树。在我的
想象里,马桥不应该没有一棵大树,我必须让一棵树,不,两棵树吧———让两
棵大枫树在我的稿纸上生长,并立在马桥下村罗伯家的后坡上。我想象这两棵树
大的高过七八丈,小的也有五六丈,凡是到马桥来的人,都远远看见它们的树冠,
被它们的树尖撑开了视野。
我觉得这样很好:为两棵树立传。[81]
没有大树的村寨就像一个家没有家长,或者一个脑袋没有眼睛,让人怎么也
看不顺眼,总觉得少了一种中心。马桥的中心就是两棵枫树。没有哪个娃崽不曾
呼吸过它们的树阴,吸吮过它们的蝉鸣,被它们古怪的树瘤激发出离奇恐怖的各
种想象。它们是不需要特别照看的,人们有好事的时候尽可以离它们而去,尽可
以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但它们随时愿意接纳和陪伴孤独的人,用沙沙沙的树叶
声清洗孤独人的苦闷,用树叶筛下的一地碎银,圈圈点点,溶溶叠叠,时敛时泼,
泻出空明的梦境。
种下这两棵树的人已不可考,老班子都语焉不详。它们被称为枫鬼,据说是
很多年前一场山火,坡上的树都烧死了,惟这两棵树安然无恙,连枝叶都不损分
毫,让人越看越有目光虚虚的敬畏。关于它们的传说从此就多起来了。有人说,
那些树瘤多是人形,一遇狂风大雨,便暗长数尺,见人来了才收缩如旧。马鸣说
得更神,说有一次他不经意睡在树下,把斗笠挂在小枫鬼的一枝断桠上,半夜被
雷声惊醒,借着电光一看,斗笠已经挂在树头上,真是咄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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