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马桥词典(68)
一套“双狮滚绣球”,要打完的话,足足需要半个钟头。好多鼓都破在这霹
雳双狮的足下———他打岩锤的手太重了。
村里好些后生想跟他学这一手,但没有人学得会。
他差一点参加了我们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他兴冲冲地应邀而来,一来
就修油灯,就做锣槌,就用歪歪斜斜的字在红纸上写什么宣传队的制度,事事都
很投入。对什么人都笑一笑,因为太瘦,笑的时候下半张脸只剩下两排雪白光洁
的牙齿。但他只参加了一天,就没有再来了,第二天还是去岭上打岩头。复查去
喊他,甚至许给他比别人高两成的工分,也没法让他回转。
主要原因,据说是他觉得新戏没有味道,他的锣鼓也没有施展的天地。对口
词、三句半、小演唱、丰收舞,这些都用不上双狮来凑兴。好容易碰上一出革命
样板戏,是新四军在老百姓家里养病,他的双狮才露个头,导演一挥手就宰了。
[195 ]
“我还没打完!”他不满地大叫。
“光听你打,人家还唱不唱啊?”导演是个县文化馆派来的,“这是一段文
场戏,完了的时候你配一个收板就行了。”
志煌阴沉着脸,只得再等。
等到日本鬼子登场,场上热闹了,可以让志煌好好露一手了吧?没料到导演
更可恶,只准他敲流水点子,最后响几下小锣。他不懂,导演就抢过槌子,敲两
下给他看,“就这样,晓得不?”
“什么牌子?”
“牌子?”
“打锣鼓也没个牌子?”
“没有牌子。”
“娃崽屙屎一样,想丢一坨就丢一坨?”
“你呀你,只晓得老一套,动不动就滚绣球滚绣球。日本鬼子上场了,滚什
么绣球呢?”
志煌无话可说,只得屈就。整整一天排练下来,他的锣鼓打得七零八落,不
成体统,当然让他极端失望,只得告退。他压根儿看不起导演,除了薛仁贵、杨
四郎、程咬金、张飞一类,他也根本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好戏,很难相信世界
上还有很多他应该惊奇的事物。给他讲一讲电影戏的特技,讲世界上最大的轮船
可以坐好多人,讲地球是圆的因此人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回到原地,讲太空中没有
重力一个娃崽的小指头也举得起十万八千斤,如此等等,他统统十分冷静地用两
个字总结:
“诳人。”
他并不争辩,也不生气,甚至有时候还有一丝微笑,但他舔舔嘴巴,总是自
信地总结:“诳人。”[196 ]
他对下放崽一般来说多两分客气,对知识颇为尊敬。他不是不好奇,不好问,
恰恰相反,只要有机会,他喜欢接近我们这些读过中学的人,问出一些他百思不
得其解的问题。他只是对包括马克思著作在内的各种新事物疑心太深,对我们的
答案判断太快,太干脆,常常一口否决没有商量余地:[197 ]
“又诳人。”
比方,他是看过电影的,但决不相信革命样板电影里的武打功夫是练得出来
的。“练?拿什么练?人家是从小就抽了骨头的,只剩下肉,台子上打得赢千军
万马,下了台连一担空水桶都挑不起。”
在这个时候,你要说服他,让他相信那些武打演员的骨头还在,挑水肯定没
有问题,比登天还要难。
洪老板▲
收工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一头小牛崽,没有长角,鼻头圆融丰满,毛茸茸
地伏在桑树下吃草。我想扯一扯它的尾巴,刚伸出手,它长了后眼一般,头一偏
就溜了。我正想追赶,远处一声平地生风的牛叫,一头大牛瞪着双眼,把牛角指
向我,地动山摇地猛冲过来,骇得我丢了锄头就跑。
过了好一阵,才心有余悸地来捡锄头。
趁着捡锄头,我讨好地给小牛喂点草,刚把草束摇到它嘴边,远处的大牛又
嚎叫着向我冲来,真是好歹都不吃,蠢得让人气炸。[198 ]
大牛一定是母亲,所以同我拼命。我后来才知道,这头牛婆子叫“洪老板”,
生下来耳朵上有一个缺口,人们就认定是罗江那边某某人的转世。那个叫洪老板
的人是个大土豪,光老婆就有七八房,左耳上也有个缺口。人们说他恶事做多了,
老天就判他这一辈子做牛,给人们拉犁拖耙还要挨鞭子,还前世的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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