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马桥词典(79)
她们几个月来分担着一种团体的羞辱。
对铁香也百思不得其解。
惟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这个结局:命。在马桥的语言中,人们不大说命,更
多地说“根”,有一种自比植物的味道。他们也看手纹,也看脚纹,认为这些纹
络无非就是根的显现,完全是根的形象。有一个过路的老人曾经看过铁香手上的
根,叹了口气,说她是门槛根,先人可能当过叫花子,挨过千家门槛,因此这条
根太长,到她的身上还没有断啊。
铁香咯咯咯地笑,不大相信。她父亲戴世清当过乞丐头子不假,她现在已经
成了书记的婆娘、书记的爱人,差不多就是书记,如何还会挨什么门槛呢?她没
有料到,自己多年后的结局,居然应验了过路老人的话:她跟随了三耳朵,一个
穷得差不多只能挨门槛的男人,在遥远他乡流落终身。她像一棵树,拼命向上寻
找阳光和雨水,寻找了三十多年,最终发现自己的枝叶无论如何疯长,也没法离
根而去,没法飞向高空。
下贱的根镂刻在她的手心里。
与“根”相关的词是“归根”,所指不是普通话里白发游子的“归乡”,而
相当于“宿命”。用他们的话说,泥看三寸,人看三支。年轻的时候怎么样是算
不得数的,过了三个岁支,也就是三个十二年,就开始归根了,是贵是贱,是智
是愚,是好是坏,到三十六岁以后见分晓。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各就其位。铁香
正是在三十六岁这一年鬼使神差地跟上一个烂杆子,也是逃不脱的劫数。他们对
此深信不疑。[227 ]
打车子▲
“打车子”是铁香的说法,指她与三耳朵床上的事。这是仲琪偷听到的,传
开以后让人们笑了好一些时日,后来也成了马桥的习语。
汉语中关于食欲的词并不缺乏。表示烹调方式方面,有蒸、煮、炸、炒、爆、
熘、煎、炖、腌、酱、卤、焖等等;表示口舌动作方面,有吃、呷、吸、唆、吞、
舔、嚼、咬、含、吮等等;表示味觉口感方面,有甘、辛、咸、苦、辣、酸、鲜、
嫩、脆、滑、麻、清、醇、酥、粉等等。比较说来,同是生理的一种需要,关于
性事的词似乎就少得多,完全不成比例。孟子说“食色性也”,语言遗产把孟子
的这个观点抹掉了一半。
当然还有一些所谓下流话。这些话大多是一些劣制品,大路货,到处可见的
口腔排泄物。虽然数量并不算少,但毛病太明显。一是彼此雷同,互相重复,了
无新意;二是空洞无物,粗略笼统,大而无当,类似政客们的国事演讲,或是文
客们的相互嘉许。更重要的是,这些话大多是借用词,文不及义,词不达意,全
靠临时性的默契来将就,给人张冠李戴指驴为马的荒唐感。“云雨”“打豆腐”
“打炮”“做白案”……全部类如黑帮暗语。人们不得已这样说的时候,差不多
已经有了黑帮们心虚闪避的表情,已经在语言的伦理秩序中把性事视同黑帮罪恶
———某种怯于明说也怯于细说的勾当。[228 ]
这些性语词无疑是人类性感粗糙化、公式化、功利化、偷偷摸摸化鬼鬼祟祟
化的结果。两性交流过程中涌动和激荡,来自身体深处的细微颤动和闪烁,相互
征服又相互救助的焦灼、顽强、同情和惊喜,暗道上的艰难探索和巅峰上暴风骤
雨似的寂灭之境迷醉之境飞扬飘滑之境,活跃于各不相同的具体部位、具体过程
……这一切一直隐匿在语言无能达到和深入的盲区。
一块语言空白,就是人类认识自身的一次放弃、一个败绩,也标示出某种巨
大的危险所在。语言是人与世界的联结,中断或者失去了这个联结,人就几乎失
去了对世界的控制。在这个意义上,人们完全可以有理由说,语言就是控制力。
一个复杂的化学实验室,对于化学专家来说,不过是一块熟悉的菜园子;对于毫
无化学知识的人来说,则不啻于危险无处不在的令人生畏的雷区。一座繁华的城
市,对于本土生长出来的市民来说,是无比方便和无比亲切的故土,但对于毫无
城市知识和经验的乡下来人而言,无异于处处隐藏着敌意或障碍的荆天棘地,让
他们总是摆脱不了莫名的惶恐。其中的原因十分简单:一个难以言说的世界,就
是不可控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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