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
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
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
没有人逼我去移民。
我是自己愿意的。
隔山隔水跑到大洋洲这个岛屿上来,就是想逃避我的过去。可以把这里视为一
个孤岛,但我更愿意把它想成我的一个桃源。
时下,容纳情感的容器太多了,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过去
的爱情只是我们生活的一个方面,不论我们是否抓牢或者有可能永远把握,它都远
不是生活的全部。
有人说,整个人类可以分成两个民族:布依( 不依) 族和满族( 满足) 。像我
当年那样的女孩子,懂得满足的可真是不多。不依不饶地,总是要找人讨问说要更
多的东西。我现在反省说我对我和裴俊的感情没有珍惜,不是说我没有珍惜裴俊。
我珍惜他的身家,珍惜他的地位,珍惜他对我的宠爱——所有这些珍惜不过就是为
了让我可以一直附丽着他,依赖着他。
那其实已经不是爱了。
可我不能这么“依赖”一辈子呀。何况我还这么年轻。
我曾经探询过裴俊的口气,问他愿不愿意我再去读个研究生。裴俊当时就笑着
否定说,我要找个老婆又不是要找个学者! 你要知道做一个好的学生和将来做一个
好的学者完全是两回事情。现代社会,“知道分子”比知识分子吃香。
他说:“你可以去学学钢琴呀,家政呀,学学英语也行,就别学着做什么研究
了。学出来跟个古董似的,说什么都引经据典,那还有点女人味吗?我可不想天天
把一个搜索引擎抱在怀里。”
我说好。
于是我就跑到“新东方”不败叔叔的阵营里想杀出一条血路来,看看我在25岁
的高龄上和DD、MM们一起,能不能重新被恢复成一台考试机器。谁知像我这样还没
有被逼到绝境、非出国不可的人根本跟不上不败叔叔课程的进度。背“红宝书”能
治疗我因长期无聊而导致的失眠,做题能做得让我恐惧桌椅,没上两次课我就要咯
血了……
我坚决地打了退堂鼓。
难怪金庸同志创造的《葵花宝典》在扉页上要交代“欲念神功,必先自宫”这
样的警示。
不抱着自残的心态,怎么可能成为“新东方”不败叔叔的骄人弟子呢?
我毅然地做了逃兵,一点也不留念还没有消费完的后面的学费。
到现在,我还记得“新东方”的经典校训,说是——在遥远的非洲草原上,一
只狮子在想,明天早上我一定要抓住一只跑得最快的羚羊;一只羚羊则在想,明天
早上我一定要逃过一只跑的最快的狮子。第二天早上,无论是狮子、还是羚羊第一
件事就是——奔跑! 我相信每一个去新东方朝圣的学生都会铭记它的。这是我在新
东方最大的收获。
但是,我把它讲给童超听的时候,童超很不以为然地说:“新东方只教会了你
们漫无目的奔跑,可奔跑背后的规则有几个人知道哪?即使是跑得最快的羚羊也最
终摆脱不掉被狮子吃掉的命运,对吧?中国的考试体系培养了太多的缺头脑、少智
慧的羚羊。他们的奔跑除了给像新东方这样的组织带来滚滚金元之外,没有任何价
值,最终还是要被狮子吃掉。”
我知道童超有童超的道理。也许经商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都有不俗的见解吧。
童超很认真地教育我说: “亏你还是在名牌大学受过正规训练的知识分子,不
出来为社会尽尽绵薄之力,只知道猫在家里学习享乐主义,你呀,迟早也是会被狮
子吃掉的。”
我轻笑说:“要是我出来做国家栋梁,你这等庸才摆哪里去啊?到时候你们又
要嚷嚷道,你殷拂不做会饿死啊,干嘛出来抢哥们饭碗?”
话虽这么说,但我真的有些想法了。或许,我应该到商界混一混?不定我就成
了第二个吴士宏呢?
这年代的人,就是不能有雄心。随便一个什么场合的什么契机,说不定就激起
了豪情万丈。这些胆气雄心什么的总是比实际的现实机会要多出几十万倍的。
这样想着,我就跟裴俊商量说能不能到他的公司里头做点事情。裴俊很果断地
就抵制了我的试探。他说不能坏了规矩。他宁可养着我,也不要以工作的名义天天
在公司里见到我。那是对工作和感情的双重折磨。
我问他:“你让我到北京来就是为了使我每天在你的宅子里无所事事吗?”
裴俊说:“你可以写东西呀,你不是要当专业作家吗?条件这么好你还抱怨什
么?你用电脑好好写啊,我一直觉得你就适合当一个作家呀。”
我反驳他说:“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让我去做作家梦啊?从前,作家用毛
笔写作,文字既洗练又好看;后来用钢笔来写,文字就有些唠叨了;发展到用圆珠
笔,作家们都是废话连篇;现在电脑普及了,字里行间谁都能找到相同软件的味道。
我不是不想当专业作家了,才到电台当主持人,之后才认识你的嘛?我要是铁了心
当专业作家了,你就拔不到我这根葱了。”
裴俊说:“那你可以再去找个工作,你想每天去挤挤地铁闻闻劳动人民的臭汗
味道也行。挣不挣钱没有关系,就是让你别闲着给我惹事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