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他说:“是有点忙。但是,给你打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不过,你不给我你的
电话号码啊。”
我直接跟他说:“我也知道你忙,所以在现在有事情的时候才找你。”
他说:“说啊,什么事情。”
我又有些吞吞吐吐了,怎么开口啊?但是不开口也不行啊,不然我给他打电话
是为什么呀?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童超说:“怎么说都行啊,殷拂,你怎么学着这么忸忸捏捏了?赶紧。”
我说:“但是,我真的不好意思说……·”
童超说:“你和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吗?大家都那么熟了。——难道你要
找我借钱啊?”
我又是一愣。他们怎么总都那么聪明呢?对比起来,我多么傻乎乎啊,什么都
能够被人一点就穿。
听见我没有说话,童超接着说:“就是找我借钱也没什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是一直很踊跃地要给你做钱包吗?”
我说:“是,我想找你借钱。”
童超问:“你要借多少?”
我回答说,一千万。
童超用英语确认着问我:“Ten million?”大约他自己也觉得有点震惊了,这
个数目从我嘴里说起来,如果不是愚人节的玩笑,那就一定是一个巨大的故事。
我说,是,Ten million 。
童超说,我马上还要开一个会,等一下我再给你电话。
我说好。
我反复咀嚼着童超最后跟我说的话。他说他还要去开会。以我和他现在的阅历
对比,我听不出来他这是在托词,还是实话。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反正我说出来了,
剩下的就是他的回应了,借还是不借,都是他自己的裁决。他肯定需要思考的时间。
我不能要求他马上就给我答复。事实上,他没有马上答复我,至少说明他没有马上
拒绝我,那我就还有一半的希望吧。
一直等到晚上,我再次接到童超的电话。我接听电话的时候直接说了一声“喂”
而没有程式化地说一句“Hello ”,不经意地就泄露了我的心事。——我在等一个
中国人的电话。我在等童超的电话。我希望是他的电话。
他也听出来了,说:“殷拂,是我,我知道你在等我给你打电话。这个会开得
有点长,让你久等了。”
听到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我有些惊喜。起码我知道了,他没有因为我找他借钱
他就躲着我。
我老老实实地跟他讲了我要找他借钱的原由。
他很耐心地听我说完,没有任何评论。然后,他跟我说:“殷拂,让我想想,
好吗?”
我说好。那声音低得恐怕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
害怕啊,紧张啊,就像一个犯人在供罪之后等待判决那样。命运交由人去裁夺,
心跳都好像不是在自己的胸膛里运动了。
童超又说:“殷拂,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有困难的时候,我一定会
帮助你的。但是,这件事情有点复杂……不过,我会帮助你的。”
童超的话,让我听到了希望。
挂上电话以后,我想,要不要让裴俊也分享一下这么微弱的希望。犹豫了半天,
终于还是没有给裴俊打电话。我并没有告诉裴俊我要帮助他,尽管他一定从我在电
话里的态度中明晰我会尽力去帮他。我不希望这点希望日后给他带来的是巨大的失
望。那样的话,他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我知道,人在绝望的时候,那最后的一点希
望的光芒,有可能到头来成为他的致命伤。谁知道童超最后的答复是什么呢?不到
童超把钱拿出来的时候,就算他给了承诺,随时也都可能是有变化的。何况,当今
商人,给人留的是什么印象?自私得只剩一张人皮,无耻得只有一把骨头。谁能在
没有兑现的时候去给商人的信用担保?所以,如果童超真的能够借钱给他的话,就
让裴俊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好了。
不知道我们三个人被这么一大笔钱的困惑给围追堵截的时候,大家思考的主题,
是人自私的本性,还是有关爱情的力量?
两天后,我接到了亚历山大·周的电话。
这时候他告诉我,他的人在纽约了,参加一个国际会议。
我问他,那你的老婆和孩子呢?
他说,当然有人在照顾了。那哪是我干的活儿啊。
我问他,你说去美国就去了啊,那你什么时候到澳洲来啊?
他笑了问,你这是邀请吗?
我反问他说,你要想来澳洲还用我邀请吗?
他说,我这么忙,没有事情我往澳洲跑什么呀?
我说,你这么忙,正好到澳洲来散心啊。
他说,我要是到澳洲来,也就是来看看你了。
我狂笑了起来。他这话听起来,怎么听怎么都觉得虚伪得可以了。这种虚伪正
好刺痛了我内心深处那种类似失宠而被打入冷宫的嫔妃的凄凉——尽管我和他之间
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在空间在我们之间拉开了足够大的距离,让我可以不必去面对
收到他的新婚请柬的尴尬和伤怀。
他问我:“你笑够了没有?”
我说:“还要笑一会儿,太好笑了。”
他说:“笑一笑,十年少。等你笑够了,等我再见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小中
学生了。”
我说:“那你来澳洲看看这个小学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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