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看见自己的眼泪把支票上的童超的签名浸得深蓝浅蓝的,盯着这个名字,我
问:“童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童超说:“因为我觉得值得。我这么做并不是在讨好你。要是现在我不帮助你,
我觉得那对不起我自己。”
我问他:“童超,我很想知道,你这么帮助我是不是因为你还爱着我?”
童超说:“我不能和你再说这些问题了。我把这200 万给你,也不是想说明什
么爱或者不爱这样的问题。你不用想你要怎么报答我,也不要去想我这么做到底是
为了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件我愿意做的事情,我对自己有一个交代。”
我说:“童超,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他说:“殷拂,别这么想,你不欠我什么,我借钱给你也不是想让你觉得对我
有所亏欠。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我记得当年我在追求你的时候曾经对自己说过,我
一定要出人头地,有名有利的,我要成为你的骄傲;要是那样你还是不在乎我的话,
我就要成为你的遗憾,让你一直一直后悔,让你一想到我你就后悔,一直后悔到你
老、到你死。很好笑是不是?这些我没有告诉你。现在想起来,这些念头也真是年
少无知。要是喜欢一个人,没有得到这个人的重视,也不至于就要用自己未来的成
就来诅咒她啊。那哪是个男人呢?以前我听见那首歌唱道‘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心里就说,哼,没有人希望别人比自己过得好。不过现在的心态是真的平和了,我
知道每个人过得好不好这是无法比较的,我惟愿你能过得好,自己满意开心,那就
很好了,真的。”
童超让我看到,曾经深情的爱一定是一种巨大的能力,而世上的人以这样巨大
的爱力去追逐金钱,于是人们可能成功地拥有了金钱;于是,金钱的能力笼罩一切
——但是,人们还是怀念爱情,至少,怀念那最初开始的爱情。
我点头。
除了点头,我真的无话可说。——谢谢、道歉,我都说不出口。我只能沉默。
我相信童超懂得我的沉默。我们是那样的懂得对方,但是,我们不属于对方。
童超说:“等一下还有一个客户要来找我,我不能多陪你了。你也赶快去见裴
俊吧。等你方便的时候再和我联系,好吗?”
我记得英国诗人戴维·盖斯科因在《结局接近开始》中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
“一些男人在码头上卸下了大海。”
我想,我见到了这样举重若轻的男人。
——他就是童超。
从童超的办公室里出来,我很贪婪地呼吸着这里久违的空气。抬头看天,天空
灰蒙蒙的,还有风沙,据说那就是沙尘暴吧,呼啸着遮掩了这个城市的绝代风华。
但我怎么就这么适应和想念这个地方呢,连空气和沙尘暴都那么让我愿意沉浸其中。
为什么?因为这个城市里的故事和故人吗?
重新回到北京,本能地觉得在北京的尘嚣找不到蓝天。她的空气质量当然无法
和澳大利亚的那种没有污染的清澈来较量,就像积淀在这个城市里的几千年的帝王
文化和澳洲那200 年的殖民文化没有可比性一样。悬浮了那么多的历史的这个城市,
没有理由要求她透明。而且,我们这么多蝼蚁一样的小人物还在不断用自己的经历
在填充着她已经很拥挤的空气,我们没有资格责备她什么,我们甚至不该拿她和任
何东西去比较——因为她由来已久的宽容——没有什么比宽容更博大和伟大的了。
一个城市如此,一个人也如此。
这个宽容的城市因为有了一些宽容的人而更加宽容、更加可爱。
我给裴俊打了手机。他那里还是自动留言。我就对秘书台的小姐留言说请转告
机主,我已经回到中国,我在家里等他。
我坐在出租车上,怀揣着童超给我的支票。觉得这刚回到中国的一切有些像一
场梦。它们真实得让人要去怀疑它的真实。童超曾经让我觉得他已经给我和他的关
系打上了一个死结,他的客观和刻薄让我怎么想都觉得尊严扫地,但是,我这次重
新面对他的时候,才知道了他,才知道我不如他了解我和他,才知道我在他心底里
的分量。尽管这种分量永远都不能逆转我们之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是,他让
我一叶知秋地懂得了男人如他,有多么可爱。我怎么能够觉得我不欠童超的呢?我
知道,置毁誉于不顾的人,才能得到自由。我办不到,我也情愿这样地没有自由。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一直生活着,爱也被爱过……
眼泪又出来了,心里想到了一首诗:
“天天天蓝,
天天天蓝,
不知情的孩子,
他还要问:
你的眼睛,
为什么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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