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上惠和下雨的夜晚(2)
柳上惠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大步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身体,低下头来吻她,
想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紧紧地闭着嘴,用力推他,可是她的力气那么小,这么
做反而像是在嬉戏和挑逗。柳上惠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面,捏住了她的乳房。他感
到自己的心像一尊玻璃雕像,哗啦一下子全碎了。他把她按倒在床上,手灵活地在
她的乳房间游走,并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而她只是拼命地挣扎。他看见她恐惧地
瞪着他,好像瞪着一个鬼一样,脸都变了形。她出不了声,因为嘴被堵住了。他吻
她,抚摸她,足足有半个小时。最后她闭上眼睛,不动了。他以为她屈服了,却看
到她的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滚出来,像虫子一样爬满了青玉般的脸。他害怕起来,
放开了她,迭声说,阿毛阿毛,不要哭了,我最害怕女孩子哭了,求求你不要哭。
他想起了他的第一个情人,一个在大学里念书的十七岁的女孩,个子小小的,眼睛
也是大大的,笑起来那么天真,那么好看。她才认识他三天,然后他们就在校园里
的树下做爱。然后她就哭了,那个小小的女孩。她没有抱怨过,但她从此就消失了。
阿毛还在哭,越来越大声:请不要那样,我不可以的。
柳上惠说,求求你,不要哭了。他也哭起来,又重新抱住阿毛:阿毛,和我做
爱吧,我那么爱你。阿毛用力推开他,说,不可以,我不可以和男孩子做爱的。为
什么,柳上惠说,你是愿意的,你那里全都湿了。阿毛说,求你,不要逼我。我不
能做爱,即使我爱上一个人,也还是不可以。
为什么,柳上惠说,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阿毛的眼泪不停地流,流呀流,好像要把她喝过的水全都流出
来似的。
柳上惠说,你真可怜,你竟然从来不和自己爱的人做爱。
柳上惠觉得,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做爱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柳上惠于是
觉得阿毛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因为她竟然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做爱。
柳上惠说,你睡这个屋吧,我睡另一个屋。他把被子让给了阿毛。被子虽然又
脏又硬又冷,但那是柳上惠惟一的被子,他只好裹着军大衣到另一个屋去睡了。熄
了灯,柳上惠看着月亮在地上画出窗棂的格子,静静地,带着杀机。他怎么也睡不
着。他对外屋喊:阿毛,阿毛。阿毛没有应。他于是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阿毛的床
前,钻进了阿毛的被窝,抱住了阿毛,一股暖暖的肉感的气浪向他裹过来。阿毛却
突然醒了,推开他,恳求他。他只好放了手,躺在阿毛身边,不敢再去碰她的身体。
他觉得在阿毛身边很温暖,很快就睡着了。月光安静地移到他们的脸上,温柔地注
视着两张年轻的脸。
阿毛的脸显得格外的苍白。
天亮了。柳上惠悄悄起床,洗漱,站在院子的阳光里,心情很好地看电线杆上
的麻雀。他想去看看阿毛,转念又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他于是就在阿毛睡的屋子
里,跪在地上,在大白纸上继续画画——这次他放弃了画阿毛的企图。他画了很久,
太阳的脚从屋里的一头慢慢地挪到了另一头,最后消失了。柳上惠的肚子饿了又饿,
阿毛还是悄无声息地躺在被子下面。现在的姑娘真是懒啊,柳上惠想。最后他终于
忍不住跑过去掀开了阿毛的被子,突然他僵住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诡异。
阿毛已经死了。
而且已经死了很久。
她的脸已经变成一种可怖的狰狞的蓝紫色,头发干枯地贴在脸上,衣服沾满了
尘土,冒出死亡的凉气。可是昨天晚上,他还抱着她温暖柔软的身体,抚弄她光洁
的乳,听她的娇巧的、脆脆的笑。她那时候还是那么好,那么生动,充满活力。可
是,多么不可思议,她现在是冰凉、干枯、丑陋的。死亡栖身在她的身上,霸占了
她。柳上惠无数次描绘过死亡,但从来没有见过真的。它是这样诡异,这样丑陋,
令人难以忍受。 柳上惠打了一个寒噤。他定睛看着阿毛——她确实是死了。
柳上惠想起阿毛反复说,我要死了。
柳上惠现在才知道阿毛说了谎:她不是快要死了,而是已经死了。
阿毛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或者是这样:阿毛骗自己还活着,她以为可
以在春天开始一场具有真实生命的,有血有肉的爱情。
柳上惠只好把阿毛埋在了后院。他在阿毛身上盖了一层浮土,直至盖住了她的
脸。
深夜,雨又下了起来。柳上惠坐在阿毛坐过的地方,对着阿毛用过的喝水杯子
发愣。狗突然又狂吠起来,柳上惠冲到后院,却发现土被翻开了,他找到了一只银
色的蝴蝶,还有几点血斑。
阿毛不见了。
阿毛走了。她又在雨夜逃了出去,双脚因为跋涉而鲜血淋漓。柳上惠现在终于
明白,阿毛为什么从来都只是在陌生男人的房间过夜,却从来不和任何一个男人做
爱。她总是会死去,逃走,从一个房间逃到另一个房间,再死去,再逃走。反反复
复,永无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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