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选 择
28、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朱三里觉得没有脸面在韦少商的韦大公司干下去了。
那天和白鱼际谈得不欢而散之后,朱三里感到自己很窝囊,像一只掉进粪坑的
鸭子越扑腾陷得越深,越扑腾浑身越臭。
这些天,一到公司上班的时候,朱三里就会想起那盘录像带,就要观察韦少商
的脸色和一举一动,越是观察,越觉得韦少商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做的事了,心里就
扑通扑通地,落实不下来n 从表面上看,韦少商对自己还跟过去一样,但是.朱三
里却不敢正视韦少商的目光,甚至尽可能避免跟韦少商碰面。有一次,在公司的厕
所里,朱三里站在小便池前正在爽快地发泄,突然韦少商打着手机推门进来了,站
在朱三里旁边另一个小便池前小便,朱三里扭头想跟韦少而打个招呼,但却扫了一
眼韦少商昂扬的尿柱.突然浑身一颤,一泡尿没有放完,便草草收起家伙,逃离了
厕所。
朱三里的心理素质在这些日子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
贼心虚。他恨白鱼际.但是更恨自己。因为当初是自己一时糊涂主动把白鱼际招来
的.如果不让白鱼际知道录像带的事,就不会有现在提心吊胆的日子。就这件事,
朱三里看透了白秃子,过去一起吃吃喝喝、玩玩耍耍,没有看出白秃子的本质,还
一直把他当着长辈尊敬呢。现在,看白秃子简直就是一个无赖、一个骗子! 事情已
经发生,他要面对,躲是躲不过的。朱三里要想把事情消解.只有想办法把那盘录
像带从曲池红手里要回来。
朱三里决定去找曲池红。曲池红给朱三里的印象很好,通情达理,贤良正直,
只要把情况说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有很大把握能把录像带要回来的。过去,
曲池红是老板娘的时候,朱三里经常来帮她接送孩子,干点杂事,后来他们两口子
闹僵了,朱三里就不便来了。朱三里明白自己是给韦少商打工,不是给曲池红打工。
朱三里来到曲池红的公司的时候,曲池红正在冲两个员工发火.火气很大,从
门外就能听到。朱三里在门外站了半天,等两个员工出来了,才敲门进去。
曲池红见到朱三里似乎很惊讶,问他来干什么,朱三里说来看看。
曲池红不相信,说韦少而的手下无缘无故地来看我,不符合逻辑。朱三里也知
道曲池红是个直率人,于是就实话实说了。
朱三里把录像带的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下,主要是责怪自己,埋怨白鱼际,说
自己一时糊涂,骂白鱼际不是人.朱三里说得很诚恳,显得很可怜,并把带来的一
万元钱掏出来放在曲池红的面前,然后求曲池红把录像带还给他。
曲池红看着朱三里,问:“你是不是受韦少商的指使来的? ”
朱三里说:“不是! 就是自己觉得心里不安,想把这事自己摆平。”
曲池红说:“不可能。一定是韦少商让你来的,因为他怕了! ”
朱三里急得嘴直哆嗦,说:“曲老板,真是我自己来的,跟韦老板没关系! ”
“朱师傅,你别替他打掩护了。我了解韦少商,他就会利用人! ”
曲池红说,“朱师傅,别说我不给你面子,录像带我不可能给你。不过.你回
去转告韦少商.如果他想要录像带,就让他自己来找我! ”
朱三里还想辩解,说:“不是韦老板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千错万错是我
的错,跟韦老板没关系。”
曲池红用手制止了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钱,说:“朱师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如果你怕不好交差,你把钱拿回去装自己腰包吧,就说我收了钱,”曲池红笑笑,
意味深长地说,“你给他打工,挣钱也不容易! ”
朱三里说:“曲老板,你误会我了。真的不是韦老板让我来的,我只想你把带
子还给我。”
“朱师傅,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明白吗?韦少商干的什么事,想必你
也看过了,你替我想想,我能轻易放过他吗‘! ”曲池红脸涨得通红,说,“再说,
带子,我是从白秃子手里买来的,就等于是我的。你现在拿钱来要买,我不愿意卖
! ”
说完,曲池红替朱三里打开门,做出送客的手势。朱三里想了想也对,人家从
白鱼际手里买的,又不是从自己手里买的,现在人家不愿意卖,理由很充分。不过,
朱三里不甘心,还是求曲池红把录像带给他,提什么条件都好商量,但是,曲池红
不容多说,又做一个送客的手势,朱三里只好收起钱,离开了曲池红的办公室。
从曲池红的公司出来,突然下起了雨。雨很大很急,还配台着电闪雷鸣,朱三
里不想躲雨,站在雨里淋个痛快。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还没等朱三里从
雨里清醒过来,雨便停了,太阳从头顶上冒出来,热辣辣的阳光,顿时让他感觉到
如芒在背。
现在,朱三里觉得整条街像无垠的荒漠一样,不知该去往何处。他不想回公司,
也不想回家,于是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如果把朱三里漫无目的的走拍成MTV ,
调子一定是非常感伤的。走了一条街,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会儿,该是吃中午饭的
时候了,朱三里并没有食欲,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就近的一家肯德基走了进去。朱三
里要了一份套餐.坐下来,看着窗外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心里乱糟糟的。
朱三里想来想去,决定辞职。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朱三里突然感到有点失落、有点孤独.想找一个人说一说。
现在,朱三里想到的就是陈迎香,想跟陈迎香说说。
电话打到舅舅家里,没有人接。朱三里估计陈迎香可能出门了.再打陈迎香的
手机,关机。说来也怪,越是找不到的人,越是想见。
朱三里就给陈迎香发了一条短信: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发了这条信息,朱三里
咬了一口汉堡包,眼睛盯着手机等着陈迎香的信息反馈,一只汉堡包吃下去了,陈
迎香还是没有反馈。是不是刚才那条信息太矫情了,还是陈迎香根本没有看到短信。
朱三里耐不住了,于是又给陈迎香发了一条信息:我要辞职! 朱三里输八短信使用
的是汉语拼音,因为本地的方言z 和ZH不分,所以朱三里在拼写“辞职”这两个字
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功夫。发了这条短信,朱三里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喝下两口可
乐,就走出了肯德基。
这时候,朱三里渐渐明白自己只是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一个人,并不特别指望陈
迎香的回音当然,如果陈迎香能有回音,他也不反对。
冯太渊一大早飞到北京开会去了,陈迎香一下子觉得自由了。
冯太渊走了以后,陈迎香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从上午开始,陈迎香就关
了手机拔了电话,然后开始睡觉她要把几个月以来没有睡好的觉补回来。睡觉真是
幸福的事,睡一阵,醒一会儿,然后再闭上眼睛睡。睡意像一首缠绵的歌一样,在
陈迎香的体内流淌:陈迎香睡在冯太渊的大床上,这张大床非常适合睡觉,软而且
弹性很好,重要的是宽大.陈迎香躺在上面,像躺在风平浪静的湖面上,无限温馨
一无限逍遥。陈迎香睡一阵翻一下身,再睡一阵再翻一下身,越睡越香- 越睡越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睡了大半天,醒来便觉得饿意。
她并不想在家里找东西吃,打算去到大排档吃龙虾。
在做三暗女那几年,每到夏天,陈迎香常常在“下台”之后来享受这份生活的
韵致.消散一身的疲惫。这是她对自己的赏赐,也是排遣生活压力的一种方式。但
是,自从到冯太渊家做保姆之后,还一次没有来过。一段时间里,到大排档吃龙虾
成了陈迎香生活中的一种小小的向往。一想到那些鲜美的龙虾.陈迎香都会流口水。
小吃就要在现场吃,这也许就是大排档小吃的特点,陈迎香想一定要到大排档好好
吃一回一陈迎香悠悠款款地拎着包下楼去吃虾。也许是刚睡醒的原因,陈迎香的目
光有点迷离,行动有些慵懒,因此却显出几分富贵气息,引得进讲出出的人频频回
头,出了大院,陈迎香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她本来是想看看时间的,却发现手机
没开,于是打开手机。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这个时候正是龙虾排档开始的时候。
陈迎香记得在市府广场附近有一家罗记排档的虾味道最好,那是她过去常去的
. 最早,那家大排档是白鱼际、朱三里他们带她去的,吃了一次以后,她就认准了。
味道就是好,鲜,辣,还有点麻陈迎香打的去市府厂场,路上,手机响了。陈迎香
看一下来电显示,是韦少商公司的电话,就接了。
“你终于开杌了,我的姑奶奶! ”朱三里声音低沉,“我找了你一天了,你把
我吓死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对不对? ”陈迎香懒洋洋地说。
“你吓死我了! 这一天你到哪里去了? 手机关机,电话没人接,敲门也没人应。”
朱三里说。
“我在睡觉,睡得好香,”陈迎香仿佛还想睡一阵,懒懒地问,“找我干什么
? ”
“我给你发的短信你没看,”朱三里说。
“电话都通了,看短信干吗,你说吧。”
朱三里叹了一口气,说,“见面再说吧。你在哪儿? 我去找你。”
“就电话里说吧,我还有事呢。”陈迎香说。
“一两句话说不清,见面说吧。”朱三里话里有点伤感。
“还是电话里说。”陈迎香听出朱三里话里有点伤感,但是又怕朱三里借机来
骚扰她,“你说,我听一”
“见面说! ”
“电话里说! ”
“见面说! ”
“电话里说! ”
“我他妈的要辞职了! ”朱三里在电话里大叫,震得陈迎香的耳膜生疼。
陈迎香知道朱三里可能真的碰到不顺心的事了,说:“我马上到币府广场罗记
大排档,吃龙虾。”
朱三里马上把电话挂了。
朱三里是打的来的。朱三里的脸色很不好看,坐下来以后,一只虾也不吃,却
不停地灌啤酒。可能因为心情不好,朱三里一瓶啤酒下肚就有了酒意。陈迎香问他
为什么辞职,他也不说话,然后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了。
陈迎香的食欲被朱三里搅得一下子没有了,草草地吃了,便拉朱三里。朱三里
抬起头来,陈迎香发现朱三里眼圈潮湿,鼻头鼻翼上也是黏糊糊的。
朱三里哭了。
陈迎香心里一怔,递给朱三里一张餐巾纸.朱三里没接,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和鼻子,跟着陈迎香走出大排档。
陈迎香和朱三里走出大排档,走上了市府广场,朱三里一直一声不响地跟在后
面,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跟这个城市的夜晚一下子融到一起了。
陈迎香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朱三里也跟着上了车。陈迎香本来想拦住他的,
但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于是就一起回到了冯太渊家。
到了冯太渊家,陈迎香就转入了女主人的角色。
朱三里喝了一杯冷饮,终于说话了。
朱三里说:“我辞职了。”
陈迎香说.“为什么? ”
朱三里说:“我也不想辞职,可是,我没脸在韦大公司干了,我对不起韦老板
! ”
陈迎香问:“韦老板知道录像带的事了? ”
朱三里说:“肯定知道了。”
陈迎香说:“曲池红找韦老板了? ”
朱三里说:“是的。今天,我去找她要带子,她不给,还让我告诉韦老板,让
韦老板自己去要。”
陈迎香说:“这个骚货! ”
“反正我没脸在韦大公司干了! 我没脸见韦老板了! ”朱三里说罢,捂着脸,
呜呜地哭起来。
在陈迎香的印象里,朱三里一直是个嘻嘻哈哈的男人,似乎永远不会哭的。一
旦真哭起来,陈迎香倒有点受不了了朱三里哭了一会儿,然后用巴掌抽自己的脸,
抽得啪啪生响,“我不是人! 我不是人! ”
陈迎香赶紧上前拉住朱三里的手,朱三里挣扎着要打自己的脸,于是两个人在
沙发上较起劲来,陈迎香拉住朱三里的左手,朱三里右手就打右脸,拉住右手,他
左手打左脸,陈迎香干脆一下子把他的两只胳膊抱住,结果朱三里一头扎在陈迎香
的怀里,呜呜地畅快地哭,哭得陈迎香的胸脯一抖一颤的,哭得陈迎香的小心尖儿
也一抖一颤的。
朱三里哭过之后.陈迎香把他的头搬开,朱三里像吃奶的婴儿一样还有点恋恋
不舍。
陈迎香说:“好了,遇到事就哭,还像大男人吗? ”
朱三里抹着眼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
“你这人就是太实在,录像带不是你卖给曲池红的,你怕什么? ”
陈迎香说,“现在好了,你一辞职,就等于不打自招,就等于说是你干的了。
这不是替白秃子背黑锅吗? 这不是让白秃子讨了便宜吗?!”
朱三里捶着自己的头,说:“偷看是我干的,翻录也是我干的! ”
陈迎香在房里转了一圈儿,很为朱三里抱不平,很恨白鱼际,同时也恨曲池红
那个骚女人。很快,陈迎香把对这两个人的恨,转化成一泡尿,到卫生间里放掉。
出来的时候,一下子把朱三里拉起来,要和他一起去找韦少商。
陈迎香说.现在主动去找韦少而把情况说明,像韦少商那种明白人一定会原谅
他的。同时,陈迎香还想借机在韦少商面前揭露曲池红勾引弟弟陈合谷的丑恶行径,
为韦老板做点事,提供一些与曲池红对抗的依据。
朱三里不敢去,一个劲儿地说没脸再见韦老板,像个被咬伤的癞皮狗一样,蜷
在沙发上不起来。
陈迎香急了。
陈迎香指着朱三里的鼻子说:“你还是个男人吗?这一点事你都不敢出头,你
还能干什么?自己干的事,自己要敢担,头缩起来有屁用! 好,你不去,我去! 我
把事情给韦老板说! 你就把头缩到裤裆里去吧!”
陈迎香一通臭骂,把朱三里骂得晕头转向,紧接着‘慢慢抬起头来,盯着陈迎
香的眼睛,愣住了。
“你找我干什么? 你找我就是让我看你这副熊样,就是让我哄你不要哭?!”陈
迎香又冲朱三里开了一通火。
朱三里扭过头在自己脸上又掴了一巴掌,说:“我他妈反正不是人了,我他妈
怕什么! ”
说完,转身就走。陈迎香追在后面,差点没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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