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骚太盛防肠断

　　到了单位，我把小金给我的手链悄悄锁进抽屉里。我现在还不能戴着它招摇过
市，免得惹出事端。

　　然后，我带着刘妍去县法院，应诉一起由劳动关系引起的行政诉讼案件。在法
庭上，我与对方的律师一番舌战，看法官冲我直点头的样子，我方稳操胜券。走出
法院后，刘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李哥，你刚才的表现真是无可挑剔。”这是
她头一回出庭，没见过世面，其实这个案子很简单，抓住要害即可。

　　回到单位，我向耿局长汇报了出庭情况。耿局长说：“这个案子任局长挺重视，
前两天还从上海打电话回来过问此事。”我说：“等任局长回来，应该有结果了。”

　　下楼后，我草拟一份自检报告，过段时间，市局要来检查我局的半年工作。以
我现在的心态，早已经将此事置之度外，愿查谁查谁，愿扣谁扣谁，与我何干？优
秀何所欢，第末何所惧？这破单位又不是我家开的买卖。这年月，难得糊涂啊！挣
点工资得了，虽发不了财，可也饿不死。干多干少有什么区别？想起以前把精力最
旺盛的几年都奉献给当权者了，真是超级大傻帽。

　　忙了一会，感觉有点累，便停下手头的话，上网看会新闻。正逢张科长巡视到
我屋，见我在上网，皱着眉头对我说：“李维，你怎么没一点紧张气氛呢？该准备
的东西得准备好喽哇！”我回答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张科长没有宽恕我的
意思，接着批评我：“最近你的工作态度有问题，工作不认真，工作时间上网聊天、
玩游戏，还时常迟到早退。”这是他第二次批评我。

　　真是欺人太甚，我按捺不住心中怒火，顶撞科长：“我迟到早退几次？有人一
天天找不着人影呢！我上班时上网，总比有人不在单位坐着强。就这样，我一个月
干的活也比有的人一年干的多。”

　　张科长没料到我这个态度，满脸不相信，刘妍也惊讶地看着我。科长说：“你
这是什么态度？”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道说道。”科长说：“你还有
理了？”我说：“我没理，但有些话我得说。”

　　老龙此时进屋，看到我和科长剑拔弩张的架势，训斥我说：“李维，你怎么和
科长说话呢？”我瞅瞅老龙的脸色，把头扭向一边，不再作声。张科长重重地哼了
一声，转身而去。看着科长走远了，老龙走过来拍打我的肩膀，说：“你怎么能这
样呢？”我双手一摊，说：“还想让我怎么样啊？你说说吧。”老龙摇摇头，长叹
一声，走了。

　　刘妍小声对我说：“科长好像很生气。”我嗤之以鼻，“我不在乎，就是局长
生气了又能怎么地？还能把我开除啊？大不了把我发配到傲都乡去。”我心中暗想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左寻思右寻思，我心里还不是滋味，决定找耿局长谈谈。我再一次上楼，来到
耿局长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报纸。

　　我开门见山地说：“耿局长，我想调动一下工作，我在3328已经干五、六年了，
我想换换环境，哪怕是到档案室或者政策研究室去呢。”

　　参加工作不久，我就一直想去局里的档案室，那里特别清闲，一年也没什么活，
个人时间非常充裕，看看书写写字，随便你支配时间。私下里，我时常表现这样的
愿望，年轻的说那啥意思，年老的说没出息，领导说你要好好努力，不能去那养老
的地方。都是一纸空谈！

　　耿局长明白我的意思，微笑地对我说：“李维呀，知道你这些年付出挺多，得
到的有点少，不过领导心里有数。你呢，要稳定情绪，年轻人不要受一点挫折就气
馁，要卧薪尝胆，坚持不懈，终究会得到回报的。”

　　说着，耿局长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暖壶往一个装有一小袋茶叶的空杯子里倒
水。我连忙上前抢活，耿局长冲我一瞪眼，“我命令你坐下。”我没听他那套，胆
大了，军命就有所不受了。我争着倒水，“我自己来，耿局长。”耿局长的眼睛瞪
得更大了，“你消停坐那，我正好借此机会锻炼锻炼身体。”瞧瞧人家说这话，就
是比咱强，要不怎么人家是局长呢！我乖乖地坐回座位，眼睁睁地看着耿局长把茶
水放在我面前。

　　“在这方面，我就是个例子。”耿局长说。耿局长是去年新提拔的，几年前因
工作失误受到处分，淡出人们的视野一段时间。但此人能力非凡，作风顽强，堪称
打不倒的邓小平。去年，两个老副局长退居二线，他成功进入局领导班子，成为主
管我们的副局长。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个考验期，你要坚持住，科里的工作要继续干好。
我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你放心，在我手下干一回，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会
为你负责的。”耿局长意味深长的说。

　　我不停地点头，听他一番话，感觉自己还是不成熟。先前头脑发烧想那些念头，
顷刻间烟消云散。看来，还是稳定压倒一切，我要稳定情绪，从长计议。

　　我改变主意后，连忙向耿局长解释说，自己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换个新的环境，
主要是出于身体考虑，我的颈椎病严重，神经衰弱，3328的工作对我有些繁重。

　　“工作中注意休息，适当时可以休假，劳逸结合嘛！”耿局长说。这几年公务
员年假七天，我没休过一次。这回得休了，再不休真成傻瓜了。

　　“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谢耿局长！你放心，只要在岗一天，我就会努
力干的。”我站起来向耿局长深施一礼。

　　结束谈话的时候，耿局长对我说：“过多的话我不说了，我知道你喜欢读书，
你应该知道毛主席的诗：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我把这两句诗送给你，
希望你能深刻领悟。”

　　从耿局长的办公室退出来之后，我回到3328. 真是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情绪
渐渐恢复正常，为自己先前幼稚的想法而惭愧。想想刚才耿局长对我说的那几句鼓
励的话，我又变得豪情万丈，仿佛又回到当初刚上班时的踌躇满志状态。

　　我的心情出奇地好，全身舒畅，像攻克一个困扰多年的研究课题。我拿起抹布，
擦擦窗台和办公桌椅。老龙哼着革命歌曲的小调走进来，看到我勤劳的身影，他很
惊讶，“哟，今天咋这么勤快呢？”我嘻皮笑脸地说：“劳动光荣嘛！”老龙点点
头，说：“这就对了，年轻人，不能忘记传统。”

　　擦擦抹抹之后，我打开档案柜，整理近期的簿册、文件以及报表。老龙看在眼
里，乐在心里，对我说：“应该这样，应该这样，有情绪归有情绪，工作还得干啊！
毕竟你还年轻，你还有前途。”我哼哼一笑，没有应答，继续干活。老龙接着给我
打气：“不管怎么说，将来还是咱们的天下，毕竟咱们有年龄优势，靠也靠死他们
啦！”我也知道这个理，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心里还是格外美滋滋地。

　　这时，洪江和宫立一前一后，步履匆忙地冲进我屋。洪江很少这么有失风度地
走路，他表情喜悦，好像中了数目可观的彩票。老龙好奇地问：“出什么事了？”
宫立把门关上，神神秘秘地小声说：“特大新闻！”我没在意，宫立这人向来小题
大做。老龙是个好打听事的人，不会放过任何风声，马上凑到宫立跟前，问个究竟
：“什么特大新闻啊？”

　　宫立还要故作神秘，洪江受不了了，开口道：“得，别吊他们胃口了，外面都
风言风语地了，地球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宫立嘿嘿一笑，“这可是爆炸新闻啊！
任局长出事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和老龙立刻大惊失色。

　　其实，任吾兴局长也没出什么大事，就是人们传说他养了个情妇，一养好几年，
近几日被他老婆逮到了，家里便闹得不可开交。整条新闻表面上没什么值得震惊的，
只是有一处让人钦佩的地方，就是任局长的情妇与他同住一栋楼，而且是同一个单
元。任局长家住在四楼，他的情妇住在六楼，这倒是个美妙的点子，不得不说有些
创意，而且符合“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理论。任局长这个高明的举动，连他的
司机都被蒙在鼓里。这也难怪，司机天天目送他回到自己家的楼，很难发觉这种情
况。

　　老龙和宫立他们在那议论得热火朝天，我则回到座位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寻
思起来。

　　任局长一向标榜正派，原来也如我一样，背地里另搞一套。

　　这让我想起张居正，这个明朝大官，自己大声疾呼节约，极力反对万历皇帝的
奢靡，可是他自己的生活也说不上俭朴。据说他回老家葬父时，坐的轿得三十二个
人才抬得动。轿内甚是豪华，分卧室和会客室，还有两名小僮在其中伺候。都是当
面一套，背后一套。谁也别装圣人，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圣人。等等，我更正一下
我的偏激想法，于公于私，我觉得周恩来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圣人。剩下的绝大多数
人大体上都是一个德行的，只不过是有人大张旗鼓，有人偷偷摸摸，有人终生逍遥
法外，有人一次便东窗事发。

　　其实，也难怪，人不风流枉少年。乔丹有绯闻，成龙有绯闻，克林顿更是玩得
全世界都知道。再看看娱乐圈，换异性朋友像走马观花似的。有几个像刘德华和朱
丽倩、倪震和周慧敏、米雪和尹志强、罗家英和汪明荃、梁朝伟和刘嘉玲等人那样，
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爱情长跑。真正的神仙眷侣们，活在他们的爱情里，而不是一
纸婚书中。

　　接下来的几天里，局里人都在悄悄谈论着任局长的这件风流韵事。连一向不关
心局里大事小情的刘妍都十分关注，她问我：“我一想到任局长戴着近视眼镜、文
质彬彬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笑。”我对她说：“这年月，这种事情很正常。当个一
局之长有情人算不得新闻，相反，一个局长没有情人或者只有一个情人，那倒是新
闻了。”她对我直竖大拇指，大声夸我：“真不愧为才子，说的话都是经典。”

　　宫立对此事的评论相当活跃，总是往我们科里跑，不是和老龙侃一会，就是和
闫宇聊一通。“上梁不正下梁歪，身为领导，看他以后怎么管理这么大个单位。你
们都说我色，我色地光明正大。”他拍着胸脯理直气壮地说。老龙说：“照样管咱
们，皇帝还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呢！算个啥事啊！”宫立说：“你说的是古代，那
是合法的。当今是社会主义社会，这是不允许的。”老龙上前拍拍宫立的胸脯说：
“兄弟，你知道中国的社会主义是有特色的吗？不信你瞧着，人家局长照样当咱们
的局长。”

　　老龙所言极是，没几天局里的议论就少之又少了，那样子好像大家已经都厌烦
讨论此事了。据说，任局长已经把老婆那头安抚好了，而且，有新的消息传来，说
她老婆是一时怀疑他有情人，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慢慢地，这件事听上去越来越像
一场家庭闹剧。

　　周一全局开例行的月会的时候，我特意前去参加。会议仍有任局长主持，台上
的他仍然精神飒爽。他略歪着头，眼镜闪闪发光，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他的姿态
依旧道貌岸然，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台下的人仍然一副俯首称臣的样子。

　　我不愿意听任局长在台上念叨那些上级的文件，我掏出手机，折开盖，眼睛紧
盯着屏幕，装做有急事的样子，匆匆走出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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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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