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四十

 　　　　　　　　　　　　　　　第十一章

    一梯两户的住宅楼，白天静悄悄的，老徐蹑足而上，未及摁铃，门就开了，刘
红英一把拽他进去，劈头说：“为啥把手机关了？”老徐解释的话还没有组织好，
刘红英就代他回答了：“噢，跟老婆在一起。”老徐张眼看去，千言万语就被堵到
心里去了。三室两厅的房子，装修也显豪华。这男人要比他有本事多了。老徐立即
变成非法入侵者，嘴巴翕动着，说不出话来。这里是老徐理想的境界，却是别的男
人的安乐窝。老徐委琐了，嗫嚅地说：“我，我们看房子去了。”“看房子？跟你
老婆一起？”刘红英的眼睛眉毛都站立起来。“既然和老婆一起看房子去，那你还
要到我这儿来做啥？”老徐生气了：“你可以想老公，我为什么不能和老婆一起看
房子去？”刘红英的眉眼缓缓地睡倒，说：“人家想你嘛！”老徐来了劲：“我恨
不得把两只手一起放倒了当脚，跑到你这儿来。”刘红英眼睛一，两人就抱在一
起，滚到床上。不过两人都分了心，事情做得潦草。分开的时候，老徐想：“完了？”
身体软塌塌的。“完了？”刘红英也想，急急地整理衣服，脸上掉下一块粉来。刘
红英说：“老徐，我们算怎么回事？”老徐说：“就那么回事，人人都喜欢的。”
刘红英说：“那，不喜欢了呢？”老徐说：“想那么多做啥？今天有酒今天醉，明
日无米明日愁。”刘红英跑去拿一碗银耳莲子羹倒到垃圾袋里。刘红英特地用文火
煨了给老徐吃的。老徐说：“倒掉做啥？”刘红英说：“省得喂狗。”老徐讪讪地
说：“那，下次什么时候？”刘红英生硬地说：“等我高兴了。”老徐悲哀地说：
“反正我总是填空当的。”

    老徐腿骨发酸，坐到车子里，屁股也抽筋了。老徐非常遗憾地自语：“老了！”
老徐打手机和房产公司的总经理联系上了，去银行提了八千元现金。老徐坐在总经
理办公室里时精神抖擞。老徐和总经理说了一大通，世贸组织，国际金融，积极财
政政策，亚太经合组织，亚洲金融危机，银广厦风波。得了空，老徐拿出一只大信
封，总经理看都不看。老徐说到“大零头”，总经理笑笑不语，让他到售楼处去。
老徐赶到售楼处，先前的那个小姐正等着。老徐还没开口，小姐柔柔地说：“徐先
生，三十万二千元。”老徐笑着说：“小姐，你不要搞错噢，两千块还不揩掉？”
售楼小姐心定气闲地说：“一分都不能少，总经理关照的。”老徐知道自己刚才算
错账了，信封里应该放八千四百元，真是算芝麻算掉了西瓜，老徐懊悔不迭。

    关键时刻，老徐总是意志坚定。老徐下了八千元本钱，房子是一定要买的。但
妻子把这房子批得体无完肤。妻子简直不让老徐做男人。因为在刘红英那儿潇洒了，
妻子面前老徐就提不起劲来，想掩饰，就格外殷勤体贴。老徐肉团团的手在妻子一
身的骨头上柔柔地摩挲，是按摩的样子。老徐说要带妻子去新马泰旅游，要买钻戒。
妻子严肃地说：“又别有用心了。有话直说。”老徐说：“就是那房子。”妻子用
战略家的眼光打量着他：“假使儿子要自费留学？他前途要紧还是房子要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到哪儿去买这么便宜的房子？”“我就不相信，房子一
直会贵得让老百姓买不起！价钿不落下来，造了这么多房子卖给啥人去？”“你懂
什么？买房子是投资！外地人来买，外国人来买，没有钞票，啥人睬你老百姓？加
入世贸，房价会像火箭一样朝上飚！”“好，我不懂！有本事赚大钞票去，买南京
路一万一平方米的房子。朝五十奔的人了，像太阳一样快要落山了，牙齿缝里刮了
三四十万，又要想买房子，又要想送儿子到外国去读书，日你大头昏！”“桂华我
跟你说，这房子一进手，翻出去最起码赚五六万。钞票不是省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这世界上啥人最发财？生意人！”“你倒是一直做生意了，跟老板称兄道弟，袋袋
里瘪塌塌，面孔放到哪里去？”“那是帮国家做。你看好，我要帮自己做了。”
“我丑话放在前头，你要是什么辞职下海，我就跟你离婚。我经不起折腾，只想过
太平日子。”“你真以为我这么傻？坐国家的交椅，做自己的生意。桂华，我把房
价杀到三十万了。噢，我都出手了，送给大老板八千块。”妻子的眉毛像蜈蚣一样
扭动起来。“你先不要急。我送八千块是有道理的，不然那四万块能杀下来？”
“你要去死啥人也拦不住。不过我跟你讲清爽，日常开销你要维持好，儿子的事情
你要摆摆平，你要买房子我再管你，有毛病啊？”“你张开眼睛看看，这房子是人
住的吗？”“不就是少儿子一张床吗？有多少下岗工人，饭也吃不饱呢！心不要太
黑。”“最讨厌人家拿我跟下岗工人比了。为啥不和官老爷大老板比？我心黑啥？
只不过想一家三口住个转得开的地方，儿子有个好前途。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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