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妻子动了心，眼睛弯弯地扫过来，却见老徐斑斑的两鬓，前言不搭后语说：
“老喽———有个家，真不容易。”“桂华，装修新房子时，我给你打个梳妆台。
你气质蛮好的，一打扮，跟贵夫人一样。”“我怕你太辛苦了，又要还住房贷款，
又要为儿子筹钞票。明天，我帮你买深水鱼油去，男人吃蛮好的。”一边手就像竹
头做的抓耙一样伸过来挠他。是亲热的表示，好久没有过了。老徐心底有一股内疚
被抓挠出来，跟医院里的阿摩尼亚味道一样。“人生就这么回事情，你也不要一门
心思为我想，也要为自己想想。”这话暖昧，老徐开始谈装修的蓝图，想遮盖，却
越说越真诚，很快就激情洋溢了。妻子却全无兴趣：“我这人最怕麻烦了，不要跟
我说房子，装修好了让我住进去就行了。”老徐突然噤了声。老徐觉得他娶的不是
妻子，而是一个雕塑。

    老徐首付二十万，公积金贷款十万。老徐的三十万分几个银行存，工商银行，
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上海银行。老徐借了车子分别提款，到家里汇总。二十万的
百元钞票隐蔽在一只皮鞋盒子里，满满的，老徐一手拎了，有些伤感———大半辈
子的积蓄一只手就能打发了。

    老徐在公司里轻飘飘地说：“我买房子了。”两个新来的大学生异口同声地说：
“徐老师，乔迁的时候，不要忘记告诉我们一声。”郝经理说买房子时，他们只是
淡淡地说：“买房子了？我们该等到猴年马月！”老徐马上想到他们听到了什么消
息，郝经理年底一退，他就要粉墨登场了。郝经理不是很热烈地说：“对，老徐，
你再不买房子，我都要不拿你当男人看了。几十万？”老徐随口说：“五十万不到
一点。”老徐并不以为自己在吹牛，他坚信两三年后，这房子肯定值这价。“郝经
理，我是买不起七十万的房子了。”但老徐难免恍惚失落地补了一句。刘红英在角
落里冷冷地说：“老徐你终于买房子了，家庭幸福，啊？”老徐心里咯噔一下，这
才想起刘红英，说：“只许你有三室两厅，不许我买房子？”郝经理说：“我就是
仿照刘红英的房子装修的。她老公房子都买了三年了，老徐，我们落后了。唉，老
徐也去过？对，装修房子就要走千家串万户。”老徐的眼前浮起刘红英家里暖色调
的氛围，身上也有了她家席梦思软乎乎的震颤感。老徐觉得有许多东西只能意会不
能言传。刘红英笑了：“老徐当然到我家来过，就在昨天。”老徐的心嘭嘭地跳了
起来。“还借了一部车子。”老徐毒毒地看她一眼。“昨天我们到协作单位去，老
徐车子开到我楼下，嘟嘟地揿喇叭。我说，都到门口了，就到家里来坐坐吧。”老
徐赶紧说：“我老早就听说刘红英的房子了，随便上去看看。这天气真热，劳动节
才过呢！”老徐拿过空调的遥控器，咔哒咔哒地调到最低挡。

    有郝经理的榜样，老徐忙着装修房子，上班就来点个卯，蜻蜓点水似的。郝经
理私下里劝他迟一点装修，他们好错开来，不然影响不好。老徐心里说：“你买了
七十万的房子，装修还要走到我前头，凭啥？”老徐嘴里喏喏，身体一闪就出去，
找装潢公司了。

    老徐的心理价位是十万，但装修肯定要超标，所以先要用七万谈下来。荣欣，
百姓，大众，佳安，所有的大装潢公司老徐都跑遍了。老徐从洋钉算到老粉，把账
算得死死的。装潢公司明里是赚不到多少钱的，主要进账是材料的差价，看老徐把
计算器反反复复地一掀，立即打他的回票。老徐说：“有钞票还找不到干活的人？”
房子让银行里抽象的数字实物化了，老徐胆气雄壮了不少。

    老徐最终找了一家很小的装潢公司，议定的基价是七万，大致是门格拉斯地板，
西班牙大理石和韩国的超人瓷砖，防水防裂的立邦漆，立体天花，艺术吊灯，观光
阳台，客厅还要做两根罗马立柱。老徐以为，关键在于盯得紧，不让装修队偷工减
料。盯得紧就在于老徐的耐心和韧劲，效益来自于苛刻。施工队进门的那天，老徐
说要开个会。五个外来民工，满身污垢，头发乱蓬蓬地竖立着，都张着两只死鱼眼
睛。老徐知道这是乡下人的狡黠，你开个笑脸，他们就会爬到你头上拉屎。老徐的
下马威里撑着老板的骨子。老徐首先想到：“我是雇主，是我给你们吃一碗饭的。”
这感觉还是头一遭。跟马老板在一起，老徐把自己当作贵宾。老徐开宗明义地说：
“现在的世界上，赚钞票是头一件难事。你们首先要拎拎清爽，是我付你们工资的。
我丑话说在前头，所有的事体都要我点头，我的袋袋扎得很紧，要从里面掏钞票没
那么容易。”一个木匠说：“你吃饭，也匀一口粥让我们吃。”木匠乜一只眼睛看
斧刃。“做得不好，喝西北风去！”老徐说着不自禁就看那斧刃，亮锃锃的，不免
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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