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这个时候许桥正在认真研读小青山水坝工程的相关资料。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许桥吓了一跳。他迟疑了几秒钟,才决定接听
这个电话。
他首先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然后电话那边才问:“许书记?”
听到这个声音,许桥也笑了:“是你啊。我是许桥。”
电话那边是他大学的同学聂冠军,都是学的国民经济管理,但比他高一个年级。
许桥进校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系学生会副主席,第二年,主席毕业,他接任,同时
把许桥拉进系学生会当干事。在两年多的一起工作中,他们合作得不错,结下了深
厚的友情,是一对铁杆朋友。
大学毕业后,许桥分配到了省城新文区劳动局,后来调到了市委机关,最后到
了省委,基本上循规蹈矩。早一年毕业的聂冠军却完全进入另外一种生活轨道。他
人如其名,无论做什么,都力求做得最好,争当第一,绝不甘居人下。毕业的时候
没有服从分配,那时候正是经商热潮席卷全国,聂冠军雄心勃勃地准备下海拼搏。
按他的说法是,他的世界不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如果不能成为大陆的李嘉诚,也
要当牟其中。怀着这种狂热的理想和激情,他在省城开始了他的白手创业,餐饮、
广告、净菜公司、房产策划,还有很多他没有让许桥知道的行业,觉得什么有利可
图就往哪儿去,他们平时基本不怎么联系,主要的原因是他频频更换联系方式和工
作地点,一般是每隔上三五个月他会主动联系许桥,这种时候多半是他挣到了一笔
小钱。他们会找个地方喝上几杯,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回忆大学的清苦生活,同时许
桥借机发发机关的牢骚,聂冠军吹嘘他的宏伟蓝图,发财计划。他们保持着纯洁的
友谊,聂冠军从来不向许桥提什么要求,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许桥成为省
委副秘书长之前,他也不具备什么能力,或者说是权力,能够帮助对方。
“以后要严肃而恭敬地称呼您为许书记了。”聂冠军再次哈哈大笑,但是语气
肯定,不是开玩笑,“手机一直打不通,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查到你的办公室电话号
码,你居然在。难道今天商州人民没有给你举行一个盛大的欢迎晚宴啊?”
“中午跟市里几个主要领导简单地聚了一下就算正式上任了。你知道我不太喜
欢应酬,所以就不让他们晚上安排活动了。”许桥从口袋中掏出移动电话看了看,
“手机是没电了。”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领导干部下班后都会用另外一个手机。把号码给我,多
少?”聂冠军一副洞若观火,了然一切的样子。
“冤我。我只有这一个手机。以后可能也不会换,也不会有第二个号码。”许
桥哭笑不得。
“许书记,真是人一当官脸就变啊。古人诚不我欺!连我也要保持距离了。”
电话那边聂冠军开始感叹,半真半假表示愤怒。
“老聂,聂大哥,要不要我发誓。”许桥连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或者
是因为这个电话太过意外,或者是几个月不见,他突然觉得这位学长好友有些异样
的陌生,为了消除这种令他不快的感觉,他决定不再继续这种对话。他问:“找我
这么急,有什么事?”
“这么警惕?恭喜你升官不行吗?”聂冠军依然玩世不恭地开着玩笑。
“好吧,那你就准备好好恭喜我吧。周末我肯定要回省城的,到时你就准备等
着挨宰吧。”许桥恨恨地说,“真的没有其他什么事?”
“看来你很忙啊。”聂冠军收敛了笑声,语气变淡了。
“大哥,我们不用这么见外吧?有啥事你还不好说的?”许桥有些发急了,
“我今天才到商州,要说我很轻闲,你会相信?你看我这种时候还待在办公室……”
“好好好,信你了,咱们说正事。”聂冠军的语气重新轻松起来,“你知道我
最近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好回答。”许桥呵呵笑了起来,开始搜索记忆,“上次你
似乎说你在一家高新科技公司做推广,实话实说,我上次还忘记了问你这个推广到
底是什么。或者,你早换了地方了,那么……”
“这次没有换。可能这十年我都不会再换了。”聂冠军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似乎是在某种神圣的场合宣誓,“推广,通俗一点吧,就是销售经理,虽然这么解
释不太准确,销售仅仅是推广的一部分。但我早就不做推广了,是不具体做,推广
现在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是飞宇高科股份公司的执行总裁。同时,因为我在过
去几个月的出色工作,公司董事会奖励了我百分之一点二的股份,也就是说,我现
在是飞宇高科的股东。现在我算是对你解释清楚我的身份了吧?”
“够清楚了。但同时还有疑惑。你们公司具体业务可以透露一二吧?我不是商
业间谍,也不是你的同行。”许桥调侃着说。
“概括地说,我们的主营业务是电脑软件的开发,生产和销售,同时也拥有自
己的一些品牌硬件。比如华声主板和CPU 。当然,公司还有一些其他业务,比如房
地产,酒店等。”
“听起来你们这家公司似乎挺大,进入了五百强了吧?你这位拥有百分之一点
二股份的股东,现在应该算是百万富翁还是千万富翁呢?”许桥继续打趣,“我听
说过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公司,所谓开发就是把别人的软件拿来拷贝一下,然后贴上
自己的标签;生产就是雇几个人,租一层楼,采购别人的元件来组装……”
“去年我们公司排在西川省民营企业五十强第十七位,公司销售额近三十亿。
不知道许书记为什么没有听说过我们公司。省城几条干道有我们好几十块户外广告,
每晚西川经济频道我们公司的名字都会出现很多次,你可能是不常看电视,或者不
太关心经济。”聂冠军打断了他,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缓缓地说。
“原来真是千万身家啊,有眼不识泰山。”许桥吃了一惊,真诚地赞叹。这样
一个大公司他从前居然一无所知,虽然隔行如隔山,但看来自己真的在省委大院待
得有些闭塞了。“天下掉馅饼了!人家为什么又要升你的职,又要送你股份?我是
不是该明天去拜访一下你们董事长,最好提醒他一下,可不要被你骗了。”
“现在的人,谁都不好骗。”聂冠军得意地笑了,“董事长和董事会是真赏识
我这个人。况且现在我自己的公司完全归在飞宇旗下,也就是说,是他们收购了我
的推广公司和我这个人。当时我跟他们合作的时候,我是以独立的公司跟他们合作
的,而不是替他们公司打工。你的,明白?”
“还是跟刚才一样,明白了,但还有些问题。”许桥说,“这跟你打电话找我
有什么用?要我这市委书记替你推销你的软件,或者你们公司的主板CPU ?我估算
一下,凭我手中这点小小的权力,如果我挨着整个市委大楼所有的办公室上门推销
的话,三五百套应该没有问题吧。幸好你们公司的房地产和酒店还搬不到商州来,
不用我来操心。”因为听见聂冠军的好消息,经过这么多年的闯荡,似乎终于修成
正果,他真诚地为他感到高兴,一反常态地跟他胡说。
“说正事吧。我们公司准备来商州投资。”聂冠军语气严肃下来,缓缓地说。
“这是好事啊。”许桥怔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代表商州人民欢迎你。”
“我先跟你说说原因。我们公司发展势头很好,生产已经远远跟不上销售,所
以董事会决定再建一个新厂。生产规模是以前的三倍。当然,如果考虑更远一些,
这个规模还要更大。这十多天我都在寻找建厂的地方。但是省城的地价太贵,还有
拆迁也麻烦,牵涉很多,这会浪费时间。今天我打电话到处问地的时候,一个同学
说你到商州了,我立刻想到这是一个机会。商州地价肯定便宜,距省城也不远。我
下午跟董事长说了一下,他基本上同意。所以,现在需要你的支持。我想在商州找
块地不算什么难事吧?当然,我们是正规大公司,将完全按照正规的程序来进行,
绝不会让你这位书记大人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
“这是好事。一定支持。”许桥只迟疑了几秒钟,就立刻表态。这件事应该一
望而知不会有什么问题,同时聂冠军算得上是他这世上最应该信任的朋友。“那我
周末回省城跟你见上一面,咱们详细谈谈。”
“我可等不到周末。”聂冠军呵呵一笑,“我们这种民营企业没有你们那种官
僚作风。我明天准备资料,先跟董事长通一下气,可能后天就来你那儿。再说,这
种事,总得亲自上门拜拜码头。”
“那好吧,我一定负责接待你。就算我这书记上任的第一件外事活动吧。”许
桥爽快地答应,然后两个人愉快地结束了通话。
许桥把手机充上电,查了一下,竟然有十多个未接电话。他记得下午四点的时
候还用过手机,那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多人找他。有的还打了几次。对于
数字,许桥一向不太在行,一般来说,他能够记在心里的电话不超过十个,其中当
然包括办公室、家、妻子和直接领导的号码。其他人的电话一般都记在通讯簿上。
就在他迟疑着是否该把这些电话打回去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这次打来的是另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他在劳动局时的顶头上司,现在的新文
区区委副书记奉哲伦。他们的关系是在许桥调离劳动局后,才开始变得亲近一些的。
但他们是许桥所有熟人,或者说是朋友中联系最多的一个,甚至远远不是聂冠军能
够相比。奉哲伦迟早会给他打电话,他不打,许桥也要主动打,但许桥还是没有想
到奉哲伦会在这个时候打。他不得不陪着这位老领导说了会儿闲话,最后,奉哲伦
说等他周末回省城,他在巴国布衣给他订一桌,约几位现在都离开了劳动局、在不
同单位担任了一定职务的老同事聚一聚,也算是给他庆贺一下。许桥自然没有推辞。
他这时候还没有学会如何拒绝别人。这样看来,加上聂冠军,他周末已经有两个必
须参加的宴席了,但是,这并没有完。
两分钟后,他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如果说聂冠军和奉哲伦虽然让他感到意外,但还算能够理解,那么这一次打电
话的人,可以说是让许桥极度吃惊了。她叫余曼。她也是许桥的大学同学,而且跟
他一个年级,读的同样是国民经济管理系,但她是委培班。那个时候刚刚兴起这种
缴一定的委培费就可以进入大学学习的方式,可以拿毕业证书,但没有学士学位。
委培班开的课程也跟那些凭考试成绩被正式录取的学生有一定的不同,他们一般只
在上公共课比如英语、思想道德教育、高等数学时,才在同一间教室。这决定了委
培班和其他学生之间明显的差别和距离,他们互相保持着隐隐的骄傲和自卑,轻蔑
和羡慕,两类学生之间一般在各自的圈子内交往,很少一起活动,成为朋友,甚至
很多人到毕业都还互相不认识,除了那些出众的学生能够被大家记住。比如余曼。
余曼的父亲据说是西川省一个有名私营企业的董事长,她名贵华丽的穿着,优
雅从容的举止,一望而知的大家闺秀风范证明这种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再加上她天
生丽质:将近一米七的模特身材,充满青春和朝气的漂亮脸蛋儿,一进校就是当之
无愧的系花,第二年,毫无争议地晋升为校花,成为西川大学一半以上男生的梦中
情人,包括情窦初开的许桥。但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对于一个普通税务干部家庭出
身的许桥来说,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仙女,实际上,他们整整四年中说过的话
肯定没有超过一百句。而且全是后来他们都成为学生会干部因为工作的原因接触。
许桥一直是生活部长,余曼众望所归地担任文娱部长。她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拥有
某种特长的优秀学生,任何一位勇于充当护花使者的男生想要脱颖而出,难度都不
亚于挟泰山以超北海。表现平平的许桥更是毫无机会。当然,许桥也从来没有这方
面的行动。他的个性也决定了他不会那样做。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成为两个世
界的人。他们曾经有过几次同学聚会,委培班跟他们分开各自聚会。许桥虽然没有
去关心过,但他的同学中,也不乏对她念念不忘的倾慕者,聚会时都会通报她的最
新消息。传闻她正在接手管理她那个家族企业,忙碌得没有时间来参加同学聚会。
许桥毫无意义地听着,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跟她再发生什么联系。虽然他们都在同
一座城市。很有可能,她早已经忘记了她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同学。但是现在,突然
她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余曼在确定了他的身份后,娇笑着问,她是称呼他为许部长好呢还是许书记好?
许部长是那样遥远的一个“官衔”,这明显是想唤起他学生时代的回忆。但是在许
桥回答前,她就已经开始称他为许书记,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说她的生意,
简约而模糊,许桥听得似懂非懂,抓不住她话中的重点;说她的生活,一直单身,
似乎是不太幸福,但又对一些细节充满缅怀,依依不舍,弄得许桥如同进了蜘蛛精
的盘丝洞,一团迷乱,找不着方向。十多分钟后,她似乎是醒悟过来,开始向许桥
道喜。然后说这个周末他回省城后她要摆宴为她这位杰出的同学庆贺。在许桥还没
有来得及拒绝,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需要马上去做,匆匆说了声“对不
住哪,周末见面再聊”,挂断了电话。
许桥发了好长一会儿呆,才放下手中的电话。然后用了一段时间来回想他和她
在大学中的交往,最后肯定,他和她绝对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彼此认识而已,但这
种时候这位一直是全校男生聚焦的风云美女突然给他打这个电话,只有一个原因:
他现在是商州市委书记。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比聂冠军那个目的明确的电话给他增
加莫名其妙的麻烦。善于分析,揣测对方思想一向是许桥的长处。但不知为什么,
他现在虽然可以肯定她这个电话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却并不担心,反而感到有种隐
隐的成就感和虚荣,还有种莫名的期待。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忍不住在心里骂自
己浅薄,但是马上又自我宽慰,他不是圣人,又是第一次成为小小的,独当一面的
诸侯,有这种想法那很自然。
只不过,他虽然猜到了余曼对他的企图,但还是没有想到这个电话后来对他的
影响,是多么的巨大。
接下来一个小时内。他接了七八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显示了极好的恒心。他们
一直打不通他的手机,但都没有放弃,许桥一开机,他们就纷纷抢了进来。内容大
同小异:祝贺和准备安排周末的酒宴。许桥使尽浑身解数抵挡,甚至不得不老实招
供他周末早已答应别人的约会,才勉强逃身,即便如此,他周末的应酬上,还是增
加了一个:省委以前的同事。由秘书长出面,召集几位副秘书长参加。这是他绝对
无法拒绝的。
这些电话几乎都还有另外一个内容,就是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要求以后加强互相
联系,互相沟通。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种不太认真的客套,然而却是整个电话最主要,
最真实的目的。
等到许桥终于能够喘口气,他才想起,他居然忘了一件最重的事:给他妻子吕
小莲打电话。
他来商州,一直还没有告诉他的妻子。不是他故意要瞒她,这是他的个性。任
何事情在没有成功,成为事实之前,他都不喜欢张扬。三天前组织部长找他谈话,
这几乎就是省委确凿无疑的工作安排,但他依然保持着克制的平静,没有在任何人
面前露出异样。他本来计划今天到商州正式上任后,就跟他妻子报喜,但是一直忙
碌,再加上邱仲成的催迫,自己急于熟悉情况,从下班前就开始研读有关小青山水
坝工程的资料,竟然忘了。
“我想你肯定今天有很多应酬,忙不过来,我也就没有来打扰你。免得别人说
你是妻管严,丢了我们许大书记的面子。”吕小莲在电话那边表现出令人感动的温
柔。她告诉他,早上他刚刚从省城出发,她就知道了他工作变动的消息。许桥联想
起刚才的那些电话,不由得感叹现在真是资讯时代。“现在还在喝酒吧?少喝点,
注意身体。工作是党的,身体是自己的。”他妻子以为他还在应酬,是抽空出来给
她打电话,所以简短地关照他几句,就体贴地挂断了电话。
许桥有些发愣。在过去十多年里,这样的温柔,一般只有在需要他做特别表现,
比如她父母生日的时候才能够享受得到。事实上,在他们家里,如果模拟一个政府
的权力来考量,许桥失去了六分之五的经济权力,五分之四的行政权力,四分之三
的话语权力,如果再把跟他们一起生活的岳父岳母加在一起,他这部分微弱的权力
还要缩减。他唯一拥有最多的权力可能就是劳动的权力。如果划分地盘,只有厨房
是他能够决策和亲自执行的地方,即使如此,这位前线指挥官常常还得接受后方统
帅的遥控。妻子过强的性格造就了许桥的温和寡言,他那个“面团”的绰号,很大
一部分就是因此而来。
但是许桥从来没有因此怨恨过他的妻子,甚至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个想法。他志
不在此。
他刚刚分配到新文区劳动局时,父母远在另外一个城市,他孤身一人吃食堂,
生活跟大学相差无几。那个时候,他无比地渴望有一个家,下班后能够回到家中吃
一顿丰富可口,热腾腾的饭菜,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够抱着一个温暖的身体,有一个
人说说话,或者光是听她唠叨,于愿已足。他的一位同事介绍了吕小莲给他认识。
说不上一见钟情,但感觉不错。吕小莲是新文区文化局一位打字员,工作不如许桥,
但人长得靓丽,而且她父亲是区文化局一位副局长,按照某种尺度来衡量,许桥应
该算高攀。吕小莲的父亲首先欣赏许桥的沉稳和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个人才能,他
影响了吕小莲,吕小莲没有在一开始就断然拒绝许桥,并且在交往过程中渐渐发现
了许桥许多优点,慢慢接受,最终产生感情。交往一年多后,他们结了婚,跟吕小
莲的父母住在一起。这一切决定了许桥在家庭中的地位。虽然吕小莲和她父母并没
有歧视他。后来他调到市委后,有机会分房,在吕小莲的主张下,他们搬了新房,
但同样还是跟她父母住在一起。许桥也没有异议。
事实上,他似乎对于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喝茶和吃回锅肉是他仅有的物
质追求,每个月除了给父母寄三百,后来涨成五百元钱外,剩下的工资全部交给吕
小莲,自己几乎分文不花。他不打牌,不下棋,不嗜烟酒,不喜欢跟同事朋友聚会,
下班就回家,看新闻,然后看书,写文章,生活的轨迹几乎天天如一。同时,他脸
上永远是那种淡然温和的微笑,似乎从来没有看见他冲动发怒,情绪激动的时候。
吕小莲曾经跟他父亲谈起过这个问题,她说他太悠闲太消极了,像个老头儿一样,
似乎对生活一点热情也没有。她还有一句话没有在父亲面前说出来,许桥对于他们
之间的性爱似乎也不是那么充满激情。这让一向对于自己容貌充满自信的吕小莲倍
感挫折。吕父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说:“有些鸟,他三年不鸣叫,但是他
一飞,就能够冲天。”吕小莲读书有限,对于这种隐喻的典故似懂非懂,但知道她
父亲不是在批评和否定她的丈夫。对父亲的迷信让她打消了那种隐秘的念头,在它
还没有生长发芽之前就加以扼杀,他们安全度过了婚姻生活中的七年之痒。
吕父可能是这世上最早看出许桥个人能力的人,许桥对此心知肚明并且在心里
充满感激。他甚至知道他能够调到市委,很大部分原因是他这位岳父使尽了浑身解
数。但是两个男人都保持着沉默,在家里他们从来不谈论与政治有关的话题。他的
岳父只有这个能力,无法把他送得更远,剩下的路,只有自己去走了。在这充满荆
棘和地雷的仕途之路上,有无数跟他一样个人才干出众,具有理想的年轻人,他们
和他一样默默地坚持着,为之拼搏,为之流汗,为之流血和流泪,等待着属于自己
的舞台和阳光。但是,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命运是苛刻的,除了个人的能力和努
力之外,很多的时候,还需要宝贵的机遇,这甚至是决定因素。现在,命运之神终
于对他绽放笑脸,他获得了一个可以充分展示自己的舞台。许桥起身活动一下腰和
腿,然后走到墙边推窗眺望。夜色中的城市在灯光的映照下,分外地辉煌美丽,这
就是他的舞台。许桥觉得自己的精神说不出地振奋,毫无倦意。他决定今晚就要把
小青山水坝工程的所有资料看完,尽快熟悉新的工作,才不会辜负组织对他的信任
和重用,不会辜负自己十多年的努力和等待。
突然之间,他忍不住想到,十八个月以前,凌明山刚刚来到这个城市时,是不
是也同样站在这里,充满豪情地眺望?那时候,他又想到了什么呢?
这个时候,这个被新任市委书记眺望的城市,就在这市委书记眼中美丽的夜色
下,一个跟他有关的阴谋即将发生。这个阴谋的主角,叫做付俊臣。
付俊臣今年四十三岁,是西川石油技校的副校长。作为一所省属中专的副校长,
在商州算不上一个什么人物,但他分管后勤,是众所周知的肥缺兼实权,所以这几
年他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一周中除了周六周日,他一般都有饭局,在那些泛着浮
华与堂皇,故作矜持与沾沾自喜的应酬场合,一半的时间,他能够坐到首席,抢着
跟他寒暄,希望能够进行某种合作的大有人在。他拥有自己的轿车,工资福利在商
州差不多属于最好那一类,去年评了高级讲师,虽然,他已经有十多年未曾上过课,
未曾发表过一篇论文,未曾在专业上做出任何值得一提的成绩,“但他在学校后勤
工作上的表现和贡献,我们是看到的,他应该获得这个职称。”这是他们校长曾宪
仁在学校职称评定会议上说的话。
实际上,付俊臣的教学水平曾经是石油技校公认的。他上的语文课在商州几所
中专和大专中名噪一时,深受学生好评和拥戴,如果不出意外,教员、助理讲师、
讲师、高级讲师这样一路爬升,完成这个过程很可能不到他现在这个年龄,但是,
人生总是充满意外,命运之神常常会让一些人偏离他们本来的人生轨迹,付俊臣的
正常教师生涯中止于三十岁。这一年,他遭遇了一场后来成为某种影视套路、但在
当时算是轰动的丑闻:他跟一位崇拜他的学生从产生精神恋爱开始最后进行肉体接
触,完成了一个正常的男女相悦过程。那时候付俊臣才华出众,风度翩翩,留着一
头长发,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那些怀春的少女心神荡
漾,在三尺讲台上,他纵横捭阖,满堂华彩,如同一位一切尽在掌握的将军,这样
的年轻教师被一位女学生喜欢,非常自然。这样一位年轻男教师不能抵挡那种美丽
和邪恶的诱惑,同样自然。但是他的才华也仅仅局限在教室之内,处理这类事情完
全没有经验,同时,也没有成熟的大气候和物质条件——当时的人们像防备小偷一
样对这类不伦之事充满警惕,他也没有足够的金钱用来开房和租房。他们幽会的地
点竟然就是他的家中,最后,瑟瑟发抖地被他的妻子捉奸在床。这是很自然的事。
女人对于这种事情天生有一种敏感,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在她的领地进进出出,挥洒
青春,她无法不嗅出天敌的气味。
他的妻子是商州纺专的一位语文老师,她成为他的妻子同样因为崇拜他的才华,
因此她一直对于教学明星的他有种不安全感,结果这种不祥的预感最后变成了现实。
她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爆发了一场家庭大战,最后的结果是警察介入,他被威风凛
凛的警察从家中招摇地带走,让一向自视甚高的他脸面扫地。那一刻,他想到了死。
年轻的女学生漂亮出众,人人都在感叹这样一朵鲜花就被这种卑鄙下流的道德
败类糟蹋了,在莫名的嫉妒中,义愤填膺的警察计划以强奸罪起诉,但证据的关键
在于他的学生和他发生第一次肉体关系的准确时间。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正处于那
个关键的年龄期间,她的生日将成为决定他是否犯罪的分水岭。最后是他的学生拯
救了他。或者是因为不胜其烦警察那种咄咄逼人,充满目的性的询问,或者是因为
无颜再在学校面对同学,或者,是为了捍卫自己年轻而纯洁的感情,她远走高飞,
离开了商州,杳无音信。三个月后,得不到关键证据和证词的警察无奈地释放了他,
没有给他任何一个说法。
他回到学校,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妻子没有离弃他,像从前那样让他回家,接纳
了他,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因为没有确定他犯罪,再加上他从前在学校的突出表
现,学校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只对他进行了简单的纪律处分,但为了对学生负责,
同时兼顾学生家长的情绪和社会的影响,他肯定不可能继续上课。他被调整到总务
科,成了一位可有可无的闲杂人员。
风波过去,除了一些小小的变化,生活似乎重新归于平静,但是,这三个月对
于付俊臣的影响是巨大的。不仅是因为他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生来死去的恋爱,
在极短的时间里浓缩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浮沉跌宕,最重要的是,他在看守所里
遭遇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人生。他在那里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屈辱和折磨,得到
了另类的人生经验和教训,最后,改变了他对于整个人生和世界的看法。他出来后
不能继续上课,这是另外一个外部因素,这一切促使他最终做出了另外一种选择,
他的人生,走上另外一条路。或者可以说,他的仕途是从三十岁才开始的。
从三十岁到三十三岁这几年,是他一生中最艰苦的时间,各方面都是如此。经
济上,他的工资由他妻子每月直接到学校财务室支取,就算年节时的一点补助,他
的同事们也会主动给他妻子打电话,舆论与人心向背完全站在了他妻子一面——他
如此道德败坏,而她如此宽容大度,善良仁慈。他口袋中常常是十天半月,一分钱
也没有。政治上,姑且这样说吧。他在学校现在是地位低下,每个人都不齿于他的
行为,他曾经让人称赞的课堂风采现在成了同事发泄嫉妒之情的隐秘理由,冷眼、
蔑视,或者根本当他不存在,任何评比与他无关,只有在做事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在家中,他的境况更加不堪。他的妻子对他又恨又爱,想尽一切知识分子能够想出
的办法折磨他,从精神上和肉体上。日常家务毫无疑问由他完全承包,她会莫名其
妙地指挥他不停地做毫无必要的清洁,突然无缘无故地发怒让他跪在客厅,长达几
个小时,她可能几个月不许他上床睡觉,不让他碰她,或者突然之间,一天数次索
取性爱,像一个永不餍足的淫妇。他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不说一句怨言,不表露
一丝恨意,他把他的思想完全封闭起来,在那里痛苦思考,抉择,最后做出决定,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三年后,当年的丑闻渐渐被人们遗忘,或者说,被更多日新
月异的社会新闻冲淡,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学校曾经有他这一号人,曾经有那一位
风流倜傥,妙语连珠的付老师的时候,他开始了行动,一鸣惊人。
九月底,新的学期开始,也是他新的人生开始。三年的沉默观察,用心思考,
他对于整个学校的情况有了足够的研究,当他行动的时候,胸有成竹。他像暗中窥
伺良久的杀手,不动则已,一动必杀。他直接对校长出击。
总务室在学校办公大楼的三楼,四楼是校长的办公室。新学期开始第一天,他
第一个上班,先做完总务科的清洁,为总务科长泡好茶,然后计算时间等到校长上
班,上楼去替校长做清洁,泡茶,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坦然,从容,有条不紊,并且
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天,依然如此,然后持续一周。
在他刚刚采取行动的最初几天,校长感到非常诧异,但出于领导的涵养,没有
发表什么意见,但是接下来的坚持让这件事迅速在学校内变成人所周知的新闻。大
多数人莞尔一笑,保持了知识分子的惯常态度:冷眼相看,心中讥笑,但一般不采
取行动。因为这件事牵涉到校长,他们都谨慎地保持了沉默,不轻易发表看法。付
俊臣就在这种可想而知的鄙视中勇敢地开始他的仕途征程,他这种大无畏的无耻帮
助他度过了最初最难的一段时间,接下来就成为一种习惯。一个月后,学校为每位
员工发了两百元的节庆,出于对这位突然展现另外一种面貌的黑马的忌惮,财务室
的人第一次主动通知他去领钱。元旦的时候,他要求代表总务科参加元旦晚会表演
节目,台下的同事们用复杂的眼光看着镇定自若的男中音歌手,但最后他们不得不
鼓掌,哪怕是出于礼貌。在年终学校员工大会上,面对付俊臣这种忘乎所以的疯狂
表现,似乎是为了清理那种尴尬的局面,校长在总结学校工作时,似乎是偶然提到
了他那种乐于助人,勇于做事的行为,严肃地夸奖了一下,并且口是心非地号召大
家向他学习。当所有同事不怀好意地笑着转头去看他时,他们发现付俊臣满脸通红,
似乎是在用力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两行泪水慢慢地从他眼中流出。这是个具有
震撼力的场面,从此决定了他将勇往直前,视死如归。虽然,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
决定的。但是他在这种场合的表现,似乎是一种正式的通牒,一种正气凛然的誓言。
校长的话是对他行为的定性。学期结束的时候,他被评为先进个人。
但是像所有的知识分子一样,相信别人的好意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校长虽然
无奈肯定了他的行为,同时肯定也在心中为他设置了防火墙,对他的献媚充满戒备,
在他们之间设定了安全距离。同样,像所有渴望上进的小人物一样,付俊臣让他见
识了什么叫做始终如一,坚持不懈,什么叫精诚所至,水滴石穿。这段时间再次花
了三年,整整六个学期。校长最后终于能够平淡对待付俊臣的所作所为,也渐渐认
可了他这个人。偶尔,他会让他帮他做一些只适合他做的小事,一些跑跑腿,或者
是无关紧要的体力活,心情好时,也会暗示总务科长给予这位要求上进的同志一些
小小的关照,这些善意会被付俊臣加以强调,无限扩张,努力营造一种虚幻的氛围,
影响其他人对他的看法,有时,这些看法也会反过来影响校长的一些偶然决定。所
有的这一切,就像厚实的冰面裂开第一条缝,决定了它将最终融化,又像物理学上
的共振,效果会互相促进,逐渐加强,最终产生某种质变。
或者,可以说,阿谀逢迎的招数各有不同,但阿谀逢迎的结果别无二致。又过
了一年后,在他三十七岁那年,他苦尽甘来,七年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他被提
拔为总务科副科长。就像猛虎出柙,洪流下峡,一旦起步,就不可阻挡,两年后,
总务科长得到提拔的同时,他亦步亦趋。总务科长成为分管后勤的副校长,他成为
总务科长,他们的背后是对他们工作感到满意的校长。又过了三年,机遇再次降临,
校长决定再次调整学校的领导班子,让分管后勤的副校长退休,由他接替。这不奇
怪,三年前校长已经进行过一次这样的调整,同时,校长自己也面临退休的年龄,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行使自己的权力,也是为自己的晚年做某种布局,显然,十年
来一直对他超级忠心的付俊臣,应该得到这样的重用。
直到这时,他的仕途之旅算是取得了空前的胜利,他付出了,但是现在他将得
到丰厚的回报。他从此进入了学校核心的权力层,甚至很多时候,学校的某些重大
决策,就由他和校长两人决定。虽然,他多半是参与而已。但是重在参与,仅仅因
为参与,他就能够分享丰厚的利润。这是他在经济上取得的回报,同样,在政治上,
从前对他冷眼以对,不屑一顾的人大部分转变了态度,他们重新成为关系融洽的同
事,他们尊敬他,称赞他,完全忘记他从前的一切。但是,这一切胜利仅仅局限于
家庭之外,回到家中,就要大打折扣。
从他提升为总务科副科长开始,她就加强了对他的管理。虽然以前就已经不弱,
现在变本加厉。但是他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逆来顺受,而且随着他的职务提升,她
明白她肯定无法像以前那样对他采取如封似闭,呼来唤去的招数,必须在策略上加
以改变,最后,因为他对她心怀歉疚,这没有导致他们关系破裂,他们达成了某种
协议。其中一条就是周六和周日他必须待在家中陪她。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她
要享受这种权利,同时要做出一种姿态,向她的假想敌宣告她的地位。其他的时间,
她只得放弃了对他的掌握。但是这个周一,他难得没有应酬,晚饭后,他决定出门
去体育场散步。
既然这不是规定必须陪伴她的时间,他就应该有自由支配的权力。权力是一种
应该充分使用的东西,这是他这几年深刻体会到的。同时还有一个原因,他觉得他
应该锻炼身体了。
因为小车和各种佳肴美食的饭局,这两年他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有了
肥厚的将军肚,大腿像发酵的馒头,走路缓慢,虽然显得沉稳,很有气势,实际上
已经让他感到痛苦。他走在足球场边的跑道上,看着那些在草坪上疯狂奔跑的学生,
感慨不已。他想起十多年前那位健步如飞的翩翩年轻人,一头长发,英俊潇洒,而
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在他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天黑了下来,
他有些轻微的喘气,操场上的学生开始稀少,除了一些搂搂抱抱的年轻情侣,大多
回到教室上晚自习了。他正准备往回走,这时候一辆普通型的桑塔纳轿车悄无声息
地在不远处的滨江大道上停住,两个人从车里下来,进了校门。
体育场跟外面的滨江大道只有一道铁花墙隔,付俊臣注意到了这两个人,心中
有些不快。两个人的块头都不小,前面一人满脸横肉,就像一个街头的小混混,他
穿着西装,但令人可笑的是西装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外穿的线衣,脚下是牛仔裤,
配的是休闲皮鞋。后面那人穿着一件警用皮夹克,小眼睛警觉地四处打量,一副贼
眉鼠眼的样子,明显不是学校的教职工,门卫怎么就不盘问一下?保卫科属于他分
管,但他肯定不会现在就直接去指责那些失职的门卫,他明天将批评保卫科长。就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发觉那两个人正向他走来,不禁非常意外。他停住脚步,
看着他们走到他的面前。
“付俊臣?”穿西装那人生硬地问。
付俊臣有些疑惑,摸不清对方的来路。但是对方那种毫不在乎的语气显示了他
们特殊的身份。他谨慎地点点头:“我就是,请问你们是?”
那人从西装口袋中掏出工作证:“我们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请你跟我们走一
趟。”
付俊臣猛然发晕,脑海中一片空白,无数次想象中最恐怖的场面终于出现了。
他身体立刻失去了力量和控制,如果不是那人怕他逃跑挟住了他,他很可能瘫倒在
地。穿夹克的走过来守在另一边,但没有动手,穿西装的人搂抱着付俊臣开始往外
走,装作跟他说话,三个人像老朋友。付俊臣吓呆了,毫无反应地任由对方摆布,
被带出了校门。
他们上了车,西装和夹克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后座中间,司机是一位平头的年
轻人。看见他们上车,笑了:“这么顺利?”一边说话,一边汽车已经滑了出去。
他一直没有让车熄火。
几分钟后,他们出了城,西装从付俊臣口袋中摸出他的手机对他说:“给家里
打个电话,就说你今天碰到几个高中的同学,晚上不回去了。”
“她会骂死我的。而且……”付俊臣条件反射地嚅嗫着说。
“打。”西装粗暴地打断了他,“这由不得你。”
他说话的口吻让付俊臣开始回过神来,他感到有些不对,同时发觉车正往郊外
开去,窗外是漆黑的夜,只有零星的点点灯光,“你们到底是……”他现在才想到
自己并没有看他们的工作证。
“哈哈哈,枉自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原来不仅是个软蛋,还是个傻蛋。‘检察
院’三个字就把你吓的。现在才想起查看我们身份,晚了。”西装大声笑起来,
“实话告诉你,老子是黑社会的。你最好老实点,否则老子不会跟你娃讲啥子文明
执法的。”
付俊臣有些发愣:“兄弟,那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惹上这些煞神。
他不是没有跟这种黑道凶徒打过交道,甚至跟其中一些称兄道弟,包括商州黑道上
最厉害的大哥王向阳。只要不是仇杀,大不了就是损失一些钱吧,他恢复了一些底
气。但是,西装再次粗暴打断了他:“闭嘴。等会有你问的。”
这个时候,夹克在旁边给另外一个人打电话:“忠哥,搞定。”电话那边似乎
是在指示什么,夹克不停地点头,一边不怀好意地用小眼睛瞟付俊臣。最后,他收
了电话,呵呵笑着对付俊臣说:“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你正好早做打算。我们是忠
哥,唐忠,新明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唐忠的兄弟。我们忠哥跟王拐拐有点过节,
现在你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了吧。”
付俊臣不说话了。他完全想清楚了其中的原因。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个
月前那位请他喝茶的纪委年轻人。这不是简单的黑道恩怨,也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
它牵涉到复杂而惨烈的权力斗争,关系着商州权力塔尖几个人的胜负较量。当他得
知凌明山被调走时,他长长地出了口气,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哪想到突然之间,他
这个小人物会在劫难逃,这一场权力战争,会风云再起。
这个时候,唐忠正在陪蔡志奇玩麻将,他雄心勃勃地在悄悄做一副大牌。虽然
这一副大牌可能因为蔡志奇的原因,不会和牌,但他至少要证明自己能够做好,在
必要时可以用来截和。正如他今晚的绑架行动,在很多人还在观望这位新来的市委
书记时,他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拯救行为。他从黑道生涯得到的血腥教训告诉他,永
远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放在别人手上,永远不能寄希望于等待,有些事情必须先做,
哪怕以后根本用不上。
在商州新任市委书记许桥到达商州的第一天,这场战争的导火索就被重新点燃,
或者说,这场战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中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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