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在走廊上,他们就听见从许桥的办公室传出的笑声和谈话声,笑声短促然而爽
朗,自然,透露出一种完全的无拘无束,古越有一瞬间以为那是凌明山重新回到了
那个办公室。他偷看走在前面的许桥,注意到市委书记的脸上今天第一次出现真实
愉悦的笑容。他们走进许桥的办公室,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走上前来,跟许桥握手。
“来,给你介绍,这是我们飞宇公司的董事长汪飞。”聂冠军说,几乎是搂抱
着把一位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推给许桥。显然,聂冠军跟他的董事长关系非常亲密和
融洽。
汪飞是一位典型的知识分子,戴着宽大的黑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西装和皮鞋
倒是无可指责,但似乎不太合身,或者说是他平时不经常这样打扮,让他有些不太
习惯,他的穿着跟他的人无法融为一体。他双手抱住许桥伸过去的手,略带一点拘
谨和紧张,流露出一种对于政府官员根深蒂固的敬畏。在这一点上,他完全无法跟
他的总经理聂冠军相比。虽然也因为聂冠军跟许桥关系特殊的原因,但聂冠军无论
在什么场合,面对什么人,都能够做到不卑不亢,保持自己的独立和尊严。
“我还给你带了一位你意想不到的人来。”聂冠军微笑着说,顺着他的目光,
一位雍容华贵的美丽女人从沙发上站起,缓缓向许桥走过来。
她本来是一直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聂冠军跟路进超说话,这时候眼光温
柔地凝注着许桥,似乎有波光在荡漾,一身黑色羊绒套装,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
她的头发盘着,烘托出修长的颈,她的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但白皙的皮肤与
黑色的衣着形成鲜明的反差,酿造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
“许同学。”余曼优雅地伸出手来。
“余总。真是意想不到的贵客。非常欢迎。”余曼的手冰冷,柔软,有一瞬间
许桥的感觉却像是握住了一团火。他用一种故意的客气来称呼对方,他这个同学给
了他某种压力。
“听说聂同学要来你们这儿投资,我也顺便来看看。”余曼的声音低柔,似乎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懒慵。或者,这是许桥独特的感受。他无法把眼前这个人,跟昨
晚打电话那个唠叨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也无法跟从前在学校的形象重叠。
“热烈欢迎两位。”许桥笑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老路,需要先去订座吗?
今晚宴请我们省赫赫有名的两大民营企业代表。”
“我这就去安排。”路进超苦笑着说,似乎还心有余悸,“许书记,您这位同
学太厉害了。起码要把我们商州每位分管市长和各局领导都叫来,才应付得了。”
“那是自然。以后你还会见识我这位学长的认真劲。”路进超刚才肯定无法提
供聂冠军想知道的各种数据和资料,但这提醒了许桥,“小古,你看今晚还需要哪
些人参加?”
“我来安排吧。”邱仲成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秘书藤松柏。
“我代表商州市政府,热烈欢迎余氏集团,飞宇公司来我市考查投资。”邱仲
成爽朗地笑着跟汪飞、聂冠军和余曼一一握手,满脸真诚的表情,令人油然而生亲
切之感。
晚宴似乎也是邱仲成某种工作作风的表现。邱仲成一个指示,藤松柏几通电话,
开发区主任,江北区区长和区委书记,分管的两位副市长,还有蔡志奇,都在半个
小时赶到了商州宾馆山河厅,再加聂冠军、汪飞、余曼、许桥和邱仲成,满满坐了
一桌。
晚宴完全成了邱仲成和聂冠军两人展现个人魅力的舞台,他们两人引导了所有
的话题,同时在所有的话题上彼此都能够找到很好的切入点,引发有趣、精彩的对
话,所有的人都成为他们的配角,只能偶尔插上几句凑趣的话。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作为下属的陪客们不可能在这种场合抢什么风头,余曼保持她的风度,汪飞是真的
不善于与人沟通,而许桥,突然之间不知该如何把握说话的度:肯定不能像普通的
应酬,但如果太热情,似乎会给在座的官员们某种暗示和影响,而这是他不愿看到
的,索性守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古训,绝大部分的时间用来倾听。
作为主人,邱仲成显示了市长的大气和从容,他对西川省两大民营企业的到来
表示了真诚的感谢和欢迎,在一些大的政策和小的细节都做了切实的承诺和保证,
而不是像普通官僚那样空泛而俗套地敷衍。这让许桥感动和感激。如果没有邱仲成
的配合,这个晚宴虽然不至于冷落,但不会这样气氛热烈,至少达不到这种效果。
而这正是许桥希望的那种效果。邱仲成能够准确地揣测出许桥的心理,而且把握住
了这个度:既要表示热情,但又没有过分。显示了他掌控局面的能力。他具有这种
杰出的能力,或者可以说是个人魅力,同时又让许桥无法不再次出现那种嫉妒的感
觉。这是由于他们不同的生活道路,或者说是从政经历决定的。在相同的年代里,
当许桥终日与案牍为伍,仰息于众多领导的喜怒,坚韧不拔地在一片茫茫的仕途之
路上摸索着前进时,邱仲成却几乎能够明确知道自己前进的方向和目标,已经意气
风发,踌躇满志地使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描绘自己的理想了。
作为客人,聂冠军可能不具有邱仲成那样强烈的心理优势,但同样自信满满,
底气十足。聂冠军是那种天生就领袖群伦的人,无论他是春风得意还是在逆境中,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充满难以言说的魅力。他现在沉稳地坐在那里,腰挺
得笔直,头微微昂着,满脸真诚的微笑,他跟人说话的时候,眼光专注地看着对方,
他没有冷落任何一个人,他向他们敬酒,跟他们说话,就在那些看似无意的谈话中,
他汲取了他需要的数据和信息。毫无疑问,十多年的闯荡,聂冠军已经成为一位出
色的商人,没有辜负当初他给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如果他当时决定从政呢?聂冠
军又会取得怎样的成绩呢?许桥对这个问题感到非常有趣。
“许同学似乎情绪不高?难道是不太欢迎我们?”坐在许桥身边的余曼觉察到
了许桥的走神,柔声问。她微微倾过身来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幽香袭
来。
“怎么可能。你们俩是我大学中最出色的校友,我为有你们这样的同学而骄傲。”
这是许桥的真心话。聂冠军和余曼都是那种你任何时候都会引以为荣的同学。从某
种意义上说,这是许桥大学四年中认识的最具魅力的两个同学。虽然余曼跟他并无
深厚的友谊。
“真的吗?那么那时候你……”
余曼在说“真的吗”三个字时,她的头微微倾着,眼里是夸张的怀疑,配着线
条优美抿起的嘴,说不出的俏皮可爱,许桥心一跳,她后面的话声音越说越轻,竟
没听清她到底说的什么。
“许书记,你也发表一下意见,如何?”坐在他另一旁的聂冠军突然转过头来
问许桥。
“邱市长决定了就行了。”许桥微微有些吃惊,不知道他们现在在谈论什么话
题,含糊应付着。聂冠军肯定注意到了整个酒桌每个人的表现,那么,他为什么要
对他突然袭击呢?许桥有些心虚。
“好,既然许书记授权,那我就不客气了……”邱仲成笑着接过话去,似乎根
本就没有注意到许桥这个小小的插曲,继续进行他和聂冠军滔滔不绝的对话。
许桥不敢再走神,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邱仲成和聂冠军的身上。虽然,他还是
基本不参与讨论。但似乎也用不着他的参与,聂冠军应付这种场合游刃有余,看似
随便的闲谈,他的大脑实际在高速运转,考虑他整个计划中可能面对的情况和需要
了解的资料,不时向在座的相关方面的官员询问探讨,就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中,
他和邱仲成就飞宇公司入驻开发区基本上达成了初步的意向。余曼的话很少,邱仲
成询问了一些余氏集团的业务,同时向他们推荐了一些具有可行性的项目,余曼微
笑着应承,但看不出她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邱仲成热情地问几位客人,如果需要娱乐,宾馆有现成的
KTV 包间,环境和音响都是一流,而且这里基本上没有外人。许桥征询地看了看他
的两位同学和汪飞,似乎他们都没有这个愿望。“算了吧,今天就到这里。我陪他
们回房间聊会儿天。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呵呵,这也是工作。那好,不打扰你们三位重温同学之情。”邱仲成善解人
意地笑笑,带着众人把许桥他们送到宾馆总台,然后告辞。
等到邱仲成一干人离去,聂冠军跟汪飞走到一边小声地商量了几句,然后他走
过来对许桥说:“老许,你先陪余同学上去,我跟汪总去办点小事。我十分钟后回
来。”
这句话让许桥和余曼都是一怔。但许桥立刻意识到聂冠军肯定是真的有事。他
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造成他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不会做这种无聊事。他任何
时候都不会来讨好他,而且用这种手段。同时他意识到不能在大厅发呆,“好吧,
快去快回,我们等你。还有,需要什么帮助,尽管给我打电话。”许桥一副毫无芥
蒂的坦然,然后对余曼点点头,他们走向电梯。
在电梯狭小的空间中,他们心中都觉得不太自然,这样突如其来的单独相处,
平添了一种尴尬和暧昧。
“今晚吃得还好吧?”似乎是为了打破这种气氛,许桥开口找话说。
“我如果说不好,那么是不是辜负了你这位书记大人的一番心意。”余曼盯着
许桥,眼睫闪动,狡黠地反问。
“你们总归是客,招待好你们是我应该做的。”许桥避开她的目光,觉得电梯
上行得太慢,“看你不太说话,以为你不太喜欢这里的饮食味道。”
“我有吗?”余曼依然用同样的表情反问着,“我似乎也说了不少的话吧。那
是你没有注意到我吧?至少,我还问过你一句话,你没有回答。”
“什么话?”电梯开了,许桥抢先出了电梯,忘记了注意他的绅士做派。
“我问你,如果我跟聂冠军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出色,那为什么当初你对我不理
不睬呢?”余曼加快了脚步,才能够追上许桥,她差不多跟他一样高,走在许桥身
边,因为走得快有些呼吸急促。“大学四年,在学生会工作三年中,前后一起有二
三十位学生会干事吧,只有你似乎从来不答理我。我不知道你是不喜欢跟我说话,
或者根本就是对我有意见?”
许桥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看她,他们已经走到了总台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服务
生等候在门口,微笑着把他们迎进去。许桥叫住了想离开的她:“你帮我搜索一下
西川卫视好吗?”
“对不起,先生。我们宾馆无法收看西川卫视。请问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服务生礼貌地说。
“谢谢你。没有了。”许桥失望地说。
等到服务生掩好门离去,余曼的眼睛幽幽地凝视着他。似乎在说:你怕我。怕
跟我单独相处。
许桥有几秒钟的慌乱,因为怕被对方看穿了他的伎俩。他的慌乱助长了她的嚣
张,同时,她感到非常有趣,并且自信满满。“你让我今晚充满快乐。特别是现在。
这让我感到我没有被忽视。”她促狭地说。
但是这是她的失误。
她没有掌握好这个度,她的过分轻松和捉弄让许桥从那种暧昧的紧张中解脱出
来,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这是一个具有巨大击穿能力的女人。她还是像以前那样美
丽,诱人,高贵和优雅。岁月无法磨蚀她的容貌,只会给她增添更多迷人的风情,
她的美丽至少还可以保持一百年。这也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被她的家庭宠坏了,
被女佣、厨子、外婆和她的父母宠坏了,被财富宠坏了。她天生就拥有巨大财富,
这让她一辈子也无法深刻地体会人生,同时,她天生丽质,这是她战无不胜的利器,
她可能从来没有遭遇过真正的失败。许桥再次恢复了他那种习惯性的思考。
“任何人都无法忽视我们余同学的美丽,除非他是白痴或者天生的盲者。”许
桥故意露出一副夸张的严肃表情,凝重地说,“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在大学时期,
许同学也是你的倾慕者之一。只是由于他天生的木讷和自卑,他一直羞于启口,因
此深深地埋葬了这一段珍贵而美丽的年少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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