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第二天,许桥开始进入一位官员的正常作息,上午的两个会议基本占去了他的
所有时间,将近中午的时候,聂冠军给他打了电话,他和汪飞正在开发区进行实地
考察,中午由开发区管委会宴请,下午先进行意向性的谈判,如果没有重大的障碍,
明天他们公司的副总将带着专门的人员来商讨具体的细节。似乎是一副很理解许桥
的样子,聂冠军让他这几天都可以不用管他,有事,他再跟他联系。
这倒是许桥希望的。一则他肯定这几天会很忙,二则他不愿意天天跟聂冠军见
面。虽然在聂冠军前来商州建厂这件事上他心底无私,光明磊落,但最好还是保持
一定的距离。聂冠军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主动这样,他们是彼此相知的
朋友。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余曼居然没有与他联系。当然,他也不想主动给她打电
话。
古越中午向他报告了余曼的行动。余氏集团昨晚就来了差不多将近十人,暂时
驻扎在商州宾馆,上午他们向小青山水坝工程领导小组索取了尽可能详细的资料,
肯定在制作竞标书了。虽然许桥早有准备,还是不由得再次赞叹这些民营企业的办
事效率。招标的公告今天果然见了报,邱仲成的办事效率也不低。古越还告诉他,
领导小组主动出击,向省里很多建筑公司通报了情况,邀请对方前来竞标。这让许
桥增添了对邱仲成的好感。至少可以证明在小青山水坝发包工程上,邱仲成似乎是
坦荡无私的。
下午,许桥让古越安排跟商州各个单位和部门的相关负责人见面。实际上,这
些人昨天下午就纷纷给办公室打了电话来请示。因为人数众多,这个活动可能会占
去他这整整一周的时间。古越和路进超拿出了一个时间表,按照轻重缓急和这一两
天他们观察许桥得出的个人兴趣,安排名单。当然,有关几个重大工程的部门如商
业局、建委、水利局肯定会放在最前列。许桥看了一下,觉得恰当合理,当天下午,
蔡志奇和宁铁民分别跟许桥汇报了工作。
晚上,他们再次去街上小餐馆用餐,然后,许桥对古越说:“我们去看看小青
山水坝。”
实际上,水坝现在还只是纸上的一个蓝图,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小青山水
坝选址的地方。
许桥下了车,走向暮色中静静流淌的商河。空气清冷而舒爽,许桥惬意地伸伸
腰,远眺着巍然屹立在苍茫中的小青山,四周岑寂无声,商河对岸的江北新区在他
的眼前铺展开来,古越走到许桥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市委书记带着沉思的表情喃喃
地说:这个河畔应该成为商州最美丽的地方。
“也可以成为商州经济另一个增长点。”被许桥的情绪感染,古越热情地说,
“这十里江堤将由领导小组统一规划开发,水坝工程启动后,邱市长准备由国资局
和有关部门成立一个专门的经营开发公司,观光、休闲旅游、餐饮娱乐,房产和园
林,据估计,至少可以为商州经济提供几千万的税收,解决上万人的就业。”
许桥陷入沉思中。把从前荒芜,没有多大利用价值的河岸开发为利用价值极高
的商业观光堤,这是天才的计划。以前,市民在这里倒垃圾,现在他们将在这里享
受清新的空气,欣赏美丽的江景。随着小青山水坝的建成,整个河面会升高两米左
右,商河似乎成为这个城市的内湖,而两岸防洪堤的完善,可以新增大量价值极高
的商业用地。这条商河将成为整个城市新的动脉,带来生机和活力。当整个观光林
建成以后,游客们会蜂拥而至,特色餐饮、休闲茶馆和游乐场将为他们提供各种配
套的服务,父亲带着一家人在风景宜人的江边摆开野炊的营地,给他的妻子和孩子
讲述农作物的生长和他的少年时代,夏季来临,可以在江边开辟的游泳场尽情去戏
水玩乐,这将是西川省最具人文,最具风情的十里生活长堤。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宏伟蓝图。虽然许桥已经在报告书上详细研究过了,但是
这一刻真实地感受它,想象它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感动。许桥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
在商州这一场权力斗争中凌明山会败北了。邱仲成底气十足。任何一位来过小青山
水坝现场,或者在图纸上认真了解过这个工程的人,都会选择支持它,支持邱仲成。
在这样一件杰作面前,任何权力斗争的小污点都会被省委忽略。
当然,省委也没有完全被邱仲成创造的奇迹迷倒,没有把他直接任命为市委书
记,而是选择了他来商州。那么,他扮演的,是否将是一个制衡邱仲成的角色呢?
是否这就是省委的真实想法?许桥陷入迷茫。
同时,令许桥陷入迷茫的,还有一点。邱仲成这两天表现出来的个人能力和涵
养,不会是为了仓促上马一个工程就不惜与市委书记决裂的人,虽然,这个工程毫
无疑问将给他带来巨大的政绩,适合他的明星市长做派,但如果真是这样,那邱仲
成似乎有点缺乏大局观,过分注重局部利益了。一个市长,应该对于整个城市的各
个方面负责,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等,而不只是做几件能够被广泛称赞的政绩工
程,这样做,如同穷人盼望的暴富心理,或者说是农民战争急于取胜,邱仲成的眼
光是否有些短浅了一些?
几分钟后,突然之间,许桥明白了。邱仲成的理想并非仅仅成为一位杰出的市
级领导。他只是想借助这个跳板,尽快地被提拔到一个更高的位置。所以,他迫切
地需要卓著的政绩来做支撑,那么,他这些行为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实际上,这也
是很多官员的正常心理。他以为他没有大局观,实际上,邱仲成的眼界比他更高。
或者,他们完全不是站在同一高度上来思考全局的。当邱仲成成为省级领导的时候,
他也会从容不迫地布局,开展全方位的整体规划和全面工作。他有这个条件,严宇
就是他的保障,所以他才会这样。许桥的心里再次充满了嫉妒。
“这个工程,肯定会成为商州最经典最伟大的工程,载入商州市志。”古越看
出了许桥的震撼,但他肯定不会理解许桥此时此刻纷乱的心情。
“或者是吧。”许桥似乎是突然回过神来,笑笑说:“我去过很多农村,就算
是再贫穷,村里的宗祠一定是所有建筑中最高大最整齐的,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他摇摇头,自问自答,“这好比西方信徒聚集的城镇,最辉煌最美丽的建筑一定是
教堂。因为,无论宗祠还是教堂,都是存放信仰的地方。而现在,几乎在所有的城
市中,最豪华的建筑一般却是银行。对许多人来说,银行里面所存放的,也正是他
们的信仰。”许桥表情古怪地说了一大段话,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话
吐了出来,“小青山水坝工程,或者,也将成为很多人的信仰。”
古越有些发怔。他对市委书记这番话感到非常吃惊。并非他不理解,而是因为
他理解很深。许桥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感。他迟疑半晌,说:“在古罗
马,每当出征的将军胜利凯旋,都会有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将军在万众的欢呼声
中得意扬扬地进入罗马城。这时,他的身旁总有一个身穿白袍的侍从,在他耳边不
断低语:‘这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
许桥笑了。他和古越表情奇特地对望一眼,然后转头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两
个人都沉默起来。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继续保持着这种难耐的沉默,一直到最后把许桥送回商州
宾馆,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接下来几天,许桥开始慢慢进入自己的角色。他让古越这周尽量减少出席会议,
最好不要安排,而把更多的时间用来熟悉情况。
副秘书长和市委书记,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从前他的工作基本局限于准备
资料,提供建议,而现在,很多事情需要他来决策,性质上的差别远不是级别能够
说明的,仅仅从工作范畴上来说,也截然不同,这需要一段时间来让他完成某种角
色转换。而在没弄清楚情况时就必须做出某种指导性的意见,这不是他的习惯,所
以他希望有一段缓冲时间。
聂冠军和余曼没有再跟他见面和联系,虽然他们都还是住在商州宾馆,对于余
曼和聂冠军来说,这几天也应该是忙碌的。他也没有再跟邱仲成见面,他和他有各
自的工作。古越表现了秘书的称职,每天都及时地把政府有关的事件选择性地向他
汇报。他知道这次小青山水坝工程的招标工作效果不错,省里有好几家有实力的建
筑公司都立刻派出了竞标队伍前来商州,加上原来的几家,这次总共超过十家竞标
单位,截止时间是下周一,周二或者周三,就会公布最终中标的公司。但许桥没有
过分关心。既然邱仲成是组长,就应该让他独立去主持这个工作,同时他也应该承
担这个责任。
周五下午,从前的直接领导秘书长打了电话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饭局,他这
位主宾必须在六点前赶回省城,上班后,他向古越和路进超打了招呼,聂冠军开车
过来接他,他们离开市委大院,向省城进发。
汪飞在第二天晚上就离开了商州回了省城,接着谈判的是飞宇公司的一位副总。
似乎聂冠军也没有必要再留在商州,再加上几天没有见面,所以上车后许桥问:
“这几天忙什么,很有收获吗?”
“那是自然。”聂冠军吹了一声口哨,显得兴奋异常。
“说说。”许桥好奇地问。
“会说的。不过先等等。”聂冠军卖起了关子。
许桥笑笑,不再说话,他转过头去看窗外,花花绿绿的店铺,熙攘的人流,车
水马龙,他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这跟他从前在省城的感受完全不同。因
为这里是商州,他是商州的市委书记。突然间,他意识到不对:“你往哪开?不会
不识路吧?”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迷失方向呢!似乎现在正是我带领着许大书记奔向康庄
大道。”聂冠军自信满满地说了一句双关语,“少安毋躁,等会儿就明白了。”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江北新区的经济技术开发区,聂冠军把车停下,但没有
下车,也没有摇开车窗。
片刻的沉默后,许桥忍不住问:“这是你的厂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聂冠军表情奇特地说,“但是,我今天不是带你来
看我的厂区的。”
“那你想让我看什么?”许桥被聂冠军逗笑了,他很难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聂冠军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也许除了他现在孜孜追求的利润。他可以说是
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或者说,具有主席所说的那种“不管风吹浪打,
胜似闲庭信步”的气质。“让我猜哑谜,还是打机锋啊。”
“你再认真看看。”聂冠军没有笑,他的表情显得非常严肃。许桥随着他的眼
光望过去,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你是说污染?空气质量?”他看见了远处一
排厂房后面高烟囱冒出的灰蒙蒙的烟雾。迟疑了一下问,“这对你们有影响?或者
说,是不是会影响你们这次谈判的最终结果?”
聂冠军沉默着发动了车,离开了开发区,向高速公路驶去。“对我们的影响不
太大。我来商州第二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这里不能作为我们的总装厂,那就
作为一个不受空气质量影响的车间。只是这样一来,我还必须另外再找地方了。但
是,我今天想对你说的,不是我,而是你。当然,这也对我意义重大。”
“请聂大哥指引康庄大道。”许桥呵呵笑了,他多少有些明白这位总是能够想
常人不能想不敢想的学长这次想说什么。
“你们这个经济技术开发区,除了土地之外,别无所有。吸引我来这里,除了
你许大书记外,同样别无所有。你们这个所谓的经济技术开发区,不过捡了几家别
人不想要的污染企业。明白为什么开发区搞了几年了,还空着这么多地吧?除了我,
别人可能只看一眼就决定转身走人。”聂冠军首先对许桥进行沉重打击,然后再抛
出自己的主张,“我觉得,你可以把这里搞成一个软件园。不用担心没有足够的厂
家和商家来。我们在省城那批人,不是被淘汰,就是在飞速膨胀,省里给我们那点
地方,那座小庙根本容不下我们这些大神,跟上我们的发展了。只要你们能够配合,
我有足够的把握把他们全部说动来这里,就算搞不成一个硅谷,至少也要搞成一个
西川省的中关村。”
许桥猝然一惊,他这位学长的想法真是匪夷所思啊。他哪里是一位前来投资的
商人,更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市委书记。但是,这个建议让他怦然心动。软件园的
前途是显而易见的,这应该是一着妙棋,同时,也会成为他到商州来献上的一份厚
礼。他想起邱仲成的小青山水坝工程,如果能够按聂冠军所说去操作,虽然在规模
和影响上还是无法相比,但在税收和持续发展上,效果毫不逊色。
“但是以前的企业如何处理是一个问题。”许桥审慎地说。
“最好是关。”聂冠军右手离开方向盘,做了一个截然的手势,“关了最省事。
大不了赔一点钱。当然,你要注意方法。先用严格的治污标准去要求他们。他们如
果能够达标,那让他们继续留在软件园中也无所谓。但我可以肯定,他们绝对达不
了标。我这几天调查过这几家企业,效益平平,前途堪忧。”
聂冠军干脆直接使用了“软件园”来代替开发区,显示了他的志在必得,同时
他这几天的暗中调查,也强调了这一点。许桥不禁哑然失笑,他甚至连处理的办法
也为他考虑过了,他似乎更像是一位市委书记。“这是资本在要求权力啊。”他笑
着说。
“资本本身也是一种权力。”聂冠军动作有力地打着方向盘,接口说,“而且,
资本的权力是恒久的,而像你这样一位市委书记的权力,只在你的任期内有用。”
“但是这座城市,永远都会有一位市委书记。”许桥反击,“而且,经济、文
化等各种因素构成一位市委书记的权力基础,经济毕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不是
全部。”
“对,这正是你所说的,资本只能要求权力,而不是命令权力。我如果能够命
令,我早就下达这个命令了。”聂冠军在高速公路缴费口停下了车。
许桥没有再说话。他陷入了思考。聂冠军的提议对他充满诱惑,无论是从哪一
方面,于公于私,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已经决定同意。这可能是他上任后主导的第一
个大项目,会写在他的任期政绩上。但是,它的危险和困难也是显而易见的。要关
掉这几家企业肯定不会像聂冠军所说的赔点钱那么简单。请神容易送神难。而且这
其中肯定牵涉到由利益衍生出来的复杂权力斗争。开发区虽然在邱仲成之前就成立
了,这三年中邱仲成也一直在支持开发区的工作,但这样大的方向调整,他不知道
邱仲成会有如何反应。而且还有一个麻烦,肯定会牵涉到地方利益。他没有调查研
究过这几家企业,但如聂冠军所说,这种高污染的企业能够落户商州而且这样放肆
地排污,应该跟商州某些人有关系。如果他处理得不好,很可能像凌明山一样陷入
四面楚歌,孤军奋战,这绝对不是他愿意面对的局面。
“这女人不错。真靓。”聂冠军的一声惊叹打断了许桥的沉思。
许桥随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在另一个收费口上,一位金发女人坐在驾驶座上,
正探头缴费。她的美丽无可挑剔,但更吸引他们的是她脸上那种忧郁的表情。她看
见了他们的注视,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加大了油门,冲出了缴费口。
“也是去省城啊。开车真冲。追她。”聂冠军兴致勃勃地嚷道,显然为一路上
找到事做而兴奋。许桥再次笑了起来。他这位学长总是这样,似乎生活对他来说,
总是充满阳光和趣味。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愁眉苦脸的时候,哪怕是在他最穷困潦
倒的日子里。
他们看见的这个女人是岳胜男。
岳胜男是昨天回到商州的。
她平静地出现在台里,没有人能够看得出她心里的哀痛像商河水一样无声流淌
漫延。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人编辑她一周的采访素材,吃饭的时候她叫唐友
良为她去买了盒饭。整个节目的思路在她返程的车上就大致已经确定,所以这没有
花她太多的时间。实际上,她几乎没有做什么剪辑和加工,而是用一种似乎是很生
硬的拼接办法完成这个工作的,也不加入解说和评述,只做最简单的说明,力求把
她看到的,拍到的,原封不动地呈献给观众。在完成好当天的新闻编辑后,她指示
值班编者按她的安排播放今晚的节目,然后借了一辆车,一个人去了省城。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但她心里明白,她要见见他,和他谈谈,即使是客气的寒
暄。她无法原谅他这种做法。她认为这是一种最让她无法接受的绝情做法。
她在快下班的时候赶到了省城,然后像一位间谍一样远远地把车停在省林业厅
的门口守候,因为是周末,下班的人群比平时早了几分钟,但是她没有在其中发现
他,然后人群渐渐稀少,最后完全消失,当距规定的下班时间过去半个小时,她几
乎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出来了,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保持着一样的坚毅,冷静的
表情。她本来是充满愤怒地在等候着他,可是当她终于看见他,突然流出了眼泪。
她把车滑了过去。似乎有种心灵感应,当车还没有追上他时,他停下了脚步转
过身来,他看着她,脸上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在确认,又似乎是在奇怪她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最后,他迟疑了一下,大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
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但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答案,心里一阵凄凉。
“现在人少。公车也不像刚才那样挤。”凌明山老实地回答。
“不会连车也不给你派一个吧?”
“林业厅本来就是穷单位。再说,我这种打上烙印的干部,就像从前的黑五类。”
凌明山自嘲地笑笑,“实话实说吧。我这个党组书记现在只是挂个牌子,什么实际
权力都没有,别人也不会听我指挥,呵呵,基本上相当于一个调研员吧。”
“那你有什么打算?”岳胜男问。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沉默了一下,凌明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来省城,
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半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一家雅静的小餐厅,要了一个雅间。
凌明山把菜单给岳胜男,她没有接。她也没有什么心情吃饭。凌明山自己点了
几样,然后递给服务生。“喝点酒?”他问她。
“我记得你从来不喝酒的。哪怕是应酬。”岳胜男奇怪地看着他。
“此一时彼一时。从前,要装模作样,现在,是无官一身轻。”凌明山笑笑,
“实际上,我喜欢喝,而且酒量也不错。”
岳胜男仔细地打量他,似乎是在判断他是否说谎。这种表情让凌明山有些不太
自在,他笑笑,岔开话题:“你的美丽依旧。一周不见。”
“但是你的坚强呢?你难道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男人,那个藐视一切的凌明
山了?”岳胜男尖刻地反问。
“那是市委书记的光环迷惑了你的眼睛。”凌明山无所谓地笑笑,“你看见的
是另外一个男人,那不是我的本来面目。”
“权力就是你的借口?”岳胜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是你为自己找的台阶。”
“或者,是吧。”凌明山依旧是一副淡定的微笑,但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但是,最后我输了。”
“那你就这样认了?你为什么不反击?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大家都认为
纪委那个年轻人是个冤案,省委被蒙蔽了,你可以把真相查出来,报告给省委。”
岳胜男口气柔和下来,她不是来跟他吵架的。同时,她也是真心地喜欢他,她不喜
欢看见他这样。
凌明山心中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够明白的。政治不是简单的是非,而
是妥协和平衡。或者说,政治是一种可能性的艺术,掌控全局的人,会选择一种他
认为最好的存在,而放弃其他的可能。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样
的结局。但他决定不跟她讨论这个深奥的问题,而按照他既定的计划进行。他从一
开始,甚至在几天前,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他苦笑着说:“或者你觉得命运跟我
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但我觉得这不是命运开的玩笑,这就是命运。”
“你居然这时候相信起命来?”岳胜男的声音再次提高了,“你不应该是这种
人,不应该这样轻易认输。这场战争并没有结束,你为什么不继续……就算你离开
了商州,就算你无法向省委申诉,还有新来的市委书记呢?我认为他肯定不会跟邱
仲成搅到一块,他也不是传说的‘面团’。”
“那么,你见过他了,采访过他?”凌明山双眉一扬,凝注着她,眼光第一次
变得有力。
岳胜男听出他话中的异样,他在吃醋?这让她感到又甜蜜又辛酸,但是她刚硬
起心肠说:“是的,跟你一样,我也要为他做一个专题。”
“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凌明山淡淡地说,他眼中的光芒消失,
重新变得黯淡。
岳胜男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听不出我是逗
你的吗?”
凌明山温和地笑笑,没有说话。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啊!我当初怎么……”她及时住了嘴,没有把伤人的话
冲口而出,“好,你放弃,我不会。你现在还担心这担心那,我不怕。我去帮你调
查这件事的真相,我是记者。”她激愤地说。
“我劝你最好还是算了。这件事很复杂,很危险,这不是你能够做的,也不是
你应该做的。”凌明山眼中露出淡淡的悲悯和无奈,“杜玉民,就是纪委那个年轻
人,他已经是前车之鉴。我不希望你出事。也不希望你卷进来。”
“你看我不起?哼!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试一试,就算我不能证明我可以,
那也要证明我不可以。”岳胜男不屑地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来电,然后满脸疑惑地接了电话。她的表
情渐渐严肃起来,默默地听了两分钟,然后合上手机,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凌明山,
有些发怔。
“工作上的事?去忙吧。”凌明山对她还是从前那样了解。他的眼睛看着她,
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岳胜男分明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
这一刻,那种融洽和相知的感应重新回到了他们之间。岳胜男深深凝视着眼前
这个男人,凝视着他脸上生硬的线条,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气,站起身,定定地看着他:“好,我来了,我见到了你,我现在赶回商州。但是,
我跟你没有完。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她从衣架上取过外套,挎上包,最后看了凌明山一眼,腾腾腾地冲了出去,不
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她重重地把门摔上。这个动静招来了服务生,迟疑着
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来两瓶啤酒。”凌明山平和地对服务生说。然后,他摸出手机,开了机。他
准备约两个朋友来喝酒。
这是他这一周来第一次开手机,也是第一次主动跟他从前的朋友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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