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凌明山第一个打电话的人是他的一位老乡,叫卢世鸣。他们都来自岳州,很早
以前,他们都是没有职位的普通公务员时,在同乡会上认识,彼此欣赏并且情趣相
投,成为挚交,后来他们在不同的岗位奋斗,步步上升,一年中也见不到几次面,
但彼此一直保持了很好的感情,卢世鸣现在是省公安厅一位处长,领导欣赏,个人
能力出众,群众关系良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有望进一步提升,在仕途上,他
每次都仅仅只比凌明山落后一步而已,但现在,凌明山的级别虽然比他高一级,但
境遇却已迥然不同。凌明山现在并不是真的像他在岳胜男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他
绝不是那样容易认输的人。但是省委的决定来得太快,他无法在商州组织最后的反
击,他只好怀着不甘和愤怒离开,痛苦和无奈地接受了失败。但是,虽然他再也无
法回到从前,再也无法亲自在战斗中击败邱仲成,他也决不就此罢休,就算是为了
一个男人的尊严,他也必须战斗下去,就算最终还是输,也要输得明白磊落。他希
望卢世鸣能够在某种方式上帮助他。
电话接通了,然而非常不巧,或者是他本来就错过了约人的最好时间。这个时
候,有应酬的已经坐在了酒桌上,没有应酬的,不是回到家中就是已经做了另外的
安排。卢世鸣告诉他正在跟一家警民共建单位团拜,电话中传来的欢声笑语证明了
他说的是事实,但这同样让凌明山感到心里发堵。他想起从前,哪怕是他在陪同领
导,只要接到他的电话,也会立即找个借口赶来跟他见面。他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
考虑了一下,打消了继续打电话的念头。他起身出门招呼服务生:“再来两瓶啤酒。”
他准备一个人对付掉它们。
就在凌明山一个人自斟自饮之时,许桥却是另一番热闹的情景。
当许桥到达他们预订的酒楼雅间时,他的妻子吕小莲早已经被接到那里。这是
秘书长善解人意的地方,这也是他的专业本领。
年轻时的吕小莲漂亮出众,号称是文化局的一枝花,岁月流逝,她的美貌似乎
依旧,偶尔许桥陪她上街的时候,还是能够感受到其他男人欣赏她时的灼灼目光,
但是今天不知为什么,当他们突然分开一周后,许桥再见她,有种陌生的感觉:她
的大衣颜色太鲜,跟她的线衣和裤子不太搭配,她的脸并不适合烫发,她的眼影也
打得很糟糕。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塑料花,既不生动,又很俗气,甚至她的娇笑
也显得做作,那种毫不掩饰夫荣妻贵的招摇得意更让他觉得厌恶。看见许桥,她就
扑了上来,当着一桌男人的面给了许桥一个拥抱,然后毫不顾忌许桥的尴尬,再次
升级了她的可怕行动,在许桥的脸上印了一个红红的唇印。
幸好一桌男人都具有长期机关工作历练出来的镇定功夫,大家轻松地打趣几句,
就简单化解了许桥的难堪,不至于升级矛盾。当然,许桥也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
这种场合暴露自己的某种情绪。
因为彼此非常熟悉,少了一些平常应酬的客套和推托,同时似乎为了表示自己
一如从前,许桥显得格外的豪爽,酒来即干,整个酒桌上的气氛非常融洽和热烈。
对于他们这些省委大院工作的官员来说,在他们天天进进出出的省委大院里,他们
只能属于非常普通,毫不起眼的一类人,如果不能得到直接提拔,外放是最好的仕
途之路。他们在羡慕许桥好运的同时,开始回忆起从前这个默默无闻的副秘书长的
一些出众之处,用来作为祝酒的说辞,但是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活动中,他们吃惊地
发现,许桥身上似乎真的有很多常常被他们忽略的优点,这增加了他们的敬佩,同
时也增加了热烈的气氛,最后,结束的时候,许桥仅仅能够支撑自己不立即醉倒。
“哪天找个机会给老庞打个招呼。我们小吕不能老是原地踏步。”告别的时候,
因为彼此都带着醉意,秘书长大包大揽地开起支票。
“你们到商州来,我全程陪。”许桥也毫无顾忌地豪爽承诺。
这天晚上,许桥跟凌明山差不多同时回到家里,带着同样程度的醉意,虽然他
们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十点,许桥还躺在床上,他的移动电话响了。纯粹是一种本能的动
作,他伸手从床头拿起电话接听:“喂,哪位?”
“我是岳胜男……”
这个时候的许桥,大脑完全处于停止思维的状态,昨晚的酒的杀伤力还没有完
全退去,但一分钟后,这个电话就把他带入工作状态,或者说,从这个电话开始,
他开始遭遇他在商州第一次难题。那一场影响巨大,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权力战争,
似乎也可以说是从这个电话开始。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就不得不挺身而上。虽然他
不太愿意这样,但却无可奈何。
这世上,很多的人和事,都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
岳胜男从省城匆匆返回商州。
电视台台长在电话中告诉她,她的节目出了问题,广电局局长和宣传部部长都
在等着她解释。他没有多说,只是带着命令的口气让她立刻去见他。这种态度让岳
胜男觉得事态严重,她本来对这个节目的反应已经做了一定的预期,但是现在,似
乎情况超过了她的心理准备。
这个节目岳胜男用了马丁·路德·金那句名言“I have a dream”做标题,在
每一位她遇到的山民接受采访后,她都要询问他们最后一个问题:目前最大的心愿
是什么?
“想出去看一看。”这是一个占了相当比例的回答。至于目的地,他们大多数
选择了商州,只有很少的人提到了省城和京城。香港和美国,对他们来说似乎像火
星一样遥远,不可想象。
“能多挣点钱就好了。”这是另外一个共同的愿望。他们希望挣点钱的目的:
“整整房子吧,都快散架了,雨天就遮不住,娃苦啊。”“一年能多吃几次肉吧,
娃馋着。”“给娃做一身新衣服吧。他还没有穿过新衣服呢。”几乎所有的人都首
先想到了他们的孩子。不是借口,他们脸上的真实的歉疚和羞愧,让人心悸和感动。
“天天有电视看就好了。”“我想有个大玩具。”“我们有个大学校就好了。”
“我想坐火车。”“我想去商州公园玩。”孩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他们只有被大
人领着赶集时,才能够在商店的电视上看见让他们瞠目结舌的神奇世界。整个山区
没有一个集中的学校,有几十个编外教师,分散在广阔的山区,拿菲薄的补助,每
个人教着几个到几十个年龄不等的学生,负责所有的课程,而他们本身的文化水平
比普通的教师还低一些。授课的地点基本上是大树下,或者距大多数孩子住处差不
多等距的一个山坳上避风处,条件最好的,有一间残破的木房。大多数学生没有课
本,有的也是从哥哥姐姐手中继承下来,破旧不堪,书包对于他们绝对是奢侈品,
因为上课的地点与家有相当远的距离,午饭他们一般是用从家里带来的窝头解决,
这种食品城市里的孩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跑山和玩泥巴似乎是孩子们生活中普
遍的娱乐,当问到他们喜欢什么玩具时,他们一片茫然,只有最有见识的孩子才能
够说出气球和鞭炮的名字。
整个采访没有什么技巧,只是最简单的对话和真实的拍摄。孩子们对于镜头好
奇远超胆怯,大人们则多是羞涩和不安,似乎贫穷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原因。编辑的
时候,岳胜男更加刻意地什么技巧也不用,也几乎没有什么删减,她只是把所有的
素材拼凑在一起,展现出来,甚至完全不顾彼此之间的生硬和冲突,或者,这就是
她的技巧。它的粗糙和质朴反而凸显了它的真实性,成了打动观众最直接的武器,
最后,达到了一种惊人的效果。这天晚上看到这个节目的人全部被镇住了。他们忘
记了转台,忘记了思考,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直到节目结束。
这半个小时是商州所有看到这个节目的人的肃穆时间。当节目结束后,他们惊
醒过来,大人和孩子们,他们以前多少知道一些这些山区农民的生活,然而多半是
他们生活中偶尔的笑谈,但是这一次,他们被触动了,被刺激了,他们心灵中那些
质朴伟大的感情复苏了,被激发了,首先是孩子们跳起来,他们要求大人们帮助那
些跟他们同龄的孩子,满足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愿望,然后是大人们,他们开始反
省他们平时的奢侈和浪费,是的,跟电视上这些人比起来,他们是极度的奢侈和浪
费,他们一次无聊的聚餐消费就足以让这些孩子们一年中都充满幸福的感觉。于是,
电话打到了电视台,打到了政府热线,值班人员先是惊奇和得意,后来被这些几乎
没有间隔的狂热电话吓坏了,他们迅速上报主管领导:电视台台长,广电局局长,
宣传部部长和政府办公室主任,主管副市长,他们经过简短的沟通后,决定让这个
节目的制作者,这次风波的始作俑者来向他们汇报她的想法。风波,是的,他们已
经不自觉地把它当做一次风波。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人对于这个节目还保持着一种模糊的认识,远远
未到定性的时候,只是因为观众的激烈反应有些吓坏了这些保守的官员,而作为最
直接领导的电视台台长,首先承受了直接的压力,联想到以前他对岳胜男的宽容和
放任,他怀着微微的愤怒立刻向岳胜男下达了强硬,带着一些责备口气的命令。这
让岳胜男别无选择,虽然,她跟凌明山的谈话才刚刚开始。最后,她选择离开凌明
山,丢下他一个人,立刻返回商州。她从来都是把她的工作放在第一位。这一点跟
凌明山完全相似,所以他也理解她并且主动提出,支持她。或者,她觉得她的目的
已经达到,她跟他见了面,说了话,虽然没有解决问题,但那需要时间,不是一次
见面就能够解决的。
晚上十点半,岳胜男回到商州,跟等候她多时的各级领导见了面,她开始时不
以为然,并且对电视台台长这样不近情理地召她回来心怀不满,但立刻她意识到这
件事已经离开了她的想象和控制,远远超过了她希望最好的反应,她本应该感到高
兴,应该找人庆祝,但现在,她却首先不得不应付来自眼前这些人的责难。她感到
不解、屈辱和愤懑,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主管官员就这样胆怯,什么都担心,患得
患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病人。她为她的节目辩护,毫不退缩,没有凌明山,她更
要显示自己的勇敢和无所畏惧。最后,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们这次会谈结束,毫
无结果和结论,彼此都感到身心无比的疲惫,岳胜男无法说服这些官员,这些官员
也无法说服他们自己,或者说,他们遭遇了一个从来没有先例的事件,无法准确地
做出判断和行动。
第二天一早,他们集中起来向邱仲成做了汇报。把最后决策留给上级领导,这
看起来是一种尊重领导和慎重负责的态度,实际上是大多数官员推诿责任的惯用招
数。当然,很多时候,他们也把这种权力下放给下级官员,总是明哲保身地把自己
排斥在外。但邱仲成显然不属于这种官员,在听了十分钟他们的汇报后,邱仲成做
出了停播的指示。也许是因为小青山招标工作现在是最重要的关头,他不想让这种
他眼中不值一提,无关轻重的小事浪费他的时间,既然这个节目让这些主管官员感
到为难,存有争议,那就先停播再说。同时,因为岳胜男的关系,他仅仅只是指示
停播,不想过多地讨论和定性。他完全可以在这件事上好好为难甚至教训一下这位
自以为是的女人,但不想让人说他心胸狭窄,同时,他是男人,任何时候都不会把
一位女人当成对手。但是,邱仲成没有预见到这件事最后的发展,或者说,他轻视
了岳胜男,轻视了她的执著精神。仅仅这样停播的命令,已经激怒了这位对于工作
异常投入的编辑部主任。
岳胜男上午接到了停播的通知,她怒不可遏。毫无疑问,这是邱仲成的最后决
定,除了他,谁也不敢这样果断地拍板。她毫不迟疑地拨了邱仲成的电话,但市长
冷漠地告诉她,请她执行市政府的决定,然后,不容她分辩,挂了她的电话。这种
隐藏着轻蔑的公事公办态度彻底伤害了她,一秒钟也没有停顿,她拨了许桥的电话。
这个时候,许桥正在睡梦中。
“我是岳胜男,商州电视台编辑部主任。”她自报家门,语气冷静,有一种压
抑的愤怒和自信。许桥怔了几秒钟,才想起这个女人是谁。实际上,他也仅仅是听
说过她的名字。而像她这种级别的商州官员,正常情况下,需要一到两个月才能够
进入一位市委书记的视线,而且还是因为她的行业特殊。但因为凌明山的缘故,许
桥知道这位商州有名的美女甚至比知道他的几位副手还要早一些。
“您好,岳主任。请问有什么……事?”许桥冷漠而客气地问。
无论对方有什么事,他都不欢迎她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他跟她
现在还算素昧平生,肯定毫无私情,那么,她要说的就是工作上的事了。对于任何
级别的官员来说,越级汇报是最大的禁忌,也是最不可饶恕,最愚蠢的错误。不仅
因为这其中牵涉着复杂的人事纠纷,单是这种工作方式本身就是不应该提倡的。如
果商州任何一个部门的普通官员都把工作中的问题向他反映,希望他来亲自解决,
他这市委书记起码要兼上好几十个职务,承担好几十倍的工作,这显然是不合理和
不可想象的。古时的皇帝,大臣的奏折都需要专门的官员写节略,否则他哪有那么
多时间和精力来管理一个庞大的国家,治理天下的皇帝跟一位解决邻里纠纷的低级
官员又有什么区别?虽然商州不能跟一个国家相比,但有些道理是相同的。他本想
问她有什么急事,委婉地提醒一下对方,但最后还是决定什么情绪也不表露。他用
不着这样,第一,他是市委书记,第二,他是男人,无论哪一点,他都不应该跟她
计较。
“我做了一期关于山区农民的节目,今天播了上集,观众反响很不错,但是不
知道为什么,刚才接到通知,市里领导下令停播,我想请问一下许书记,这个节目
为什么要停播,它违背了哪一条法律?”岳胜男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到最后索性
不加控制,丝毫不顾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咄咄逼人。
“女人难养”,这四字古话在许桥脑中闪过,但他并不生气,反而在电话这边
无声地笑了起来。等到对方说完了,他才温和地说:“谢谢您对我的信任,您反映
这个情况我会重视的。这样吧,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再给您回复好吗?”
“好吧,半个小时够了吧?我半个小时后再给您打过来。”岳胜男飞快地接口,
然后首先挂了电话。
许桥呆住。他以为自己态度诚恳,说话客气,就算他不是一位市委书记,按照
常理,她也应该说声谢谢,然后等他断线,再耐心等他的处理意见,但岳胜男的反
应实在出乎他的想象,她竟然可以这样命令一位市委书记!她以为她的工作有多重
要、多紧迫,需要他必须立刻开始工作?她难道不知道今天是周六,国家法定的休
息日!如果说余曼是被她的财富宠坏了,岳胜男肯定是被她的美貌宠坏了。许桥发
了几分钟的呆,虽然生气,还是拨打了古越的电话。
他并非是向岳胜男屈服,而是意识到这件事并不简单,并不只是一件有关这个
节目的小事情。首先这个人就不简单,她跟凌明山的关系就决定了她的一举一动都
会让人产生联想和言外之意,而且她说了是市领导打了招呼停播,那么,会是谁呢?
邱仲成,还是赵文东?许桥可以肯定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人,其他的市领导应该不会
在这种时候轻易做这种指示。虽然戴自耕可能会,但这种电视节目,只要不牵涉原
则性的错误,他应该不会过问。那么,这位市领导为什么下令要停播呢?岳胜男对
他的责问,其实许桥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
他似乎只有找古越。路进超能力平平,做具体杂务还算细致,这种很可能牵一
发而动全身的微妙问题,他提供的信息无法切中肯綮,或者说是根本就无法理解许
桥的意图,因此不能提供许桥最想知道的信息,最终对许桥的决定产生误导。而古
越,肯定更能胜任这种工作。虽然,他同样可能误导他。
“昨晚有个有关山区农民的电视节目,你看了?”许桥问。
“我没有看。”古越有片刻的沉默,似乎在考虑许桥问话的意思,然后他显示
了作为一位称职秘书的素质,直接告诉了许桥最想知道的问题,“但我知道一些情
况。是邱市长让停播的。”
许桥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邱市长担心会让人产生误解,影响商州整体形象。”古越再次善解人意地把
许桥想知道的说了出来。
许桥继续在电话一端保持沉默起来,似乎在考虑,也似乎是在等着古越继续说
话。
最后,古越再一次显示了他的个人能力。他说:“要不,许书记,我把这个节
目的带子马上送来,你先看看再说。”
他无法猜许桥沉默背后的意思,只好凭着自己的揣测进行判断,这一次,他再
次成为幸运儿,他完全猜中了许桥的想法,并且主动替他说了出来。许桥再次对古
越充满赞赏,他注意到自始至终古越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这说明他这个人的谨
慎和机灵。同时,也似乎说明他并不赞成邱仲成的决定。
下午两点半,他跟古越在一家宾馆见了面。
一个小时前,古越就已经到了这里开好房间,接好从商州带来的影碟机等他。
但许桥当时正在由以前劳动局的领导,现在的新文区区委副书记奉哲伦组织的酒桌
上。虽然,许桥一入桌就招供了昨晚的酒局,他喝了多少,跟哪些人在一起,但他
这些以前的同事并没有因此而放过他,而且为了显示他们渊源久远和感情深厚,他
们对他进行了重点照顾和严格监督,最后,要不是奉哲伦表现了老领导的宽宏大度,
许桥也再三申明下午还有重要的工作,晚上还有饭局,他很有可能当场醉倒。饶是
如此,他到宾馆时,也带着一身掩饰不住的酒气。但古越没有表示出任何一丝好奇
和关心。他为许桥送上早已沏好的茶。茶杯和茶叶都是从商州许桥的办公室带来的。
然后开始播放节目。
跟昨晚那些商州的普通观众一样,许桥立刻陷入震撼之中。一个小时的节目快
完时,许桥慢慢从最初的聚精会神中清醒过来,同时酒劲开始退去,开始恢复思考。
这是一个好节目,他首先得承认这一点,同样,他也承认它有很大的争议性。节目
本身没有问题,但是站在一位市委书记的立场上来说,他首先得考虑这个节目带来
的影响。这就是邱仲成命令停播的原因。对于一位市领导来说,这是正常的思维和
行动。
同时,他还注意到一点,整个节目的配乐、光线和偶尔出现的简短说明,酿造
出一种深沉的伤感哀痛,一种博大的悲悯气氛,是因为凌明山吗?许桥忍不住有些
出神,想到了与他现在需要思考的问题无关的事。他在上午跟古越通了电话后,给
电视台台长打了电话,让他和岳胜男听候通知,他将在下午四点前给他们最后的通
知。他知道电视台台长肯定会把这个代表市委意见的消息转达给岳胜男,他就不用
再和她通电话。他似乎不想再面对她,同时,专门给她打电话显得他似乎是听从了
她的命令。
现在,他开始思考,需要做一个选择。他有些气恼,这似乎本来不该是他的工
作,电视台台长和广电局局长显然也是这样认为,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向他反映,但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却把电话打到了他这里,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难题,而且似乎
要做出一个很困难,却关系重大的选择。
是的,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关系重大。看起来只是一个电视节目,但因为邱仲成
已经先做了指示,那么,他的指示就不仅仅只是针对这个节目,而与邱仲成变得有
关。这将是一种态度:肯定和支持邱仲成,或者否定。否定意味着分歧,甚至是战
争。
但他这时已经无法退避,或者说无法再装作不知。岳胜男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如果他继续敷衍,什么也不做,不仅是工作失职,也会让人觉得他懦弱。同时,这
种不作为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一种他不愿选择的态度。
从内心深处来说,他希望等他再过一段时间熟悉情况之后,才在具体工作上推
行自己的施政策略和某些计划。可以肯定,他跟邱仲成必然会有一些分歧和冲突,
但他希望那是以后,越迟越好,现在这种仓促上阵的样子,他感到为难。
或者,他似乎应该明智地选择支持邱仲成,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他不应该过早
地跟一位强势的市长发生冲突。他想起节目中那些憨厚苦涩的笑脸,孩子们充满憧
憬的眼睛,想到他贴在墙上那字:不审事则宽严皆误。他很难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想到了省委书记顾绍毅送他的那两句话:坦荡做人,精诚做事,那么,这两
句话中,到底主从关系是如何的?当两者发生冲突时,他又该如何取舍?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省城一个陌生的座机。许桥接了电话。
“你好,是我,余曼。”
许桥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表情淡漠地说:“你稍等。”
他走到房间外面的走廊上,随手带上了门,然后问:“你好,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余曼柔声反问。她的语速很慢。平时女人在反问
这句话时,都是说得很快,尾音很高,显得有些做作和强词夺理,但余曼的从容似
乎显得他们关系非比寻常,而且,她柔柔的声音有些发嗲的味道,许桥情不自禁地
心中一荡。“你什么时候回的省城?”
“今晚聂同学召集大家给你庆祝,我能不赶回来?昨天你们怎么走得那样早,
我本来想跟你们一道的。”余曼说。
许桥发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我家里的电话。”余曼说。
许桥继续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上她的话。如果说一个女人告诉你她家中的
电话,似乎意味着她不把你当做外人,你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找到她,而不像关上
手机那样断然拒绝。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超出了普通朋友的亲密关系,但同时,也
似乎附加上一种义务,从此以后,你将为她承担某些意想不到的责任。许桥清楚地
感觉到了对方这种步步进逼的柔情压力,但似乎,他并不担心和反感。
“怎么,不方便说话?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余曼问。似乎是对许桥的沉默感
到好奇。
“方便。我在看电视。”许桥老实地回答。他从来不喜欢说假话,如果他觉得
不希望对方知道,那么他宁愿选择沉默,不做回答。但是在这种小事上,他显然用
不着。
“就是商州电视台跟山民有关的那个节目?邱市长不是已经下令停播了吗?怎
么,你还要研究,想发表不同的意见?”余曼问。
许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同学之间的闲聊,是跟商州政治有关
的决策,他不可能跟她讨论这种问题。但是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你怎么知
道我在看这个节目?”
“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会乱怀疑人的,原来我们亲爱的许书记也有如此的女儿态。”
片刻的停顿后,余曼咯咯娇笑起来,放肆的笑声跟她平时说话的温柔低缓完全不同,
许桥可以想象电话另外一端这个漂亮女人花枝乱颤的样子。“我猜的,怎么了?”
许桥摇摇头。任何时候,撒娇都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的女
人都是如此,可以用这个武器来对付一切。“你猜得真准。”他讪讪地说。
“你以为邱市长会让我来当说客?”余曼问,“你不想想,这怎么可能。邱市
长怎么可能相信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同学,我们关系是不是更近一些呢?我
能够猜到,是因为我现在准备竞标小青山水坝工程,所以时刻关注着商州发生的事。
这个节目昨晚把商州都轰动了,我能不联想吗?不过,我劝你,虽然我没有在官场
混过,你才到商州,何必为这件小事跟邱仲成生分呢?还有,最好不要惹这个女人。
这个姓岳的女人,漂亮倒是漂亮,天生的尤物。所谓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
身,必妖于人。她已经害了凌明山,我不会眼看着她再来害你。”她最后一句话说
得正气凛然,但女人终究是女人,她们可以在男人面前随时表现出优雅的一面,但
是当她们攻击同样的女人时,就会暴露出她们庸俗的本质。
许桥无声地笑了。邱仲成当然不会让她来当说客。邱仲成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做
出这样可笑的事来,甚至他永远不会做出这种软弱的、女人一样的行动。但许桥能
够猜得到他这位同学的真实目的。小青山水坝工程两三天后就将决定归属,这种关
键时刻,她肯定不希望他和主持工程发包工作的邱仲成闹出不愉快来。她肯定听到
了什么风声,就慌慌张张跑来,似乎是好心好意地给他指点迷津,但是,她完全不
能理解许桥,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理解许桥,甚至说,她从来就没有觉得自
己应该去理解任何一个男人。也许,这本是很自然的事,一个女人,她可以爱,或
者恨一个男人,但也许,她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一个男人。女人和男人,本来就是
两种不同的动物。同样,她们也无法理解这场男人战争。
所以,她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一瞬间,许桥解决了他的难题,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她本想达到某种目的,
但她这个电话却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谢谢。还有什么事吗?”许桥客气地问。
感觉到了许桥这种毫不掩饰,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余曼也怔住了。或者,她
很少遭遇这样的挫折,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嗫嚅着说:“没事,
我打电话来是想聊聊晚上的同学聚会。”
“那好吧,晚上见面再聊。”许桥不愿意多说,有些失礼地挂了电话。
许桥回到客房,他让古越把带子倒回来,继续观看,似乎是在为最后的决定做
慎重思考,实际上是思考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几分钟后,他伸
手关掉了影碟机,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好节目。”这句话就为整个事件定了性。
他继续说:“我个人意见,这个节目没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播放。这样吧,你把
我的意见转达给宣传部的同志和电视台的同志,当然,这仅仅是我的个人意见,仅
供参考,最后还是由他们自己拿意见。”
“好,我马上就向他们传达许书记的指示。”古越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他
们都明白,虽然许桥已经申明这仅仅是他的个人意见,实际上就是这件事的最终决
定。
许桥首先离去。当房间里只剩下古越一个人时,他脸上才露出笑容。在整个过
程中,他扮演着一位尽职尽责的秘书,只向领导提供素材,决不影响领导的判断,
似乎毫不逾矩,然而,他主动向许桥提出,让许桥观看这个节目就已经隐隐表示了
他的倾向性。
这似乎难以理解,然而这其中包含着古越复杂的心理。他对于这个节目本身毫
不关心,甚至对于岳胜男他也并不在意,她肯定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他这样做,只
是想挑起许桥和邱仲成的某种分歧和对立,甚至像从前凌明山一样斗争也无所谓。
这将凸现他的重要性。他是这样想的。许桥也几乎完全按他的预想做了。他对许桥
的判断完全正确。这位绰号“面团”的新市委书记,看起来保守,谨慎,做事低调
而且柔和,但一旦决定去做某件事,他也会显示出他强硬的一面,像一个昂首挺胸
走上战场的男人,勇敢而且无所畏惧。
或者,他是所有商州官员中第一个真正认识许桥的人。
几分钟后,他分别拨通了宣传部部长,广电局局长和电视台台长的电话,传达
了许桥的原话。他没有向邱仲成报告。这一瞬间,他觉得有一种微妙的心理,他希
望这位市长能够主动跟他联系,但是令他失望的是,直到六点半左右他回到商州,
也没有等到邱仲成的电话。
这个时候,将近十位许桥在省城的校友齐聚在省城华丽的西川宾馆大堂。欣喜
夹杂着欷?#91; ,回忆的温馨战胜了时间产生的陌生,同学之情和校园美好的记忆
在极短时间内回到了他们之中,简短的寒暄问候后,在聂冠军的带领下,在二楼预
订的房间落座。
整个晚宴时间是愉快而热烈的,每一个人都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同时也有问不
完的问题,连许桥和余曼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暂时放开了一贯的矜持和庄重,情绪
激昂,大声说话,他们之间毫无异样,谁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小时前曾经有过一次不
愉快的通话,他们自己也似乎忘记了。
晚宴的主角毫无疑问还是聂冠军、许桥和余曼,许桥的权力和余曼的金钱是他
们耀眼的光环,而聂冠军,完全依靠他那一贯的个人魅力主导了整个酒宴。虽然,
他也算是一位小有成就的有钱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位同学异军突起,获得了一半的话语权。这是一位
笔名叫雪舟子的作家,在大学时风头远超许桥,跟聂冠军余曼各有所长,名噪一时,
每有惊人之语,惊人之举,他还没有进校时就已经在国家级的刊物上发表过不少文
章,大学期间更加突飞猛进,出版过两三本书,毕业后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投身
到写作事业中去,时常可以在西川省报和电视台上看见他的名字和身影。这个时候,
他的酒量差不多到位,进入一种恰到好处的状态,于是开始习惯性的高谈阔论。
“……这是个男性至上的社会,实际上,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男人在社会生活
中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男性是社会的领导者。不要急着反驳我,想想为什么会专
门有一个三八妇女节吧?我记得某位德国物理学家说过:最重要的东西都是用管子
制成的:男性生殖器、笔、枪,而这些东西,几乎都是男人的专利……”
聂冠军微笑不语,他虽然不太喜欢这位学弟的卖弄,但多少赞成他的观点。但
是其他同学开始起哄,尤其是在座还有三位女校友。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余曼居然站
在了雪舟子一方,她不仅表现在语言上,甚至还用行动支持他——她亲手给他倒了
一杯饮料。这让雪舟子精神大振,更加得意扬扬地继续阐述他的“男人至上论”:
“……好,你们反对,你们说要尊重女性,那么我们就来说说女性吧。德国作家图
霍尔斯基从另一个角度补充:有些物体会由于一个小小的洞而丧失全部价值,因为
某一个部位不完整,会危及整体的存在,比如车票、处女和气球。请注意,在弗洛
伊德的性学分析中,车票、气球以及幽深的山谷都是典型的女性暗喻。一点光亮就
足以让整个山洞的黑暗化为乌有,女性总是易碎,易变,容易受到伤害,说到底,
女性,是第二性……”
许桥饶有兴趣地一旁观战,他觉得余曼刚才的反常举动似乎是冲着他来的,她
故意跟雪舟子表示过分的亲昵,这种一望而知,浅薄低级的女人伎俩,是在向他示
威,但还是影响了一些许桥的心情。他在心里冷眼观察他那位夸夸其谈的作家校友
:出场时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落座后脱掉外套,可以看见蹩脚的领
结,衬衫领口的污迹,羊毛衫是廉价货,锦团那道菜上来后,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
动手,那一瞬间的茫然表情被许桥捕捉在眼。毫无疑问,这位徒有虚名的作家这些
年过得似乎并不好,至少经济不是十分的充裕。这让许桥获得了强烈的心理优势,
他带着高高在上的感觉看着他表演,也看着余曼表演。他不无恶意地想,幸好现在
不是理想主义弥漫的年代,人们更加注重现实的利益,这位作家校友肯定在生活中
经常遭遇痛苦和挫折,感到郁闷甚至彷徨。但是他肯定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出来,甚
至不会表现在脸上,偶尔,他还会插话参与,但态度保持中立。
总的来说,整个晚宴保持了愉快而热烈的气氛,将近十点的时候,宣告结束,
有人提议唱歌,许桥其实并不反对,但因为余曼的表现,他决定离开。他坚决地告
辞,理由虽然有些暧昧但充足:吕小莲在等着他。
“不再霸占你的时间了,同学会猛于虎也,防同学甚于防抢防盗,再不回去,
咱们的吕小莲同志就会上妇联和纪委去控诉了。”聂冠军最后一言九鼎,让其他同
学放弃了顽强的挽留。他让其他同学先去歌城,他送许桥回家再去跟他们会合。
在许桥家的楼下,许桥开门下车的那一瞬间,聂冠军说:“我敢跟你赌十块钱,
余同学今晚绝不会再给雪舟子一个笑脸。”
许桥怔住。聂冠军把今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二天,许桥找奉哲伦要了一辆车,和岳父母一家人去了郊外一个农家乐。吕
小莲的父亲去年就已经退休,但这天表现得踌躇满志,时常跟许桥交换一些关于国
际国内时事的看法,似乎重新回到了他手握权力的年代,某些迹象也似乎在做这种
证明:他经常装作坦然地走到一边去接电话。许桥费了很大的努力才能够让自己在
跟岳父的谈话中不显得心不在焉。但是一整天,跟他岳父的电话不断形成明显对比,
他没有接到一个来自商州的电话。
实际上,在昨晚,他就一直在心里等候着,但一直到岳胜男的那个节目播出,
都没有人给他打电话,包括古越。似乎这正是他希望的局面,但同时,这种异样的
沉默又预兆着什么。他否决了邱仲成的意见,而且这种否决太过明确,会被某些人
看做某种信号,同时也会被邱仲成当做某种态度,这本来不是许桥所希望的,但岳
胜男那个鲁莽的电话让他别无选择,他最后忠于了自己的原则,做出了决定,现在,
他将面对这个决定的后果。但是邱仲成一直没有反应。或者说许桥一直没有得到邱
仲成的反应。难道邱仲成选择的是尊重市委书记的决定,从善如流,保持沉默?许
桥得不到答案,同时开始感到自己在商州孤军奋斗,连点小道消息也无从得知。他
最大的信息来源,竟然是一位暧昧可疑的秘书,这让他感到好笑,最后索性不再去
想这件事,开始回过头来认真考虑聂冠军在车上对他的那个提议,然后,他给古越
打了电话,让他去找开发区主任提供相关的资料,主要是那几家工厂。但是古越在
电话中没有提到那个节目,许桥也不主动去问。
周一早上,路进超安排车来接他,当他到达商州的时候,差不多将近十点。古
越等候在办公室。因为不太清楚许桥调用开发区几家企业资料的目的,古越把资料
准备得非常充分,甚至包括了这几家企业前几年的营销业绩和今年的生产计划。他
以为许桥关心他们的经营,但绝对想不到许桥这次将扮演终结者的角色。在许桥开
始工作前,他似乎是随便的样子说:“许书记你英明啊。那个节目真是把商州轰动
了。如果真是按邱市长的意见暂停播放的话,我都不敢想象昨天会发生什么。”古
越像一个喜欢卖关子的故事大师,终于把许桥最想知道的情节,熬到这时才说了出
来。
岳胜男那个节目上集播出后,经过一整天的议论和相互转告,前天晚上,绝大
部分商州市民都坐在了电视机前等候这个节目,然后是毫无例外地感动。当天晚上,
商州在线,商州网景等几家商州本地网上发起了激烈的讨论和倡议,参与者众。第
二天,也就是昨天,在商州广场上,商州户外活动、商州存在主义诗社、商州明天
中学生记者团、商州电视艺术团等很多社会团体还有几家企业都自发举行了共同活
动。他们把这个活动命名为:圆梦。倡议广大市民联合起来援助山民,跟岳胜男的
电视节目相呼应,声势浩大。并且岳胜男也去了广场,得到了热烈的掌声。学生记
者要深入山区去采访,户外活动者将去实地体验,电视艺术团准备送文艺进山,几
家企业准备捐钱捐物。现场最后举行了募捐活动。
许桥静静地听着,思考着。他注意到,与市民激动的情绪相比,是有关单位比
如团委、妇联、民政局甚至青年志愿者等的缺席。虽然,可能是因为昨天是周日,
但也可能是另外一种可能。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邱仲成保持了沉默,这让许桥有
点一拳打空的感觉,但无论如何,他不会主动去跟邱仲成讨论这件事的。许桥决定
再度出击,试探一下这位强悍市长的反应,他笑着对古越说:“那么说来,这个节
目真的不错了。看来,这个‘圆梦’活动和这种热情可能会持续较长一段时间,如
果我们不加以引导,难保不出问题,比如募捐款项等等。这样吧,小古,干脆你经
常过问一下这方面的事情,跟有关方面打个招呼,看他们能否参与其中来,这是顺
应民情的事,我们应该起到引导或者领导的作用。”
“好的。我先跟他们联系一下。”古越微笑着答应下来,他的表情一点异样也
没有。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种类似作秀的援助只是一种治标行动,肯定无法从根本上
解决山民的贫困问题,同时许桥口中提到的捐款,也不值得他们关心,但许桥的安
排肯定另含深意,古越还需要时间来思考。似乎是为了不打扰许桥工作,他离开办
公室,用手机开始联系。半个小时后,他回到办公室。
“我跟团市委他们联系了,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进行一些捐助和春节期间进山
慰问的活动,正想向市委、市政府汇报请示。我跟政府那边老阮联系的时候,他请
示了邱市长,邱市长立即做出决定,配合许书记的指示,计划派出五至八个慰问小
组春节前深入山区,就在这两天出发。”古越笑着向许桥汇报。如果他们开始还有
点心照不宣的意思,但后面的话就让许桥有些吃惊了。那些单位做好两手准备,或
者是一直装糊涂下去,或者是鲜明表态,现在因为许桥的关心,他们毫不犹豫地选
择了后者,这是他们意料中的,但是邱仲成呢?他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他就这么认
输了?
事实上,几分钟前,古越在接到政府办公室主任阮大康的电话时也马上有这样
的疑惑。但是他跟着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说许桥还不算了解邱仲成,他应该
非常了解邱仲成了。在岳胜男的节目上,许桥断然推翻他的意见,做出完全相反的
指示,这明显是对他的一种批评,或者说是进攻;作为以逸待劳一方,并且刚刚取
得了一场巨大的权力斗争胜利,势不可挡的强悍市长,反过来被初来乍到的许桥打
了一个下马威,以邱仲成的性格,他不会这样甘拜下风的。他立刻想到,这是邱仲
成的某种战略,或者说是一种烟幕,在这种撤退之下必然掩护着另外一种有力的反
击,那么,邱仲成又会选择哪一个许桥的破绽作为进攻点呢?
“小古你亲自去跟政府那边联系一下,如何把那些自发的活动和政府有组织的
行为结合起来,要保证让山民们过上一个饱暖的春节,但也要保证有序和安定。还
有,最好安排在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我跟邱市长见个面。”许桥思考了几分钟,说。
虽然邱仲成这种态度透着几分蹊跷,但至少在表面上,他表示了对他的尊敬和服从,
这第一个回合的交锋,应该是以他的胜利结束吧?
几分钟后,许桥这个自问在邱仲成的办公室由古越问了出来:“邱市长,你奉
送了一次完美的胜利给许书记啊。”他笑着说,“但是我相信,您一定在某个地方
为他设置了一个更加完美的陷阱。需要我配合吗?”
在邱仲成面前他用不着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他们之间关系密切,甚至远超
众所周知的赵文东,那只是一种表面的假象,而他和邱仲成,才是真实的,牢固的
利益同盟。十几天前,正是因为他和杜玉民,省委调查组做出了某种倾向性的结论,
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省委的最后决定。但杜玉民并不是关键,最有价值的,还
是作为市委书记秘书的他对凌明山的评价。在古越看似中肯,客观的意见里,他抛
弃,或者说是背叛了凌明山。这个秘密,除了省委调查组和省委的几位主要领导,
只有他自己和邱仲成知道。在赵文东他们眼中,古越不过是一位失势的秘书,赶紧
投奔他们这群胜利者,实际上,在那一场权力战争中,古越完全有资格跟赵文东并
列作为最大的功臣。
“呵呵,小古,又在自作聪明了。别总是想着斗争,要多想着工作。这只是件
小事。”邱仲成很有气势地一挥手,显得镇定自若,毫不在乎,实际上,他在前天
下午知道许桥的指示时,就已经后悔自己处理这件事似乎有些草率,给了许桥一个
机会。同时,他对古越在整个事情中的表现虽然不知详情,但肯定没有完全配合他,
多少有些不满。“只要不影响政府的正常工作,不影响大局,这种小事不应该斤斤
计较。这是作为一位领导必须具备的胸怀。你以后也会遭遇到的。”
古越的脸色不自然起来。并非因为邱仲成的批评,而是因为邱仲成对他守口如
瓶。他想知道邱仲成如何反击。
邱仲成肯定不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决不计较,但他没有告诉古越他的真实想法,
这透露出一个信号,邱仲成已经不是那么信任他,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完全信任
他。这是不是可以这样想:他既然可以对凌明山反戈一击,未尝不可以在某种时候
出卖邱仲成,所以重大的决定和关键细节,邱仲成就不会对他畅所欲言了?这肯定
是邱仲成的想法。古越在这一刻感到了悲凉,也感到了后悔。他完全可以在省委调
查组面前坚定地支持凌明山,虽然可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但至少可以表现他的
政治道德。几乎所有的秘书都是这样做的。而他,当时选择了弃船上岸。他认为他
看清楚了那场权力斗争的结局,他为什么还要死死和凌明山绑在一起呢?所以他做
出了明智的选择,但是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他一生中最愚蠢的决定。他为什么当时
就不能坚定一些呢?他想到了凌明山临走前那个上午,对他说过的话,那是他一生
中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的勇气。一位独当一面的县委书
记需要巨大的勇气,不仅要有敢于赢得成功的勇气,更需要承担失败责任的勇气,
但是,你没有……你是很聪明。聪明得甚至能够欺骗我,能够聪明地在我和邱仲成
之间做出选择,但是聪明不是勇气……”突然之间,古越感到无比地沮丧。
邱仲成注意到了古越的异样表情,以为自己话说得重了一些,口气温和下来:
“实际上它就是一件小事。它能比得上小青山水坝工程?对于我来说,现在最重要
的工作就是小青山水坝工程,保证这个工程的顺利实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对我来
说,真是小事。”
今天上午是所有参与竞标小青山水坝工程的建筑单位送交标书的最后时间,所
以邱仲成今天推掉了所有的其他安排,坐镇指挥,所有领导小组的成员都集中在下
面的会议室中,准备立即对所有的标书进行研究,可能他们在那里要待上一整天。
计算时间,下边应该进行得差不多了,邱仲成站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他拍
拍古越的肩:“小古,遇事多想想,要考虑更多的可能和方法,不要只用一个思维
方式来解决问题。许书记这件事虽然有些过分,但我们也要接受,学会配合。严省
长告诉我,成熟的政治人物,必须懂得妥协。”这不是炫耀。他的表情没有半点自
得,他也用不着在一位地位远比他低的官员面前做这种无聊的事。他和严宇的关系
众所周知,他如果说这话是严宇说的,那几乎就肯定是的。
“谢谢邱市长的教诲。”古越脸上感激的表情是真实的。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
和邱仲成凌明山,甚至还有许桥这些人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并不仅仅是因为
年龄的原因。
“回去告诉许书记,我五点半去他的办公室。”邱仲成准备结束谈话。今天对
他来说,是非常忙碌的一天,也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