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但是最后,他决定玩一个小花招,反正他关机那一个半小时已经成为一个疑点,
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索性就再次迟到。他拨打他的秘书藤松柏的电话,让
他在华联超市那儿跟他会合,宣称要先听听他的汇报。同时,他装模作样地让温万
鸣召集部分警力在华联超市那儿待命。这种行动,肯定会浪费一些时间,车上的两
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表现在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焦急的表情,温万鸣一边开车,
一边开始用电话下达了命令。
“邱仲成终于出现了。这真令人费解。”许桥结束和邱仲成的通话后,聂冠军
皱起了眉喃喃自语,在许桥开口问话之前,他脸色突然一转,笑了起来,“表现不
错,完全像一位合格的市委书记。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沉着镇定。大雪压青松,
天将降大任于许大书记也,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美色抱于怀而心不动,安忍不
动如大地,静虑深思如秘藏……”
“是啊,总算这位市长大人没有当逃兵。”许桥被他逗得笑了起来。聂冠军似
乎天生就有这种本事,把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搞得松松垮垮,或者说,从来就没有
任何他在乎过的事情,也没有在乎过他这位市委书记的权威。这一瞬间他忍不住有
一个孩子气的想法,一定要找个机会使用手中的权力好好为难一下他这位学长。但
许桥肯定没有想到,他这位学长其实并不是他看起来那样满不在乎和挥洒自如,他
那个圈子面临的竞争和压力并不比暗流汹涌的官场少,两个圈子都是才智如锥的强
人云集,他时常遭遇的突然袭击跟许桥面对这种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具有同样的威胁,
所以当他面对许桥这个亲密无间的同学时,他就会用这种过分的无所谓来调整自己
的情绪,这跟他的董事长嗜好赌博一样。实际上,他那些话很可能就是他平时用来
自勉的。
“是逃兵,还是凶手?”聂冠军暧昧地笑笑,“一个人如果中了暗算,不应该
埋怨对手的狠毒,而是要反省自己的愚蠢,如果一个人中了暗算,还不知道暗算他
的是谁,那就是加倍的愚蠢。许大书记,你不想知道这次你的对手是谁?”
“好吧,我承认自己是个傻瓜,那么,你这个聪明人能否告诉我,这个幕后黑
手是谁?”许桥再次被猜中心思,无法反击,只得暂时先承认他这位学长占了上风。
“赵文东!只能是他。”聂冠军断然肯定,“或者你想过邱仲成、黄鹏志,但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次一定是赵文东。”
“为什么呢?”许桥露出饶有兴趣的样子。
“我对邱仲成印象不错。他是个做大事的人,或者说,他具有想做大事的理想。
你和他就算以后有什么意见分歧,有什么权力斗争,但那是以后的事,目前你们还
在互相观望阶段,在没有互相清楚对方的战略战术之前,不会做出什么大的行动的,
所以他不可能是这次工人游行的主谋。是有那个电视节目的矛盾,但这只是一件小
事,邱仲成的胸怀应该可以忽略这件事。黄鹏志?一位政协主席的权力和能量有多
大?他能够在几天内掀起这种大浪?你比我更清楚。”聂冠军慢条斯理地分析,
“这不是排除法,并不是说唯一剩下的就是赵文东。这样吧,我还是先向你介绍一
下这位商州市委副书记,应该是你的副手的人。我想你们之间应该有一场较量,甚
至可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
“求之不得。洗耳恭听。”许桥表情夸张地笑了,借以掩饰自己的无知。他的
确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他以前对商州的人和事了解不多,当他成为商州市委书记后,
他的身份限制了他,任何到达他耳中的资料都会因为他的身份会被汇报者加以选择
和过滤,已经不是客观和原始,他最主要的渠道,他的秘书古越,更是莫测高深,
因为聪明过人,能够非常容易地领悟他的大部分意图,但同时也能够揣测他的思想,
进行某种有意识地诱导,这一切造成了许桥在某种意义上的消息闭塞。而聂冠军则
完全不会受到这些限制,同时聂冠军做事的方式许桥是知道的,他在调查某些人和
事时,会尽可能详细,真实,尤其这关系到他们公司的重大投资,很多看似无关的
资料,聂冠军也会依照从前的习惯加以搜集。很多时候,这些看似无关的资料常常
会在很多时候显示关键的作用。
“首先讲讲这位赵副书记的优点吧。”
“工作能力那是没说的。甚至可以评他为商州能力最强的土干部。这个‘土’
绝无贬义,是褒扬。就像我们这个行业越来越认可中国制造一样。赵文东能够成为
市委副书记,能够历经五任市委书记如青松屹立,足以证明了他不是平庸之辈。简
单想想就知道了,一个乡镇干部,完全没有什么背景,唯一的依靠就是他自己,能
够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几乎跟一位赤手空拳的创业者最后成为亿万富翁一样。
不是光凭运气,需要真实的能力。从这一点上,这位市委副书记是值得佩服的。任
何轻视他的对手,都是愚蠢的。”
“在所有的优点中,赵文东具有一个常人无法比拟的特长:他的记忆力惊人。
这并不是指那种能够把圆周率背诵到一百位的家伙,而是整个商州官场大部分的官
员的资料在他脑中,都保存着。”
“他干过几乎所有的政府职位,尤其是人事局长和组织部长,这是两个组建自
己关系网络的重要位置,他一生最重要的时光都在这两个岗位上度过的,九年,想
想这九年他应该为自己打下一个什么样的基础吧。商州一大半的干部都跟他熟悉,
这个熟悉不是简单的点头之交,或者一起吃过几次饭,而且他基本能够了解这位同
志的来龙去脉,品性如何,不算了如指掌,至少也是如数家珍。商州一小半的干部
都跟他有交情,这个交情是因为受过他的恩惠,大多是在他担任人事局长和组织部
长期间得过提拔和调动。作为投桃报李,他有资格随时向他们索取回报。”
“他还有一个商州人所周知的优点:信守承诺。只要他答应的事,没有不帮你
办成的。当然,你们都知道,一个官员基本上不会承诺什么,除非他觉得有利可图,
并且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和冒多大的风险。但是赵文东无疑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
他就能够通过一些广为宣传的作秀和花招塑造一个诚信的正面形象。”聂冠军脸上
露出好玩的微笑,“作为这种诚信认真品质的扩展,他还有一个同样是商州人所周
知的脾气:他打麻将的时候,不能轻易去打扰他。他玩麻将非常敬业和遵守规则,
输赢一清二楚。这是赵文东一贯提倡和坚持的一项基本原则。他多次宣称:赌桌和
酒桌上最能看清一个人的人品,如果一个人喝酒豪爽,赌钱耿直,基本上就代表了
这个人是一个值得培养和提拔的同志。”
“下面说说他的缺点了,呵呵,先说一个故事吧。”
“一位退休多年的物资局长曾经对他的继任者感叹:在商州,最好不要惹老赵。
不仅是不能与他为敌,最好也别做他的朋友。这是有原因的。当年还在江北新区的
前身城关镇工作的赵文东帮他解决了一位亲戚的农转非问题,后来,赵文东常常光
临他的办公室,每一次都要带走一张批条。那个时候,正是‘倒爷’盛行的时候,
一位物资局长可是权力显赫的实权人物,每一张条子都价值不菲。他想拒绝,并且
付诸过实践,正面拒绝或者避而不见,但都没有成功。赵文东似乎监控着整个商州,
能够装作碰巧在任何场所碰见他,然后施展他那咄咄逼人,带有威胁性质的谈判,
在权衡得失后,他不得不屈服,他曾经想寻找别人帮忙,但令人吃惊地发现,他的
朋友劝他放弃这个无聊的想法。无论在官场上还是社会上,他的朋友们认为他都无
法对付赵文东,这真令人吃惊!一位拥有巨大权力的物资局长居然无法战胜一位普
通的镇干部。但这是现实。这就是赵文东。”
“如果他请了你吃饭,那么,你就准备等着支付十倍于这餐饭的饭费吧。这是
物资局长宝贵的经验。”
“同样的道理,赵文东在担任组织部副部长两年,人事局长四年,组织部长三
年这九年间,他决定商州无数政府官员的提拔升迁,但是,这种恩惠不是无偿的,
不需要回报的。赵文东的行为就像那些极地探险者会在路途中建立小屋,在小屋中
储存食物,以备将来某个需要的时候用得上它。这个比喻不好。应该这样说,赵文
东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目的明确,带有强烈的功利性,就像赤裸裸的商品交易。
虽然不是用现金支付。”
“但这还不是赵文东最厉害的地方。如果他遇上一位强硬的对手,完全可以拒
绝他的无理要求,这时候,他就会用上他最厉害的必杀武器。他的人事局长和组织
部长经历,掌握着大量群众反映的官员隐私和不法活动,这些夹在档案中的秘密,
是让每一位官员恐怖的地雷,依靠这种知识,就算你跟他没有建立任何关系,但是
当他需要你为他效劳的时候,他会在电话上含蓄地暗示你,或者亲自上门来施以某
种隐约的威胁,而且这个时候,他的权力和地位在商州已经是高高在上,一呼百应,
你无法拒绝的了。就算是一位清廉正直,洁身自好的干部,看起来没有一点破绽能
够被他进攻,他也会从你的亲人,朋友那里轻而易举地打开缺口,凭借这些办法,
他能够对商州进行某种统治,成为商州官场私下公认的,实际上的第一把手。
“我想省委和那些市委书记不是没有考虑过把他拿下,但是无从下手。赵文东
的工作无可指责,你也无法从经济上找到他的破绽,就算有不法行为,调查时绝大
多数有关人士不会配合,就算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一点证据,也会有人替他掩护顶罪,
只要他还在商州存在一天,还是商州的市委副书记,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来指
证这样一位令人恐怖的大人物。”
“凌明山的前任,对他的工作进行了一些调整,赵文东认为这是对他的一种威
胁,或者说是进攻的信号,他决定先发制人,进行反击,要给市委书记一个教训。
几天后,由五位人大代表实名联署的信件寄到了市人大和省人大,对市委书记的某
些工作做了义正词严的批评,有理有据,并且诚恳地提出了很多建设性意见,虽然
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但在当事人心中,肯定算是一场小小的地震。令人动容。从此
市委书记放弃了这一徒劳的行为。”
许桥想到两个小时前接到的何克平的电话,不禁会心一笑。这是心理学上的奇
怪现象,人们习惯于去同一地方消费,去同一地方散步,穿同一个牌子的皮鞋,连
权力斗争,也经常使用同一招数。
“从他做基层干部起,他就一直有很多三教九流的朋友。他当过兵,很多战友
在社会上威风八面,很多道上的混混甚至并不认为王向阳是商州最大的大哥,赵文
东才是。让一位无业人员成为国家公务员,解决一位副职转正,甚至化解一桩杀人
案件,对于他来说,几乎都是举手之劳,只要他愿意,他在这个城市可以做到绝大
部分他想做的事。现在,在他的身边集中了很多商州的实力官员,远远近近地围绕
他形成一个圈子,或者说,他们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连凌明山也无法攻破,
邱仲成都曾经跟他妥协过。”
最后,聂冠军转过头看着许桥:“我说的这些够了吗?或者吓着你了?”
“可以让我有一个模糊而具体的认识了。”许桥露出学者式的考究表情,沉思
着说,“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看:如果说商州以前的腐败尚处于无组织状态,大部分
是为了满足个人私利,那么赵文东就是对它进行了某种意义上的组织,形成一个灰
色的食物链,并将它集中在一个中心源头。而赵文东自己,则控制着这个权力中心?”
“完全没错。”聂冠军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他聚敛权力,而为了驾驭这
些权力他必须聚敛更多的权力,它是一剂毒药,会令它的使用者上瘾,从而展开对
越来越大的权力的追逐,缓慢而残酷。一旦谁阻挡他的前进,就会受到它的强烈作
用,这就是今天会出现工人游行这件事。”
“那么,你说我应该怎样对付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呢?”许桥似笑非笑地看着聂
冠军,“这可是商州的一个巨无霸权力组合,而我是孤军奋战。情况非常不妙。”
“拜托,许大书记,第一,我不是万能的,就像没有任何一款杀毒软件能够消
灭所有的病毒,第二,这是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如果你一定要聘用我,那是要付费
的。还有,不要想得太远了,还是想想如何应付眼前的游行示威吧。”聂冠军怪笑
起来。但他的拒绝并没有影响许桥。许桥显得很平静。
聂冠军眼珠一转:“最后,我还是要再重复一次,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也
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不要幻想邱仲成会在你前面闪
亮登场的,这种时候,他肯定会耍大牌。所以,你将是第一个跟工人面对的市领导。”
聂冠军呵呵笑着,毫不客气地揭穿了许桥轻松的原因,他得意地看着许桥变化的表
情,愉快地笑了,“或者,我这倒可以帮上你一点点小忙。”
他从车壁中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许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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