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许桥有些疑惑地在办公室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按照惯例,这位县委书记应该
先打电话给古越,然后由古越向许桥汇报,再由许桥来考虑决定是否出席这样的场
合,但杨青这样冒冒失失地闯来,似乎有些请霸王客,逼宫的味道。似乎是猜出了
许桥的心思,或者早已设想过这种场面,杨青递上请柬后就开始笑着赔罪,然后解
释这次梨花节,同时也是一次招商引资会,有不少省内外客商前来。同时,为了不
让这种活动昙花一现,流于形式,他们准备借势搞一个梨花论坛,在节庆期间邀请
领导、专家、学者和客商进行座谈研讨:进一步扩大宣传,深化开发黎光千年梨乡
这一品牌的同时,如何注重生态环境的保护,建立一种可持续发展的生产经营方式
——他们这次提的宣传口号就是“绿色梨花节”,把梨花节打造成为黎光县的一个
拳头产品。邀请许桥不仅是希望他出席梨花节的开幕式剪彩,更重要的是希望他能
够代表商州市委市政府参加梨花论坛。就好像结婚娶女,总希望主持证婚的人德高
望重,令人悦服。梨花论坛能够请到商州市委书记到场,那些专家和客商也觉得很
有面子,感到放心,有利于下一步工作的开展。
看得出来这位黎光县委书记做过精心的准备,连说话时用的比喻都是事先精心
设计好的,许桥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做礼节上的答应。虽然这可能会有损一些所谓
的领导权威,但他在心底,从来就没有过分在乎这个,同时杨青提到的“环保”和
“农民脱贫”两点打动了他,他也本来准备从黎光入手,开展他的全面工作,还有
一点他想过了,这个梨花节听起来主要目的还是为农民创收,不会出现什么重大的
问题。
“梨花论坛,这名字新鲜。绿色梨花节也不错。”许桥笑着点点头,“那好吧,
到时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任务,一定到场。”他的话跟邱仲成完全一样,但说
话人的心情和听话人的感受却是迥然不同。
这时候许桥的移动电话响了,许桥掏出电话对古越说:“小古,替我送送杨书
记。”然后对杨青点点头,走到窗边接电话。
古越笑着点头,陪着杨青走向电梯。当他们离开市委书记的办公室,估计他们
的谈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时,杨青开始挺胸昂首,恢复了一位地方诸侯的派头,
懒洋洋地对古越说:“古秘,看来你还不太蒙许书记的信任啊。或者,我们古秘的
工作做得还不够?怎么能够让我们许书记亲自接电话呢?”
一般来说,重要的领导身上的零碎东西都少,钥匙、钱夹、烟盒之类,全放在
秘书的公文包中,但手机是一个重要的分界。如果一位领导的手机平时也在秘书手
中,那肯定表明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同寻常。杨青和古越曾经是商州两位主官的秘书,
他们都深谙此道。同时,他们也曾经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现在也同样是。
“许书记是不信任我,哪里比得上邱市长对您这位县委书记的信任。”古越奸
笑着反击。
在黎光县委书记一职上,虽然杨青事先坦诚地跟邱仲成汇报和沟通,邱仲成也
表示完全由他个人决定,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但是白痴也想得清楚,他们曾经亲
近的政治关系肯定从此断裂,至少也是淡漠。邱仲成并不反对他去担任黎光县委书
记,但由他来提拔还是由凌明山来提拔那是本质区别,而且杨青为了现实的利益最
终选择了离开邱仲成去做一位鸡头,这虽然不是背叛,但肯定让邱仲成有些感到失
落,尤其是像邱仲成这样的政治强人。
“邱市长肯定会高升的,他会在乎商州这点鸟事!”杨青冷哼一声,一脸的不
屑一顾的表情,不知是真的底气十足,还是外强中干装的。“再说,再怎么现在咱
也是一位堂堂的县委一把手,指挥的人海了去。古秘你倒是应该为自己先担担心,
好好考虑一下后路,哪天许书记不用你了,谁知道你会不会像抹桌布一样被抛到哪
个旮旮旯旯。”
“那是。”古越毫不生气。“但是目前,小古还是堂堂商州市委书记的秘书。
跟咱们杨大县委书记级别算是平级吧。咱这种人,咱现在这种情况,成事可能不足,
败事还是有余的。”
杨青踏进电梯,故意侧着头看了古越一分钟,表示自己不太相信他的话,然后
举起手摇摇:“小古留步,杨书记不劳你远送。再见。其实咱很想知道下次再见的
时候我们的古秘是什么样子。”
“那就不客气了。您老走好。”古越柔和地笑着,“至于再见的期待,我跟您
的想法完全相同。”
他和古越从前各为其主,一向不睦。在黎光县委书记一职上,他们就竞争过,
但最后凌明山选择了杨青——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有后来古越的反戈一击。
而且这种关系肯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因为彼此环境和职务的改变而改变。只可
能加深。因为,他们很可能在将来也是面对面的对手和竞争者。
许桥肯定不会知道他的秘书跟黎光县委书记的这场交锋,他也不知道杨青为什
么贸然逾矩的原因——如果杨青预约的话,很可能被古越以某种借口加以搪塞或者
刁难,虽然无法阻挡杨青的最终行动,但他的秘书可以因此获得某种心理上的优势
和快感。
他现在拿起那封联名信开始沉思,思考这位黎光县委书记。在人代会期间,有
来自黎光县的人大代表反映杨青工作作风粗暴,一心想做面子工程捞取政治资本,
还有强硬摊派,粗暴执法等违纪行为。但许桥肯定不会偏听偏信。
他理解像杨青这种年轻,有能力的干部,一旦权在手,像刚刚上足的发条,或
者像第一次参加奥运盛会的实力选手,憋着一股劲,总想立刻做点什么看得见摸得
着的实际成绩来证明给领导看,也给自己看。或者许桥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也跟杨
青差不多。
同时,杨青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本来是邱仲成的秘书,却由凌明山提拔。决定
了他更要以某种突出的方式或者政绩来表现自己。
许桥也理解基层干部的难处。他曾经随省委领导到农村、厂矿、乡镇机关调研,
因为他不是调研队伍中的重要人物,常常能够听到一些基层干部直接的抱怨。
他们抱怨省里的领导高高在上,不了解基层情况,却常常存着高人一等的优越
感和先入为主的成见,下去调研,自以为是,总用变色眼镜看人,用放大镜看问题,
每个基层干部脸上都有污点,蚊子也看成大象,简直让基层干部无法工作。
许桥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把他们推给了纪委书记,后来戴自耕的调查证明
许桥的做法是正确的。
但是这反而增加了许桥对这位黎光县委书记的疑惑。正在这时,古越返回了办
公室。许桥犹豫了一下,把联名信丢给他:“你看看这个。你跟杨青熟悉,看完了
你说说你的看法。”
古越迟疑着坐到许桥对面,隔着办公桌。市委书记这种行动似乎是在显示某种
信任,但也是某种考验,同时,他本来准备用一种见微知著,潜移默化的方法来对
付杨青,但现在似乎要打乱他的计划了。他拿起信开始阅读,低着头似乎读得非常
认真,实际上,他早在政府那边就看过了。这种信基本上是一寄就会把政府几大班
子一网打尽,跟古越以前写过的年终表彰报告一样。他现在,只是在思考该如何回
答市委书记的问题。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他的话很可能影响市委书记的某些看法进而影
响某些决定,而杨青,又不是一个跟他无关的人。突然之间,他想到了江北新区区
委书记这个位置,虽然从前有官谣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
;恶贯满盈,附廓省城”,江北新区区委书记和市中区区委书记都属于“知县附廓”,
但现在的情况跟古时大不相同,无论是从级别,条件和以后仕途升迁,“附廓”都
占有极大的优势,心里一个激灵,但是马上就清醒过来,杨青刚去黎光不到一年,
基本没有这个可能,然而几秒钟后又突然觉得,如果市委书记非要做某种强硬的调
整,搭建自己的班底,也未必没有这种可能,这刺激了古越,再加上刚才杨青对他
个人的挑衅,他决定进行一场政治冒险。
“人大会期间有两位黎光县的人大代表一直在反映杨书记的问题,这两位人大
代表都是杨书记执政黎光这大半年来的直接受害者,他们的职业一位是黎光县一家
商贸公司的董事长,一位是卖肉的屠户。这位董事长,他父亲是元山村的村支书,
职务被杨书记拿下,人也被逮捕法办;这位屠户,他的卖肉铺子,也是被杨书记推
掉的,所以,他们一直在告杨书记的状。”他没有直接回答市委书记的提问,而是
从侧面开始迂回,“村支书被拿下的原因是他贪污挪用,欺压村民,屠户是违章建
筑,无照经营,杨书记处理他们的理由充分,但是他们告状的时候分别选取了不同
的角度。董事长状告杨书记不合组织程序,家长恶霸作风。杨书记是视察到那村时,
当场宣布免去这位村支书的一切职务,开除党籍,并予以法办。屠户状告杨书记只
顾搞面子工程,不顾下岗工人死活,同时粗暴执法,耍恶霸作风。拆除这位屠户的
卖肉铺子时,杨书记亲临现场指挥,出动了几十名公安和城管,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这位屠户的舅子被当场拘捕,屠户本人也受了轻伤。”
许桥笑笑,露出饶有兴趣的样子,实际上,这些情况戴自耕早就向他汇报过了。
“但是,这两件事,杨书记处理得都是完全正确的。换了我,也可能会这样做。”
古越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那位村支书长期横行村里,鱼肉乡民,欺男霸女,
组织村防队,相当于他的私人武装,私设公堂,任意拷打村民,他一个人就是村委
会,村里的公共财产基本上相当于他的私产,在人均年收入不到两千元的那个村里,
只有他一家盖起了一幢两层小楼,这个村支书的所作所为,基本上与旧社会那种作
威作福的地主土豪相差无几,他儿子说杨书记是家长恶霸作风,这个村支书才是地
地道道的恶霸,杨书记当众宣布拘押这个恶霸时,全村的人全部跪在地上高喊杨青
天。而那位屠户,他舅子是当地一个有名的混混,或者说是黑恶势力,他仗着舅子
的势,在街边私自搭建水泥棚做卖肉铺子,阻碍交通,污染城市环境,最重要的是
长期暴力拒法,损害政府威信,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杨书记治理城市卫生环境时
提出了一个治理‘摊子、牌子、旗子’等五子的口号,这位屠户拒不执行县委县政
府的规定,多次指使他舅子打伤城管人员,同时号召一些违章商贩与政府对抗,杨
书记不得不用雷霆手段,树政府威信。”
“原来还有这点内情啊。”许桥口是心非地笑着说。这些情况戴自耕也了解到
了。
“但是,一个生意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相当于诬告自己所在地的父母官,
他不想再做他的生意了?一个差点被处理的屠户居然能够选成人大代表,双双把状
告到市里来,这是否有些不太正常呢?”古越突然语音一转,有些生硬地笑笑。他
这个提问当然也肯定不需要市委书记来回答,只不过是个自问自答的话头,“那是
因为这两位人大代表背后还有人支持,也就是说,在黎光县内,有人在跟杨书记对
抗,指使和支持这两人猖狂进攻杨书记。自然,能够跟一位县委书记对抗的人,也
应该来头不小,有些斤两。正像那句话所说:这世上唯一能够跟权力对抗的,是相
等的权力。这两位人大代表背后的权力人物就是黎光县长刘先富和人大副主任祝平。”
古越坦坦然,毫不隐瞒地把这些官场内幕说出来,许桥开始有些吃惊。这些情
况戴自耕可没有向他汇报过。“刘县长跟杨书记不合?”他坐直了一点,问。
“杨书记属于空降部队,是猛龙过江,刘先富认为自己是地主,是盘踞的地头
蛇,杨书记肯定认为自己水平和能力比这些土八路高,而刘先富肯定也认为自己为
党兢兢业业工作几十年,有功劳也有苦劳,对这种资历浅,只会翻翻嘴皮子却平步
青云骑在自己头上的年轻人相当的嫉妒和不满。物质决定意识,思想意识再决定行
动,矛盾那是在所难免。”
许桥眉头拧了一下,他没有办法不从古越的话中想到自己,想到赵文东,似乎
这几句话也可以用来描写他们。但是,许桥立刻在心中坚定地为自己辩护:自己就
算是空降部队,但绝对不是只会翻翻嘴皮子的天桥把势。
似乎觉察到许桥内心活动和情绪波动,古越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过头,把话
题收回到最初许桥的问话上来:“这封联名信,虽然列了七八项,实际上没有什么
新东西,跟两位人大代表为杨书记罗列的罪状相比,这次他们主要是得意扬扬地增
加了杨书记朝令夕改,损害农民利益,工作作风生硬,霸道,家长制,一言堂。”
黎光县的梨花节,是县委县政府都很看重的一个项目,几年前就开始筹备,前
期已经投入了巨大的基础建设,修桥修路,规划梨花园区,今年正式向省内外游人
开放,以龙桥乡为中心的附近农民都憋着劲想从梨花节上赚游客的钱。本来梨花节
组委会的政策也是鼓励农民各自开办形式多样,内容丰富,围绕梨花这一主题的消
费项目,可以自由接待游客,有些农民已经为此投了不少钱,但是春节期间杨青突
然宣布,游客的接待工作,主要也就是吃饭和娱乐由组委会统一管理,村民不得私
自接待,刘先富据理力争,但县委书记固执己见,刘先富几天前向邱仲成和许桥反
映过情况,许桥没有忙过来,邱仲成指示喻书礼去协调,但喻书礼杂事一大堆,几
乎是政府那边最忙的人,这事就拖了下来,跟着就有黎光县十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
员联合寄来了告状信。
“那么,你认为这一次……杨青这样做是否欠妥?还是这封联名信说得有道理?”
“这怎么说呢?真不好说。或者有一个故事跟这有点类似。”古越迟疑着说,
这些日子,他多少摸到了许桥一些喜好,比如喜欢引经据典,这是理论干部的一种
嗜好。他决定从这一点上来发动最后进攻。“唐朝李林甫做宰相,有一次和刑部尚
书李适之聊天,提到华山有金矿,诱劝说:‘皇上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李适
之一听,急忙乐颠颠地跑去向唐玄宗报告,建议在华山开矿。唐玄宗一听也觉得不
错,找李林甫来商量。李林甫说:‘这事我早就知道,但华山是陛下本命和王气所
在,开凿不吉利,所以从来不敢提议在华山开矿。’”
许桥露出倾听的表情,脸色凝重起来。他的心里有几秒钟的走神,这几秒钟他
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判断他这位秘书和黎光县委书记的关系。然后,他做出了接近
完全正确的判断:古越嫉恨杨青。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他们都曾经是商州主官的
秘书,现在杨青比他早一步开府建衙,任何人都会理解古越的心情。人只会嫉妒跟
他层次相同或者相差不多的人,正如再怎么嫉妒的女人,也不会把这种无名之火发
泄到当红明星身上去,又像毛主席所说的:“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的。”爱和恨实
际上都是要讲究门当户对。
“唐玄宗写过《华岳碑》,其中有这样的文字:‘予小子之生也,岁景戌,月
仲秋,膺少皞之盛德,协太华之本命,故常寤寐灵岳,肸向神交。’李林甫所谓‘
华山是陛下本命和王气所在’正是源自于此。唐玄宗一听,觉得李林甫虑事周到,
忠爱于己,李适之则明显好大喜功,鲁莽无智,转头皇帝就对李适之说:以后有事
上奏,先跟李林甫商量商量,不要太随便了。结果李适之从此被冷落出权力决策圈
外。”
虽然明白了他的秘书所指,但许桥还是有些震惊地忍不住问:“你是说……”
古越笑笑,努力让自己表情轻松下来,他前面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这最后的
图穷匕见。虽然知道这种孤注一掷的悍然进攻风险极大,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
发。“李适之也不想想,这么好的事,李林甫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皇帝呢?同样
的道理,杨书记明明知道这样可能激起民愤,损害政府信用,却偏偏要冒天下之大
不韪?他这样做的唯一理由是,统一接待可以避免村民开山平地,破坏植被,污染
龙桥乡所谓的青山绿水。这个决定是在春节后,也是许书记您为了环保铁腕整顿开
发区之后,杨书记为了迎合领导的苦心不言而喻。也只有刘先富这样的笨蛋会上这
个恶当。他越是指使下面的人闹,越是会显得杨书记跟市委市政府的路线精神高度
一致。还有前面那两位人大代表。作为一位县委书记,他肯定有很多办法封这两人
的嘴,甚至那位屠户也可以跟他舅子同时被拘捕法办。就算有县长支持,杨书记如
果真不想让他们当人大代表,他们还能翻了天去?但杨书记故意卖个破绽,放任他
们。这两人能够伤害到他?他们只会用一些拙劣的谎言来中伤他,而这种谎言最终
会被揭破,杨书记唯恐领导们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想尽办法也要捅到您这里来,
这两位人大代表还有刘先富被英明的杨书记玩弄于股掌,还在那里傻呵呵地自以为
是。还有杨书记的‘粗暴执法’,许书记您想想,作为邱市长的秘书,科班出身的
年轻干部,杨书记难道会是这种素质。那么,他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做呢?还有这个
整治城市卫生环境,也是一脉相承地讨好许书记您的环保战略,幸好黎光没有什么
企业,否则我可以保证,我们杨书记肯定会管它污不污染,先一股脑儿地关掉,绝
对比许书记您还坚决。”古越开始肆无忌惮地恶毒批评,显示自己在市委书记面前
的毫无保留和毫无心机,同时也趁机发泄自己心中的忌恨和不满。
许桥再也无法掩饰自己脸上的惊奇表情。实际上,从古越冒出“杨青天”这个
字眼开始,他就觉察到了他这位秘书的回答有些变味,但同时似乎也变得有趣,果
然最后古越赤膊上阵,直接地揭露杨青的表演,他没有批评杨青的做法不对,但句
句都是诛心之言。一时之间市委书记只想到了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竟
不知道该如何说好,干笑着说:“这小杨……”
“是的,杨青不愧是长期生活在领导身边的人,完全把握了领导的心理,他这
样做,你们至多说一句‘这小杨’,但是心里肯定赞成他的做法,增加对他的好印
象,他就是故意要表现出来的这种紧跟上级,拼命三郎的工作作风。”古越不敢看
许桥的表情,装作一边沉思一边说话,因为已经豁出去了,脸上的表情这时候反而
坦然下来,同时想到五十步跟一百步并无多大差距,言辞锋利起来,“楚王好细腰,
宫中多饿死。既然许书记您提倡环保,他就要在这个问题上把功夫做足,显示某种
政治态度。同时,刘先富的工作能力和政治手腕肯定无法跟杨书记相提并论,还有
他的个人操守上也破绽太多,他的廉洁问题,他的生活作风,都在纪委那儿挂了名
字的。在这一点刘先富跟赵文东相比差得太远。”因为前面已经把话说过头了,反
正许桥已经把赵文东画进了黑名单,古越索性再随手一棒把赵文东打在里面,表明
自己的政治态度。赵文东以前把他看成凌明山的助手,当然的敌人,凌明山走后,
也丝毫没有改变这种看法的意思,反而增加了一些卑夷和不屑,古越也只好选择与
这位市委副书记为敌。“杨书记应该完全可以轻松对付这位县长,或者向市委市政
府进行某种建议,但他一直引而不发,反而做出一副哀兵之态,难道不是有些像从
前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军阀,养寇以自重。这是杨书记的收放自如的政治手腕。”
古越不自觉地带上了主观感情,语气稍有些激动起来。
市委书记把身体靠向椅背,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他的秘书,严
肃地说:“小古,谢谢你今天的直言。我们共产党人就是应该这样互相监督和批评。
我代表商州市委,谢谢你。你先去吧,我休息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许桥试探着给聂冠军打了电话,令他有些喜出望外的是,聂冠军
在商州。
“怎么听起来情绪不好?是不是又有工人游行?需要我来救火吗?”聂冠军大
大咧咧地问。
虽然关系非同一般,但聂冠军这一次的不拘小节和随便让许桥觉得有些不太舒
服。这在他们交往的历史中是第一次。
“有空吗?”许桥问。
“对于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来说,任何时候都没有空闲的时间,同时,他任何时
候都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聂冠军总是一副气吞山河的语气。
“陪我去散散心吧。”许桥没有透露他的真实意图。至少在电话上他不会说。
这是他谨慎的习惯,但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对聂冠军有所隐瞒,似乎是从这
一刻开始的。
“怎么突然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现在你应该是日理万机,百废待兴,而今迈步
从头越的峥嵘岁月,”聂冠军继续着他的夸张,“怎么了?是不是跟老婆闹矛盾了?
你们早过了七年之痒吧?那是你身份地位变了,要当陈世美了?”
“散散心,同时也是正事。”许桥打断了聂冠军的胡扯,“你找辆车吧,不要
用你的车,也不要用太好的车,最好是吉普,底盘高一些的。”
“微服私访,呵呵。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现在资讯这样发达,想了解
哪儿的情况,电话和网络基本上能够解决一切,还需要亲自去一线实地考察?”聂
冠军有些不以为然。
“纸上得来终觉浅。”
“那我只好陪你‘事非经过不知难’了。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希望去的地方不
是特别远,路不是特别难走。你知道万事开头难,我这边琐事也多,老汪是个甩手
掌柜,就算是个诸葛亮,也要给弄得鞠躬尽瘁。”聂冠军在电话那边苦笑抱怨,一
边说着废话,一边思考向谁借车。许桥没有自己出面借车,似乎是想躲过身边的人,
那么,这次突然行动就具有某种特别的意义。“十五分钟后,我们在商州二桥老城
区那头会合。你自己打车来?”
既然许桥要私访,他自然不会招摇地把车开到市委大院去接人。“好的,就这
样。十五分钟。”许桥挂了电话,听得出对他这位学长的安排很满意。
十五分钟后,许桥首先到达,没有下车,而是窝在出租车中等。一般来说,出
租车司机是整个城市中消息比较灵通的一类人,但同时因为他们长时间待在车上,
相对看电视新闻和报纸的时间较少,那位憨厚的司机显然没有认出许桥是谁,或者
他根本就不认识新来的市委书记。许桥本来计划从这位看起来值得信任的司机嘴中
问问有关商州的一些情况,甚至问问对于自己的评价,但时间太短,他还没有来得
及迂回引诱,让司机把话题扯到那上面,一辆省城牌照的马自达面包车开了过来停
在桥头路边,许桥知道这应该是聂冠军,付了车费下车走过去。
令许桥感到意外的是,两扇车窗同时摇下来,前面是聂冠军不怀好意的笑容,
后面是余曼脉脉的注视。
“等久了?我去余总工地拿的车。”聂冠军笑着说,“商州熟人不多,软件园
的朋友问了问,一色的轿车,幸好咱聪明,想到了余同学他们要跑工地,可能有这
种车,结果的确有。余同学听说我们要出去散心,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秀丽美景,
不免心驰神往,欣然向组织提出恳切的申请,经过我本人的慎重考虑,决定给予余
同学一次要求上进,向组织靠拢的机会……”
许桥有些发怔,没有听见聂冠军在胡扯。他只看着余曼,余曼淡淡地笑了笑,
柔声问:“不会影响许书记的工作吧?”
“哪能呢。”许桥声音有些发干。
“但是许书记的脸色似乎不太欢迎。”余曼脸上的表情换成了促狭的笑容。
“他脸色不好,那是因为你叫他许书记,就咱们仨,你应该称呼许同学。”聂
冠军冲他们眨眨眼,“许同学,再怎么说,借人家的车,多少也得付点利息吧?余
同学要来搭这顺风车,那是顺理成章,当仁不让,义不容辞,前赴后继……”聂冠
军又开始他擅长的拿手好戏:莫名其妙的成语铺排。
“是吧?许同学?”余曼倾过头看着他,重现那种经典的POSS。许桥无可救药
地配合重现跟从前一样的心神荡漾,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市委书记夸张地说: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因为余曼坐在后座,许桥不好意思去坐副驾,从车后绕过去拉开后座车门进去,
他发现余曼的外套放在后座上,上身是一件黄色的羊绒线衣,下身是一条白色的牛
仔裤,脚下是旅游鞋,似乎专为去山区准备的。看着许桥的疑惑表情,余曼柔柔地
一笑:“跑工地,只好这样穿。但是许同学要约去踏青,倒是恰恰用上了。”
“那是缘分”这四个打趣的字在许桥嘴边滚了一下,终于给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你看我,始作俑者倒是一本正经的西装革履,呵呵,不过余同学人漂亮,穿什么
都只有两个字:漂亮。”许桥表情看起来有些言不由衷,实际上是他的真实感受。
“党的红旗往哪指?许书记明确一下。”聂冠军问。
“黎光。”
“天哪,真是,这对我的车技和余同学的车都是考验。”聂冠军夸张地叫了起
来。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
能至也。”许桥回了他一句。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许同学你当然满足了。”聂冠军愤愤嚷道。
许桥没有搭他的话。聂冠军不肯罢休,眼珠一转,继续说:“余同学,我记得
你大学时期很喜欢文学的吧?那么应该还记得《诗经》中几乎每首诗都喜欢重章,
而且常常不同的诗表达相差无几的意思。比如‘有美一人宛如清扬’跟这‘有女同
车,颜如舜华’算是吧?《天龙八部》中的木婉清的名字就出自这里。还有,老金
看来是深受《诗经》影响啊,我记得在《鹿鼎记》哪一回中,韦小宝跟那个什么,
方怡重逢,两人同在一车中,韦小宝当时那个心理,大意是希望那辆大车不停地走
下去,走到天涯海角,回过头来,又到彼端的天涯海角,天下的道路永远行走不完,
就算走完了,老路再走几遍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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