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日记

    那时候员工们都上班去了，整个员工宿舍显得无比寂静，电话那头“大眼睛”
的声音格外响亮，她的每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事情是这样的，”“大眼睛”在电话里说道，“陆芷曾经在落花县宣传部做
过一段短暂的临时工作，这个情况你是知道的，对吧？”

    “我知道。”我说。

    她于是继续说下去：“那宣传部长是极好色的，正是因为见了陆芷这样美貌才
把她弄到部里去的。可是陆芷涉世不深呀，哪里料到呢？于是那色狼日思夜想，馋
得要命。终于有一天，是中午，在办公室里，他又是威逼利诱、又是花言巧语，便
把一个好姑娘给玷污了。这事情，发生在你和陆芷在河滩上相遇之前半个月左右—
—我和陆芷在一起的时候，她老是讲起你，所以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是有一些了解
的。

    “她没有报案。一方面，因为她是打偏远的村子里来的，那地方太愚昧，要是
报了案，她也就没有好的名声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一个乡下的姑娘想告倒宣传
部长，也是十分难的事情！于是很快辞了职，回去照顾母亲……这后面的事情你都
知道——你听得清楚我讲的话吗？”

    当时我正为她所讲的事情惊讶不已，已经懵住了，听到她问话才回过神来，连
忙应声说：“听、听得清楚……”

    她继续说下去：“本来这事也过去了那么久了，之后她又离开落花县到京江市
工作了，心灵的伤口也几乎要愈合。可是偏偏这个时候，那色狼来京江市开会，却
又偶然在‘似水年华’咖啡厅见到了她。那颗色心又活跃起来，他几次邀请陆芷外
出，都被拒绝了；她恨死了他，当然不会去的！

    “可是那色狼纠缠不休，频频到咖啡厅来找，又是好言哄骗，又是恶语相逼。
过了些日子，说：‘我们今天晚上作个最后的了断吧。’陆芷为了摆脱她，就去了。
那禽兽不如的，把她骗到京江大厦附近的一家餐厅包房里，端起酒来说：‘你喝了
这酒，咱们就两清了。’陆芷呢，一心想摆脱他呢，于是喝了那酒，很快就感觉全
身乏力，于是又一次……”

    听到这里，我已是心如刀绞，满脸泪水。

    “……接下来她就到电台上班，因为出了这样的事，她根本不敢来找你！过了
些日子，老是觉得恶心，心想不是怀上孩子了吧？急得要命，就去市医院检查。真
是万分不幸，也或许她命中注定如此。那医院正玩命地抓收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
真怀了孩子，只是让她马上动手术。这本就是一个简单的手术，是几乎没有什么危
险的，哪料那天给她动手术的是一个新上任的医生——是方副省长的表妹，因副省
长的关系在医院后勤处做事，后来弄了张什么文凭就做起手术来——总之是手术失
败了，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只轻唤了你的名字……情况就是如此…
…”

    我完全呆了，泪水如雨水般落下，耳里只依稀听到她又讲了几句，好像是劝慰
我的话。我那时已听不进去，只知道她在电话那头语气哀伤、几度哽咽。

    “还有，”她说，“在陆芷的遗物中，有两个笔记本，我想也许与你有关，给
你打电话之前我已经放到你公司的传达室了……”

    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我坐了很久，从下午坐到黄昏，一边喝酒一边思索。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泪水
如止不住的泉水一样。后来，我听到隔壁的员工回宿舍拿了饭盒去食堂吃饭，周围
吵闹一番又一次归于沉寂后，竟然止住眼泪——我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心想，
人终究要死的，只是老天让芷儿去得太急——一个无依无靠、真诚善良的女孩，在
大城市里奋斗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以全部的力量供养她的弟弟念书，却竟然以这样
一种难以让人接受的方式死去！

    那时我又想起了立冬，想起了“白靴子”，内心升起一股巨大的空旷和悲哀。
忽然间又依稀记起“大眼睛”所说的笔记本的事，立即跑到传达室去拿回那两本包
得好好的笔记本，像抱着珍贵的宝贝一样，回到住处，依旧将门紧紧地关好。

    两本笔记本都是浅绿色的塑料封面，保存得如同是新买回的的一样。

    翻开第一本，只见上面是我熟悉的蓝色小楷字体，记载的是工作体会，如在宣
传部的一些服务工作，在咖啡厅的一些对待顾客的经验，在电台培训时的老师授课
；还有一些从书刊上抄录下来的精彩句子和待人处世的道理，等等，记了满满一本。

    第二本是日记。扉页有一行小字，是她抄录的魏尔伦的诗句：

    泪洒落在我的心上

    像雨在城市上空落着

    啊，是什么样的忧伤

    荆棘般降临在我的心上

    往后翻去，竟发现那每一篇，每一个段落，竟然都和我相关，都写着我和芷儿。
我被这本日记惊呆了——

    ×月×日晴

    这是我和你在河滩上巧遇后的第三天，觉得心里很不平静，就买了这个笔记本，
想记下一些东西。不知道这样有没有必要，也不知道能记多久，只是觉得很多时间
无所事事，空虚得要命，所以就拿起笔来，想给自己一些慰籍。世间总有一些一见
如故的人，对于我来说，你就是我心中一见如故的人……

    ……

    ×月×日晴

    ……接到你的电话，对我来说是天使降下的福音；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让
我兴奋且看到希望，重新有了生活的勇气。那时光很短暂却令人留恋和久久回想！
唉，要是更早一点认识你该多么好！可是，一切都晚了……

    ……

    ×月×日阴

    ……你的信来了以后，我就开始焦虑不安。之所以要拒绝你，并非我的真心；
我的内心在强烈地向往，你说，哪一个女孩子会不希望拥有美丽的爱情呢？然而我
只能压抑着，我已经不配，不用说家庭背景和经济差距，单是我自身无法启齿的原
因，就不能让我大胆接受你的爱。我知道你内心的难受，但你却不知道我比你更难
过百倍。我想该早点回到村里去，一心一意地去照料母亲，就在山村里度过一生罢。
但愿能走出这场噩梦——只有你，无容置疑地，将留给我永远的记忆与感动……

    ×月×日大雨

    ……这里只有山和树，冬日里冷冰冰的没有人声，如同与世隔绝的荒岛。我整
整发呆了一个下午。

    默默，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

    ×月×日雪

    ……母亲去了，曾经如此坚强的人！我无法再多写下些什么，因为生活日复一
日，丝毫没有生趣。默默，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呢？有时候真不忍心去猜测——
或许你正和女孩子约会呢，也许你早已不记得我了吧？想到此，我的心又隐约地疼
痛起来……

    ……

    接着翻下去，字已经看不清了，原来是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天色也黑下去，
室内一片昏暗。我扭开昏黄的台灯，用衣袖拭了眼睛，强忍着伤心接着看下去——

    ×月×日晴

    今天真是高兴极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你的下落，终于与你相见！呵，默默！
见到了你我真是高兴呵！你还是如落花县那般有着淡淡忧愁的样子，真叫我喜欢呢！
不同的是，更为成熟和冷静了。今天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

    ×月×日小雨

    ……见到你为找不到工作万般苦恼，我也格外心痛。别着急呀，默默，无论怎
么样，我也会永远地陪伴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

    ×月×日阴

    我真的生你的气了——你完全不同在落花县那般，你看上去成熟了、稳重了，
却让我失望。你对我的感情，早已不如落花县那般炽热！我该怎样呢？你要我怎样
呢？

    ……

    ×月×日小雨转阴

    默默，今天听你讲起那个女孩子的事，我忍不住大哭起来。一半为了那可怜的
女孩儿，一半为了自己。我想起母亲来了，我多么想整夜整夜地坐在那个广场上，
一动不动地想念我的母亲！

    命运如何，我们一点也把握不住。你为什么不能给我爱呢？只要和你真心的相
爱一场，相互愉悦，至于最后的命运如何，我们完全可以不去管它……

    ……

    ×月×日晴转阴

    ……默默，我特意把你约到矿山，是希望我们在那里度过最美好的一夜。你该
知道我的意思。我真的难过啊！怎么那个勇敢地约女孩子出去散步，勇敢地给女孩
子写情书的那个男孩，那个曾在河滩上、在落花遍地的时节陪我度过如此美妙时光
的男孩，他到哪里去了呢？

    ……

    芷儿留下的这些文字，让我泣不成声，不断涌出的泪水无数次地使阅读不能继
续。我不断地中断阅读，拭泪、喝酒，然后再坚持读完。那细腻的一字一句，让我
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接近芷儿的内心世界，让我又仿佛看到和芷儿在一起的美丽时光，
那些难忘的场景如同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幕幕回放。唉，如果能够早些看到这些文
字，或者如果一切能重新来过，我一定不会留下这么多的遗憾，让结局如此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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