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车到琴桥的时候,小苏用胳膊碰了碰我。我继续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小苏靠过来,娇声嗲气地说,唐哥,怎么啦?
我说,今天不舒服。
马非回过头来说,他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嘿嘿。
小苏又被马非逗得百媚千转,差点扑倒在我身上。
小苏这丫头从宁大毕业没两年,老头子在宁波老一批的作家中,还比较有影响力。
小丫头性格活泼,喜欢到处抛头露面。这大半年来,总喜欢跟着我和马非四处蹭饭。她
和我们也玩得来,在一起什么玩笑都敢开,毫无忌惮。
我们出门也喜欢带着她。这主要是我们在谈生意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介绍一下
她的背景。这样,她的背景也就成了我们的背景,懂点行的人就明白我们也是有来头的。
小苏前一阵子失恋了,有时候半夜三更地打电话给我们,要我们陪他去酒吧。马非
刚结婚,沉溺于新婚蜜月,每天喊腰酸背痛的。我们也就不忍心叫他去喝酒,主要是怕
他喝多了,那里面酒精含量过高,会降低生活质量,引发生产事故。那段时间几乎是我
陪着她打发的,我带着她把宁波所有的酒吧差不多泡了个遍。
其中去的比较多的是星巴克、BOBO街、派克、八点半、A8等。其实泡酒吧的总是那
么些人,一来二去,我们又认识了不少人,北北就是其中的一个。
那天我喝大了,小苏打赌我不敢去问北北的电话。我火了,拿起酒杯就摇头晃脑地
走了过去,我说,有火吗?北北说,没有。我说,几点了?北北说,十二点。我看看我
的手腕说,我的也十二点了,真是缘分啊。
想到晚上的事,我决定先说一声。我咳了一下,止住了笑说,马非,今天晚上的那
个稿子,我不接了。
马非说,怎么啦,不是说好了吗?人家可是指定了要你亲自捉刀的啊。
我说,我没时间,我要回趟老家。
马非说,那晚上的事怎么办啊?我现在是忙得一塌糊涂,几本书都排到明年了,要
不然我就替你顶一顶。
我把手放在小苏的手背上,小苏竟没有什么反应。我就说,小苏,让小苏接下来呗。
正好小苏也没事整天闲着,只当练练手好了。
小苏看了看我正想说什么,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小苏也就没说什么了。
马非见小苏也没有异议,就说,既然小苏没话说,那你们看这样好不好,等会儿还
是按既定方针办,回来后我们再自行安排,内部解决。
后来,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甚至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喝那么多。
那个什么“蟹”老板不愧是做实业的,喝起酒来的确是有实力。我只记得先是上了
一瓶茅台,喝了不过瘾,就上人头马。酒桌上,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握手、举杯、拍胸,
推心置腹地说着相间恨晚称兄道弟的一些话。
让我没想到的是,喝到最后小苏这丫头的情绪也上来了,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还嚷嚷着还要喝什么黑方。“蟹”老板向服务员挥着肥胖的手说,上,上黑方。于是,
我们就又陪着小苏喝黑方。
我知道小苏为什么要喝黑方,我记得陪小苏泡酒吧的那段时间,她曾隐隐约约地对
我说过,她要是爱上了谁,就会喝黑方。
我不知道她又爱上了谁。哎,年轻人为什么总是这么冲动和莽撞呢?
喝完了黑方,我们又酒气熏天地去唱歌、跳舞。刚声嘶力竭地吼了几句,我酒劲就
上来了,只得捂着嘴跑到洗手间一阵翻江倒海。出门的时候我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墙上
去了,把一个小模小样的服务员瞎得尖叫起来。
在洗手间里,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差不多吐出来了。我抬起头,在壁镜里,我
看见一只只被我吃掉的基围虾、青蟹,黄鱼从我的嘴里争先恐后地爬出来。人头马、黑
方也汹涌地从我的眼睛和鼻子里冒出来。
我努力地笑了一下,却看到镜子里的我神情猥琐、目光浑浊、满脸皱纹。不知不觉
间,我哑然痛哭起来。九年前那个傲睨万物、两眼熠熠生辉的景唐呢?那个在阳光下,
说着“我叫景唐,风流倜傥”的景唐呢?
岁月于人,永远无情。
我靠在洗手间宽大的玻璃幕墙上,泪流满面。窗外,是夜幕下的宁波。繁华的中山
路,红尘万丈;灯火璀璨的天一广场,人声鼎沸;浪潮汹涌的三江口,卷走了我的青春
年华,不留下一丝痕迹……
不一会儿,小苏也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小苏看见我靠在墙角号啕大哭,也
跟着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她总是这样,喜欢做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事情。后来,我忘
记了我是怎么从南苑饭店走出来的。我只记得在琴桥上,我扒着栏杆,吐了很多。在甬
江边,小苏和马非搀扶着我,走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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