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宛，你在干吗？”电话里传来好友许丽珍甜美的声音。

    “在忙着后天开庭的那宗虐待案。”林小宛的手里翻着文件夹、耳朵上夹着
电话听筒，边看边答话。她看上去是那么的轻松自如，只是神情比较严肃。

    又开始了。许丽珍懊恼地玩弄起自己的头发来，前天她请小宛和小思吃饭时，
就小宛律师的话最多。小宛说来说去都是最近轰动的那件受贿案，报纸上天天都
有报导，小宛却还乐此不疲地说着一些算是内幕的消息。她昨天打电话给小宛，
小宛还是想说她的案子，幸亏她用有关小思的一点秘密堵住了小宛的嘴。

    今天，她打电话给小宛，是为了想告诉小宛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小宛还
是要说案子，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只要是那种能唤起小宛同情心的案子，
比如说什么被虐待案之类的，如果不先听完小宛的说教，恐怕自己是开不了口的，
不过她都已经习惯了。再说，她有的是时间，“是吗？天天都这么忙啊？如果你
不怕我的耳朵长了老茧，那就说来听听。”

    “丽珍，你知道吗？看着我的当事人小莉被虐待而身心深受伤害的样子，我
真的无法控制我的愤慨和心酸。这样的老公还要来做什么？小莉却一直不愿离婚，
甚至还幻想着他会改变。结婚两年，她身上的伤新旧交错、惨不忍睹，最可气的
是她的丈夫居然在她怀孕的时候也不放过她。如果不是这次她的第二个孩子也被
丈夫的拳头打掉了的话，她还是不会向妇女协会寻求帮助的。”小宛停顿了一会
儿，对那两个无缘来到人世间的孩子，心里觉得好痛，“幸好啊，她终于想通了，
知道这样的婚姻是长久不了的。所以我要帮她赢得这场官司，等这案子完结后，
她就可以开始她的新生活了。丽珍，你在听吗？”林小宛发完一通感慨后，终于
记得问一下电话那边的朋友。

    许丽珍长叹了一声，这就是那个独立办案快一年半的律师林小宛，是坚定的
林小宛、同情心泛滥的林小宛，更是多愁善感的林小宛，“那么，你的意思就是
说，你的这个官司又是一个援助官司了？不仅没有钱进账，而且还要倒贴？小宛，
你知不知道，今年你已经打了五个这样的官司了，你是不是准备做救苦救难的观
世音菩萨啊？真是服了你啦，要不是你亲爱的宏哥还会挣钱来养活你们母子的话，
我看你还有什么能力去帮助别人！”许丽珍的现实主义精神总是在面对林小宛无
边的爱心时就会发作。

    但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她们三个好朋友的友谊能维系这么多
年，具有泛滥爱心的人又怎么会只有林小宛一个人呢？

    “丽珍，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管这个案子、让小莉被她老公打死，或者最后
要么去卖身？要么去寻死？”林小宛的语气里有着调侃。

    “算了，刚才的话当我没有说过。”说真的，每次听到这样的事或人，许丽
珍的心里也怪怪的。特别是她那个盯得她很紧的男友越对她好的时候，她就越是
同情和她同性别却不同遭遇的女人。

    所以林小宛每次的这种官司结束后，许丽珍都会捐出一小笔足够一个人安家
的钱给林小宛的当事人。至于资金方面，只要许丽珍肯多出几次模特公告的话，
就可以挣回来了。就算不上公告，只要她肯开口，自然有人会主动送上门来的，
但她可是有独立精神的现代女人呢，一切都遵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原则。
最重要的是，每次捐款的时候，许丽珍的心里都会觉得好开心，“我就知道你不
是单纯地想给我说案子，你这叫居心不良！小宛，你每次都这样，总有一天，你
会把我给卖了的。但最好那天早点到，否则，等我人老珠黄的时候，就没人要了！”

    “那，我就当你同意资助了。”林小宛可不放过机会。丽珍这妮子多的就是
钱，更别说那个整天盯着丽珍的非常非常有钱的未婚夫了。如果不好好利用和发
挥他们的金钱的作用的话，才真的叫浪费，“好了，我会听你的命令的。通知你
的未婚夫赶快到我这儿来报到，等他把一切手续都办好，就把你过户给他了。丽
珍，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么值钱吗？”小宛笑着捉弄好友。

    “讨厌，你怎么总不说正经话？什么叫过户？就算你把他过户给我，我还要
好好地想想呢。真有你的，每次给你打电话聚会，除了翔儿就是案子。对了，你
儿子呢？已经五岁了，他越长越漂亮了，就连我这个身材一级棒的大美女都快赶
不上他了。哎，真是天妒美人啊，既生丽珍，何生宇翔啊。小宛，你的宏哥对你
真是又疼又爱的，羡慕死我了，看来得叫小思快点给我在报纸上登个征婚广告、
把自己嫁了算了。然后再生一个像翔儿一样帅气的儿子……不、应该是女儿，让
她长大后正好嫁给翔儿。我这个打算怎么样？小宛，咱们来做儿女亲家吧？好不
好？”

    电话里，丽珍的声音开始转变为叽叽喳喳的念叨，代表她已经恢复正常了。
听着那越来越激昂的音调，小宛无奈地笑了，“丽珍，我的耳朵聋了啦，别这么
大声好不好？真不知道你这个名模在公众场合也这样说话的吗？我都不敢相信你
那亲爱的未婚夫居然能忍受你这种个性，还把你宠上了天。怎么，今天你没得走
秀就来烦我了？每次你都是风风火火的样子，真不知我这种讲理性的律师和小思
那种感性的编辑和你这只狂蜂浪蝶怎么会变成死党的？哎，真是苦了我们了。”
小宛嘟着嘴，想象着丽珍懊恼的样子。

    “丽珍，是不是你未来的老公欺负你了、想抛弃你？告诉我，我来帮你，怎
么也得让他赔你一半的财产，好不好？”林小宛的心里有着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
奇怪许丽珍今天的话似乎比平时多些，敏感的她觉得好友似乎有什么事情说不出
来的样子。真的很奇怪，一向直爽的许丽珍今天是怎么了？

    “小宛，别闹了，我老公恨不得马上把订婚戒指换成结婚戒指，才舍不得不
要我呢。”许丽珍停顿了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丽珍，是不是受了委屈？告诉我，你再不说话，我就挂电话了。你等等，
我马上到你那儿去！”这么多年，丽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的，仿佛她遇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却又难以启口似的。

    “别，我没事，”许丽珍的声音有点异样，“小宛，我、我是想告诉你，他
……他回来了、昨天回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激动，又有些无奈。

    “' 他' ？”林小宛调侃着许丽珍。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丽珍的未
婚夫回来了嘛，有这么紧张吗？“回来就回来嘛，这次应该是他的第一千次求婚
了哦。丽珍，你终于想通了、却害怕他不继续向你求婚了，是不是？没关系，我
去帮你探探他的口气。既然他那么爱你，怎么会舍得放弃你？放心、没事的，他
肯定会向你求婚的。”林小宛的心里由衷地为好友祝福。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
像丽珍那样幸运的：她漂亮、快乐又成功，还被她心爱的人深深地爱着。至少，
这对小宛来说，就是一个奢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不，小宛，我说的不是我的他，是他、是你的他！”许丽珍终于说完了，
但却是用吼说出了最后一句。

    “我的他？”明白的暗示终于灌入小宛的耳里，她只觉得一股电击似的感觉
从头顶直落到全身的每个细胞，手突然激动地颤抖起来，文件夹“啪”的一声落
到地上，夹在耳朵上的听筒滑下了肩头，小宛的眼眶里霎时噙满了泪水。

    “喂？喂？”在桌边晃荡的听筒里传出了许丽珍着急的叫声。

    透过朦胧的泪帘，林小宛仿佛看到了一张不知在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脸和一
双深情的眼睛。那就是他、她曾经的他。可是自从她五年前放弃了他之后，他就
已经不再是她的了。五年过去了，他可能早已是别人的他了。林小宛的胸口在痛，
每次想起他的时候，就像有一把刀在狠狠地挖着她的心脏。

    “小宛，你怎么了？求求你，你说话啊！”许丽珍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心。她
知道她说的话会对小宛造成冲击，但她没有料到已经过了五年，小宛的反应还是
这么剧烈。

    林小宛慢慢地清醒过来。这里是她的办公室，电话里叫着她的是她的好朋友，
她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的。她和他已经是过去了，她已经和宏哥结了婚、还生下
了翔儿；而他呢？应该也已经成了家、有几个孩子了吧，毕竟五年了，也是不算
短的一段时间了。她剧烈的态度只会让许丽珍和小思担心，甚至为了她去影响他
的家庭。这是不行的。林小宛想到这儿，开始命令自己要努力地平静下来。她擦
掉眼泪，捡起文件夹，重新拿起听筒。

    “小宛，你怎么了，要不要我过来？”许丽珍有点后悔了，小思说过小宛会
接受不了这个突然的消息的，还说要好好想个办法告诉小宛。这些年，他们知道
小宛对宏哥只有兄妹之情，他们并不是爱人，宏哥对小宛的好她们都看在眼里，
她以为小宛已经开始忘记和他的往事了，所以才打电话来告诉小宛的。早知道如
此她就该听小思的话，把小宛叫到什么地方，喝喝咖啡、聊聊家常，然后慢慢地
跟小宛说。那样，她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抱着电话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丽珍，对不起。刚才胃突然好痛，可能是没有吃早餐的缘故吧。吓着你了，
对不起，现在已经不痛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谁……谁来了？我不明白。啊！
对不起，时间到了，我要去开会了，再联络吧。”林小宛只想着要逃避这个话题。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不敢想，不敢相信，不敢期盼。

    “小宛，别挂电话！别装了，这么多年了，我会不知你在想什么吗？后天晚
上七点，在丽晶大酒店白云厅。记着，准时来、别迟到。小宛，你不能逃避，就
算不为你自己，也应该为翔儿想想，小宛！”许丽珍气也未喘一下地说完，就
“咔”地挂断了电话。

    时间、空气……仿佛一切都停止了。和煦的春风从窗外吹进屋里，白色的窗
纱随风起舞、飘起又落下，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听筒里“嘟嘟”的
鸣叫声。

    缓缓地放下话筒，林小宛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任那晶莹的泪珠滑落脸庞。
她慢慢坐下，伸手将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拿到面前，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抚着。望
着照片上小男孩绚烂的笑容，她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睛，不由得伤
感地啜泣起来。

    五年了，从决定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发誓不再在家人的面前哭泣，她不要让
母亲担心，不能让杨爸看出异样，不能让宏哥和阿刚心存愧疚。她做到了，而且
做得很好。表面上，她和杨念宏恩恩爱爱，她是甜蜜可人的女儿、乖巧的媳妇，
有了翔儿后，她又成了温柔的母亲。只有在好友许丽珍和程思关切的目光中，她
才会偶尔流露出她心底深处的思念。

    多长的日子啊，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就这样过去了。恍然间，五年前那一
幕幕像电影一般掠过小宛的脑子……

    “小宛，求你了，只有你能帮我了。只有你，答应我好吗？”杨念宏哽咽着，
俊美的脸上充满了信任和渴望。他个子高挑、身材修长结实，但却不像一般男人
那样强健，他的皮肤很白，甚至比小宛还自，那细腻的触感让女人都会嫉妒；而
且长得五官亮丽，漂亮得就像从画中走出来的天使，还有着诗人般忧郁的气质。

    他就是杨念宏，小宛的宏哥。

    小宛两岁那年，她的父亲抛弃了妻女，突然不知去向，母亲林雅兰只好回到
老家给杨家帮佣。于是，小宛就和七岁的杨念宏一起长大，他很关心她，照顾她，
就像对自己的妹妹一般疼爱。

    杨妈在生杨念宏的时候难产而死。此后，杨爸的全副身心除了放在儿子身上，
就是放在事业上。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杨家虽不是大富之家，却也已经事业
稳定。两年前杨念宏也由英国牛津大学企管学院毕业、回家接管了家族企业。或
许是儿子已经长大成材，经年的心愿已经了却，杨爸开始天天想念着死去的爱妻，
然后开始急速地衰老。五十五岁的老人仿佛求死般地放弃了所有的生机，按医生
所言，杨爸只剩下不足一年的时间了。

    他多么希望儿子在他走之前成亲，而且是跟老人一直看着长大的、越来越漂
亮而性格坚强的小宛成亲，这是老人由来已久的心愿。这么多年以来，儿子的身
边就只有小宛这一个女孩子，他们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虽然儿子把小宛看作是
妹妹，但只要儿子娶了小宛、有了小宛的牵挂和陪伴，儿子就会从丧父之痛中熬
过来、继续他以后的人生。对于念宏这个孝顺的儿子，俊美的脸庞和他死去的爱
妻一样，甚至连性格也是一样的温和。从小到大，儿子没让他担心过。但老人家
实在放心不下这个有些软弱的儿子，只是这条老命却已无力再支撑下去了，挨不
了多久的了。

    “念宏，我要你娶了小宛！否则，我死不瞑目的！”他这样命令儿子。

    “小宛，算我自私也好、不讲理也好，答应我，好吗？我们马上结婚。”向
来孝顺父亲的杨念宏几乎要跪下来求小宛了。

    “宏哥，我……”林小宛含泪的眼迟疑地望向杨念宏。宏哥明知道她和柯瑞
安深深地相爱，她怎么能离开爱人、而和宏哥结婚呢？她的心早已经全部给了柯
瑞安，和宏哥结婚的话，肯定是不会幸福的，宏哥难道不了解吗？

    “念宏，别难过，让我和小宛说说。”小宛的妈妈林雅兰拉着发呆着急的杨
念宏在沙发上坐下。哎，念宏这可怜的孩子，才几天而已，就已经憔悴得不像样
了，眼里也布满了血丝。摇了摇头，她走向女儿。

    “妈，您别说，求您别说了。我知道您想要说什么话，但先让我静一下、好
好想想，好吗？求您了。”林小宛含泪望着母亲，强压下椎心的疼痛，只有无声
的眼泪不停地流下，一直不停……

    妈妈啊，女儿知道您想说什么。是的，是杨家给了她们全新的生活，是杨爸
收留了她们母女俩，从来没有把她们当下人看待、还把小宛当作自己的女儿一般。
而宏哥呢，更是把小宛看成是自己的亲妹妹……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实在无法
用她的终身大事来还这个恩情，这是无法替换的两种感情啊。

    “小宛……”林小宛痛苦的神情让杨念宏矛盾万分。也许，他真的是太自私
了。但是“念宏，娶了小宛……吧……她……是个好女孩……爸爸……喜欢她，
她做你的媳妇爸爸放心……”杨爸的话在杨念宏的耳边响起，震颤着他犹豫不决
的神经。

    娶了小宛就等于割断了小宛和柯瑞安的爱。他对不起她，但他会补偿她的，
而且……就算不娶小宛，他也不会娶别的女孩的……他对不起生他养他的爸爸。
对不起了，小宛，宏哥是一定要娶你的！

    “宏哥，”林小宛抽泣着，小巧的鼻子哭得通红，“我们班上那么多女同学
喜欢你，你不能选一个你比较喜欢的吗？对了，那个二班的女孩不是说非你莫嫁
吗？还有……还有你以前学校里喜欢你的女同学也很多啊。只要你愿意，有很多
女孩都愿意嫁给你，宏哥，你想想看，一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你……我一定
帮你的，宏哥。”林小宛不明白她的宏哥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他就不能在别的
女孩子中挑选呢？

    “小宛，对不起。爸爸只希望我娶你，所以，我必须娶你！”杨念宏转过头，
不敢去看小宛渴求的眼睛，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多么的残酷、多么的自私。

    “为什么？为什么杨爸非要你娶我？对了，是因为我妈。我知道了，杨爸一
定是怕他离开后，没有人照顾我和妈妈，所以才这么要求你的。对，一定是这样
的，一定是。我去和杨爸说，你可以娶别人的，因为有别的女孩比我更爱你、更
适合做你的妻子。再说，你和别人结了婚，也不会不管我和妈妈的。你说过的，
我永远都是你的妹妹。宏哥，你等我，我这就去医院看杨爸。”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都是杨爸的安排。小宛满怀希望地站起身来，准备到医院去和疼爱她的杨爸
说清楚，顺便把柯瑞安带给杨爸看看。杨爸一定会祝福她的，因为他也是那么的
疼爱她。对，就这么决定了。

    “不！不行！你不能去！”杨念宏紧张地冲到林小宛的身前，双手大张地阻
止，急迫而尖锐的叫声震住了小宛母女俩。他的表现吓呆了她们，好半天，房间
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一丁点儿其他声音。

    “宏哥？”好一会儿，林小宛才反应过来，她柔柔地叫着，轻轻地碰触着杨
念宏的胳膊，生怕吓着宏哥。

    “念宏？”林雅兰从没见过少爷如此的紧张和害怕，更加担忧了。念宏少爷
不会是因为小宛的拒绝而伤心过度、刺激到神经吧。不，无论如何，她也要站在
老爷和少爷这一边，小宛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小宛，听妈的话！你必须和念宏结婚！”林雅兰的神情非常严肃。去他的
柯瑞安吧，虽然那是个多么优秀的男孩子，但念宏少爷对她们母女俩的意义更重
大。

    “妈！”小宛不相信妈妈竟然用这么严厉的声音和她说着她的一辈子，“妈，
你也要我和宏哥结婚而离开瑞安？妈，女儿爱瑞安、真的好爱他的！求求你，妈
妈，你帮我去和宏哥说，我只是他的妹妹，我和宏哥结婚不会有幸福的，因为我
全部的心思都在瑞安的身上啊。妈妈，你也不希望女儿和您一样，是不是？”林
小宛使劲摇晃着妈妈的手，恳求地望着妈妈。

    “小宛……”林雅兰看了看一旁伤痛欲绝的杨念宏，报恩的心情超过了一切，
她甩开了小宛的手，“小宛，什么也不能改变你和念宏结婚的事实。我会和老爷
商量，尽快帮你们把婚事办了。”说完，她走开了。

    “不，妈妈，你不能这样！不能！”林雅兰的话让小宛喘不过气来。从小到
大，妈妈什么都依着她，即使她做错了事，妈妈也会和她说道理。二十年来，妈
妈从没有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她说话，这证明了一件事：除非她忍心舍弃妈妈、
宏哥和杨爸，否则，她必须、只能、绝对得嫁给宏哥。

    “对不起，小宛。对不起，不要怪宏哥，宏哥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也不要生
阿姨的气、不要怪爸爸。好不好，我求你了。”杨念宏的脸更白了，死命咬紧的
牙关发出嗑嗑的压迫声，他用力闭了好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像是作了很大的
决定，“你到书房来，我有话和你说。”他倏地转过身，拉着小宛向二楼的书房
走去。

    宏哥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林小宛的手被杨念宏捉得好紧，他像是怕小宛会跑掉，又像是极力要忍住什
么似的。小宛痛得轻哼了一声，杨念宏却没有半点反应，小宛只得跌跌撞撞地继
续跟着他。

    从小到大，宏哥就像亲哥一样关心她。她是很爱他，可那是对兄长的爱啊。
他们怎么能结婚，这毕竟是他们一辈子的幸福啊。

    “瑞安，我该怎么办。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小宛痛苦地在心底呐喊。

    等小宛在沙发上坐定，杨念宏关好门、小心地按下锁键后，才慢慢地坐到书
桌前。他凝视着小宛伤痛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缓慢地拉开书桌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眼神中溢满了深深的眷念，但嘴角
却痛苦地抽搐了几下。他抬起头望向小宛，叹着气、仔细地选了一张，递到小宛
的面前。

    “小宛，你自己看吧。你已经二十岁了，我想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杨念
宏的语气里流露出深深的无奈，眼睛更是躲闪着林小宛的注视。这是他的秘密、
他守了十年的秘密，今天却不得不向他最爱的妹妹和盘托出。杨念宏尴尬地转开
头。

    宏哥这是怎么了？林小宛看着杨念宏奇怪的神情和动作，沉思了一会儿才将
目光望向手中的照片，这是一张充满温馨色彩的照片。

    “小宛，记得吗？从小学开始，除了你和你的几个姐妹之外，我都不和女生
打交道的。你总是说我，那么多漂亮姐姐要你帮忙和我约会，但我每次去都要带
着你，而且总是陪着你玩不理她们，她们老是责怪你；后来，到了初中，我整天
跟阿刚在一起，你还怪我不疼你了、老跟我吵嘴，你还记得吗？”杨念宏背对着
林小宛，述说着往事。

    小宛不解地点了点头，再看向手中的照片，却又有些明白了。照片中的两个
人是那么地亲昵，虽然感觉有些怪异，但却十分般配。她仿佛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却又看不出，便抬起头盯着杨念宏的背影，发觉宏哥说话的时候，身体竟然在
颤抖。

    “小宛，你才二十岁，有许多事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自然的。我本来想一直
瞒着你的，可为了爸爸的心愿，我必须向你坦白。”杨念宏还是没有回头。

    小宛这才再次仔细地看着照片，然后惊讶地叫了起来。天啊，照片中的人居
然是念宏哥和那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男孩阿刚。难怪她觉得怪异。

    照片上显示的是五年前宏哥的房间。那时的宏哥还留着一头长发，难怪她刚
才没有发觉怪异之处。照片里，温馨的灯光中，在水兰色的沙发上，阿刚抱着宏
哥，而宏哥依偎在他的怀里，俊美的脸上满是甜蜜和羞涩。

    老天，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小宛抬起头瞪着杨念宏。难怪宏哥不和女生交
往，难怪这么多年来，只要有阿刚在就有宏哥在……

    “宏哥，难道当年你不顾杨爸的反对、非要去牛津念书……”

    “小宛，别问了。看了照片，你应该明白，我是不会和任何女人结婚的，可
爸爸的这个心愿是我必须完成的，你懂吗？小宛？”杨念宏几乎说不下去了，眼
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一定要让爸走得安安心心，一定要让爸没有遗憾地
去。小宛，只有你能帮我了！”杨念宏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我知道你爱柯瑞
安，可他马上就要出国读书了，一去就是几年。而他的家人根本不同意你们交往，
如果不是柯瑞安的母亲以死相逼的话，柯瑞安只怕要为了你而离家出走了。你能
接受你和他的婚礼上没有他的家人吗？你们的婚姻得不到他家人的祝福，你能安
心吗？你忍心让柯瑞安为了你而永远失去亲人吗？

    “小宛，你和他之间有这么大的障碍，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的。你还年轻，
只要有真爱，你们以后一定会有机会再重逢的。就算没有他，你也会找到另一个
爱你的男人，可爸爸等不及了。如果再让爸知道我和阿刚的事，他非给气死不可。
小宛，求你了，我们马上结婚，只要爸爸安心地去见妈妈后，我们就离婚。”杨
念宏一鼓作气地把事情说了出来。他相信小宛一定会帮他的。因为从小到大，很
多事情小宛比他更坚强、更坚决果断。

    “宏哥，”小宛震撼地盯着相处了十几年的大哥哥，想找出反驳的理由，可
是宏哥发自内心的宣告让她明白，他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论是阿刚和宏哥的
关系，还是她和柯瑞安的现状。

    “我明白，你不用再说了。但这实在太突然了，我想出去走走，晚上我一定
会给你答案。”小宛抚了抚胸口，被这突然而来的秘密给镇住了。她站起身，深
深地看了一眼狼狈的杨念宏，望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她宽慰道：“宏哥，你永
远是我最爱的好哥哥……”

    “小宛……”

    纷乱的街道上，小宛静静地走着。没有叹息和眼泪，有的只是心痛为自己、
为瑞安、为念宏、为杨爸、为阿刚……

    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所有的声音都进不了她的耳中，她的脑中只是
不断地闪现出那一张照片……

    瑞安……告诉他吧，他一定会等她的，一定会的！

    不！不能告诉瑞安，她不能耽误他的前程，这件事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为
了宏哥，为了杨爸，她必须要保密。而且，她会好好地照顾杨爸。让他多活几年、
十几年……这是我和妈妈欠杨家的，就让我来独自承担吧。只要我答应了，所有
的人都会开心、都会放心，只除了瑞安和我……不，我也会开心的！

    林小宛不停地这么想着，不停地走着，像一个漫无目的的孤魂在大街上晃荡，
许久，许久……

    “瑞安，对不起，我只能辜负你了。日后，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女
孩的。你妈妈为你找的那个女孩一定会好好地爱你的。”仰起头，林小宛下定了
决心，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林小宛的回忆。她放下照片，眼睛直
视前方，仿佛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对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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