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下了班我没有让天琪来接我，一个人独自游走在繁荣喧哗的大街，右眼跳得很
厉害心底有种恐惧在疯长，黄昏下来的城市华灯挂起，孤独的背影在心底隐隐约约
渐渐清晰，隐伤仿若响雷爆炸在心核里……
胸袋里的手机响了，这些日子我对白几乎全是和手机，接起来我陡然掉进了一
个无生的世界。
“江雨，我是心洁，我见到小艾了，在医院……”
我拦下一辆的士直奔医院，在的士上我不停地给小艾打电话可是始终没接，在
医院我见到了心洁，她脸色很苍白和疲倦，站在她面前我却不知所措，言语一片空
白，心洁笑了笑表情很是牵强：江雨，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告诉你小艾在哪。“
坐在医院的花园里的石凳上我的心情漠然地凝重。
江雨，孩子我拿掉了……“
听了我很难过，但是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脸色苍白的心洁心理很懊悔和内疚。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负起该负的责任……”我感觉自己的手沾满了
血。
“不，你没有错，换了谁谁都会这样的选择，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你别无它路
了，可你走的是绝境，你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
“我一直很羞愧，因为我抢了别人的东西，我很自私很贪心，在我问你拿掉还
是留下之前我就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孩子生下来，但是我很绝望，那天你没有给我任
何答案，你为什么就不能狠一狠心呢？”说着说着心洁的脸上爬满了眼泪。
“不知道？我无从选择……”
“后来我打消了把孩子生下来的念头，知道为什么吗？最需要你的人不是我而
是小艾，那天我在医院做完检查出来看到了小艾，脸色很难看头发很短很少我感到
很奇怪，查了她的病历……”
我的心不断地沉落下去坠落无底深渊，手机“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分了身电池
板和外壳还有机芯散落一地，全身的血液瞬间往一个方向大脑上冲了上来，世界开
始渐渐地昏暗下去，眼泪瞬间湮没了自己……
“小艾……她……她得了血癌……我真的不是有心要和她抢，现在我把属于她
的都还给她，所以中午的时候我把孩子拿掉了，我躺在产床上痛苦地哭喊着直至没
有知觉……”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得了个血癌，原本活生生一
大活人怎么突然间就面临生死诀别……
“江雨，我要走了，真正需要你的人还在等着你，你可以恨我，很恨我，恨我
一辈子，小艾也可以恨我，我知道这一辈子没法祈求任何人原谅……
好了，不说了，越说越让人心伤，走之前我想做最后一件事，把眼睛闭上好吗？
“
闭上眼睛眼泪肃然将整张脸湮没仿若漫坝的洪水淹没整座坝堤，一个巴掌落了
下来，尖细的指甲带走了她所有的悔恨留下了她所有的遗憾却将一辈子的痛苦和隐
伤深深地烙进我的每一根脆弱的神经每一个麻木的细胞将灵魂从空壳的肉体上剥离，
她的背影消融在昏黄昏黄的黄昏的苍凉里，清晰的脚步声渐渐模糊远去消散……
在医院见到了小艾，我的出现她并没有惊讶，躺在病床上依然甜蜜地向我微笑。
“我知道你会来的，所以我就在医院里等着，没想到会这么快……”
“为……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擦干眼泪才进来的，话才到嘴边我就又流下了
泪来。
“那天晚上从宾馆出来遭雨后就发烧不退，后来……后来……后来就躺在这里
了……”
“一个大男人……你……你哭什么呀？”小艾依然微笑着可是却无法掩饰脸色
的苍白。
“小艾，我……我对不起你？”
“嘘……以前的别提了，过去了就过去吧，我见到心洁了……”
“……哦……”
“我劝过她的，但是她还是拿掉了……”
“她跟我说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小艾面前我痛恨交加，痛我自己恨我自己，
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做弄人。
医院向我下了小艾的病危通知必须尽快找到相配的骨髓进行移植，这个消息像
个炸弹在我的头顶爆掉，一切快得我都没法恍过神来。在医院的洗手间里冰凉的水
漫过我的头一切仿若在梦里，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现实，站在门口我看到小艾用毯
子蒙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隐隐约约低微的抽泣声纠缠着我隐伤的神经，一种瞬间整
个人垮掉的空洞侵袭上心头，眼泪又来了，我剥下额头上的头发掩盖着脸，我没有
进去不想让小艾看到我的心伤只把门轻轻地关上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任凭泪水泛滥…
…
我把小艾的事和心洁把小孩拿掉的事都告诉了天琪，他突然把车刹死说不出话
来，惊愕的表情跟撞死了人一样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转过来望着我，后视镜里是两张
落寞凄然的脸……沉默……
“医院向我下了小艾的病危通知，要尽快做手术……”我很平静但却止不住要
狂澜的泪花，我感觉自己是个被老天玩弄的木偶。
“我他妈的！老天怎么就这么欺人呀？为什么好人越来越难做！为什么？”
“走吧，把速度加高点然后上高架出市区让我在三环上好好地再飘一回……”
天琪挂上高档油门踩底整个世界瞬间陡然模糊，我哭了哭喊着，撕心裂肺的声
音撕裂而破碎像深秋的落叶飘散在风雨里，窗外飞逝的一切仿若褪色的油画一幕接
一幕消失在尽头……
游鸿明的> 爆炸在车内不宽的空间里湮没了我破碎撕裂的哭喊，雨下得很凄迷
一幕幕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落下去……
天琪把车停了下来：“江雨，还要飙吗？”
“继续……”
我闭着眼睛沉沉地睡去感觉好冷好冷身子在哆嗦，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家里
的沙发上，天琪卷着一毯子睡在我对面的鳄皮沙发上，知道我起来他探出个头来表
情复杂地望着我，我没有说话，我实在没心情和力气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想了
半天感觉肚子很饿在闹革命，我说：“起来吧，柜子里有鸡蛋、番茄、肉还有白酒，
吃完早餐我还得去医院看小艾。”
霍天琪一屁股坐起来头发乱跟一鸟窝，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这是他
从小就改不掉的毛病，记得高中那会这家伙常常光着脚丫子到班里去被黄校长逮住
了好几回，霍天琪的脚白得跟白纸一样但是脸却很黝黑，我真怀疑当时他爸妈在制
造他的时候是不是在吵架把本该放在脸上的那块放到了脚上，霍天琪起来去洗了个
澡出来就到处找我的衣服穿，每次到我家的时候都这样，这几乎又是他的毛病。吃
完早餐天琪送我去医院看小艾，下了车我对天琪说：“天琪，你回去上班吧，赶时
间呢。”
“我想上去看看她。”
“你能帮上什么呀？说不准还添乱子。”
“江雨，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扛得住吗？每次困难当头你就挤走我，这算什么呀？”
“好吧，但是你得答应我条件，见到小艾后不许表情忧伤，不许乱说话。”
“好好，老跟我谈条件……”
进了病房小艾看到我和天琪进来慌乱着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被子下面，看着小艾
故作欢乐的样子我很心伤，因为她欢乐的表情下面是痛苦的绝望，眼神里我似乎看
到了那一个近在咫尺的终点渐渐清晰和逼近，小艾笑了笑对天琪说：“天琪，自己
来的吧？”
“嗯，你看江雨多坏呀，我来到下面了还不想让我上来。”
“他呀，就这样的人爱逞强，其实自己最脆弱。”
“小艾，好好休息，别担心，有我们呢……”
……
我站在旁边看着小艾和天琪聊，两个人用虚假的表情掩饰着心底那一片波澜，
我转过脸去望着窗外在天台上起起落落的鸽子眼泪滑落在冰凉的手心。
在走廊上天琪跟我说：“江雨，小艾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不能再耽误了，尽快
手术吧。”
“我知道。”
“骨髓的情况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找到相配的。”
“小艾家里知道情况了吗？”
“她不让我告诉告诉家里，怕老人受不住。”
“江雨，小艾的希望全在你一个人肩上了……”
我点了点头：“天琪，好好珍惜尹珍……”说出话的时候我特别想哭最后还是
止住了要滑落的泪水，说不上什么原因，我在告诉自己千万别哭，千万不能哭，这
个时候天塌下来黄江雨你也得给我扛住。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离开了公司，公司里的所有大事小事都交给了秘书，我一
个人在家和医院之间来回奔跑，小艾进行了三次化疗，人变得很瘦弱很憔悴，头发
越掉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蛋壳般的脑袋，每晚总在噩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泡湿了被
子，坐起来打开台灯拉开抽屉翻出安眠药伴着冷水吞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
眠，闭上眼睛脑海里总是小艾蛋壳般的脑袋在那里飘来飘去……我的整个人在发抖，
我还怕醒起来是噩梦的深渊，每一个电话的声音都那么地让我感到恐惧，我害怕那
是医院的噩耗，每一次接起来都那么地惊慌失措兵荒马乱。
“江雨，我好想回家，我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回，回得了，傻瓜，家又不会跑。”
“可我会跑，我害怕一不小心乱跑就迷失了回家的路，我好想回去再给你做好
吃的炒年糕，好想再趴在客厅里睡觉等你回来……”
“我也好想看着你趴在客厅里睡着的样子，我想你俏皮的微笑……”
“江雨，我好害怕。”小艾搂在我的脖子，娇小的身躯仿若被榨干只剩下干瘪
的骨架，这一刻我们都哭了。
“阿雨，我常常想我们一起走过的路，那些阳光已经散落了黄昏渐渐逼近，没
想到会这么突然会这么快，我不知道下来的路还有多长多远，我知道会有一天只剩
下我个人，所以我特别还怕，害怕我看不到你的影子，害怕我一个人的路上不再有
你的脚印……”
“傻瓜，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只离你一个转身的距离，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每天晚上我都不敢闭上眼睛，我害怕闭上眼睛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还有明天从
窗台泻进来的阳光……”
我沉默着心里很堵说不出话来。
“老天爷还真会开玩笑，一不小心就选择了我……”
“别哭，小艾，别往坏的想，是老天爷在考研我们，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在一
起的……”
“别再安慰我了，医生什么都跟我说了，我好累，好累，我感觉自己好陌生都
快认不出自己了……”
“你还是原来的你啊，一点也没变，俏皮乐观坚强……”
“说谎，那都是假的，其实你根本就没有了解我，那些都是我欺骗你的假象…
…”
“对我它却是真实的，就算真的像你说的是假象，我也愿意相信，因为从我认
识你到现在看到的你从没有变过……”
“说这些都没用了，一切和快就会结束……”
“好了，不说了，好好休息吧，晚上我再来看你，给你带点水果。”
“不用了，晚上不好走，太远了。”
“没关系，我来陪你。”
从医院出来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冷风卷着雨扫过我全身通体透凉，那一刻我哭
了，撕裂破碎的声音消散在风雨里，我感到很孤独很无助我的前方已经没有了路，
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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