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纷扰
贯注你的精神
聆听天的声音
紧握你的双手
顽抗悲的寒冰
酒醉沈吟
心畅狂语
静默但求重踏云梯万里
惊雷骤雨
飞雪狂风
回眸只为再看碧顷千寻
海 张狂的风
吹起强悍的足迹
於千古之下大步踏去
海 暴起的风
刮开永不闭阖的门
放走海涛里孤独的身影
浪起了 泡幻影灭
千万梦境飞舞
神域破碎
天界倾颓
激起深境巨浪 飘零
大风吹起
史迹单薄地在岸边卷动
吹开又吹阖简册扉页
似你原罪在禁制中撼动
龙 驰骋千载的龙
在浪头雪花中翻腾旋绞
火 炙热的火
在书卷尽处烬熄无踪
澎湃汹涌
海涛拍击大地
天水一色
黑暗逆袭光影
册分页散
字句流入大海
墨消迹融 随着千古的哭喊
流进深渊
这是你等待的时机
这是进入永生的契机
不能迟疑
不能憩息
看风暴驱动海的心弦
巨浪排空 激起千丈水墙
自负地阻挡
贯注你的精神
在巨墙中捣起狂风
聆听天的声音
摇憾天地的威力
紧握你的双手
让鲜血飞溅 而
顽抗悲的寒冰
看!
巨浪拍击你渺小的身影
在星海中摔碎历史的悲戚
火焰烧起
烧破冰晶
光芒跃起
风息雨停
纷散你的精神
遗忘天的声音
松开你的双手
散了一地寒冰
长眠於厚土之下
不醒
只教火苗 不熄
但 仍旧执着地
贯注
而聆听
“ 海风”.凯子.一九八八年冬
八月二日。一个烟尘漫天,脚步迟滞的周二中午。馆前路麦当劳三五成群站着
一堆身穿便服的学生,在散乱停靠,占据大部份人行道的机车旁等待他们的狐群狗
党。阳光热热黏黏地,街上吵吵闹闹地,依旧是那么令人烦躁不悦。
麦当劳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东西又没什么好吃,环境亦不见一点情调,偏
偏有那么多无聊的学生爱往这儿挤∷约会的、洽公的、祭五脏庙的,补习跷课的,
钓马子把妹妹的……一窝蜂地凑过来,当真教人烦透了。
还有那个死范胖,哪里不好约,跟北一演讲社、基女相声社开会也约在这里,
有没有水准哪?吵翻天了,还开什么会?看样子他们那个什么说唱艺术社,真是越
来越不长进了。
一堆熟面孔,散散乱乱地坐在墙角的位置上。女生依照不同的制服,坐得还算
泾渭分明;至於说唱艺术社的人马,则穿着便服,三三两两地散坐其中。甚至连人
也没到齐。此时只见范胖、阿丹、杨哥,还有小光的书包。
他们社长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相声社的社长叫陈小蕙,长得小小的,双颊像喝了酒一般红红地。她打了个呵
欠,随即意识到嘴张太大不好看,连忙伸手遮着。和她说话的范胖似乎浑然不觉,
依然笑嘻嘻地说着那些想必是很无聊的话题。
演讲社林苑芬和黄孝慈正专注地听着阿丹长篇大论的演讲,一时似乎不算无聊,
比起基女那个红脸社长,似乎愉快得多。阿丹也算好本事,加入说唱艺术社才没有
几天,该认识的人他都认识了,适应期可真是短啊!希望他适应相声的速度也是如
此。
相声社另外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吕的留级学姊正和演讲社社长聊天,至於另一
个上学期社展时有出席,好像叫何淑忆的,也微笑着和杨哥说着话。
今天她来得最早,起先在里头找不到人,只得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直到陈小蕙
出来接,她才发现里头已经坐了好多今天要见的人了。
至於杨哥,他和阿丹一样是一一九班的,也同样因为和王志强同班,才被他拉
进说唱艺术社。好家伙,这次为了孤立凯子,姓王的可真费劲哪!
不但先排除其他和凯子有旧的老社员参加,更自己带了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上场。
这件事想必小达他们不知道,否则他这么胡搞,希特勒还不宰了他?姓王的没搞错
吧?九月十六的活动,是上学期小达他们和凯子筹划的,要踢走什么人,也轮不到
他作主啊!幸好小光他不敢招惹,在小光的提议下,他只好乖乖交出这次活动的主
控权。目前整个主持及策划是范胖在管,听说等凯子回来,范胖就要跟他移交。
真是一团糟。
“凯子,你来啦?”小光捧着餐盘,喜道∷“真是好久不见啦!”范胖拍拍他
肩膀,笑道∷“把东西放下,赶快开会吧!”“等等,”小光道∷“北一女还有一
个郑雅雯……”“她来了,”演讲社社长郑巧怡道∷“还在点餐,马上就会回来。”
“喔。”小光点点头,放下那一盘薯条可乐,随即坐了下来。
“我们还没讲完呢!”郑巧怡接回适才的话题,对我道∷“你还是认为整场表
演,是一个整体的故事比较好?”“嗯。”“这样也许有困难,”陈小蕙道∷“段
子写起来不容易,就像刚才我说的,你要大家各写各的段子,又想让这些段子整个
是一个故事,太难了啦。”“除非是一个人写。”范胖道。
“绝对不行!”郑巧怡和陈小蕙同声反对。两人随即相视微笑,陈小蕙道∷
“我们三个社团的表演风格不同,无论谁写,味道都不对啦!”“我的想法是,”
我道∷“先订好故事大纲,大家再各自完成每一个段子。”“这就可以。”郑巧怡
道∷“反正写段子不是演讲社的专长,有一个方向,我们比较轻松。”“这也有问
题,”相声社的吕文玲说∷“谁来订故事大纲呢?”“大家讨论嘛!”小光嚼着汉
堡、咕哝着插口∷“实在没结论,凯子也有腹案没拿出来,别担心。”我瞪了他一
眼,恼他的多嘴;小光故作没瞧见,嚼得嘎嘎直响,津津有味。演讲社黄孝慈笑道
∷“原来他有主意,难怪这么坚持。凯子啊,说来听听吧?”我叹了口气,心想不
说也不成了。原本希望先让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一番,等到大伙儿实在技穷了,再
一举提出,这样我的大纲就必然被采用。
否则三社人多口杂,加上各有对社团风格的门户之见,一定搞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次的活动是上学期就计划好了的,小达他们希望说唱艺术社跟演讲社合作,
在校外办一个独立性质的公演。当时我被内定为社长,几乎所有主意都是我提的∷
整个活动必须自行拉广告负担费用,段子也必须自撰,藉以训练社员的创作与行政
能力,更可让学校见识到我们的本事,使以后“四大任务”之第一项——打败演辩
社——的目标较易达成。
想不到,社长选举时阿强半路暗算,兵不血刃地把位置坐走,而在我七月份因
为心情不好而缺席的情况下,他竟然自作主张地邀请相声社加入。
虽然人多好办事,但基女她们自主性太强,加上两社表演风格的不同,致使七
月份的流程一直滞碍难行;正好我们有两个屁也不懂的新人,北一女她们又对阿强
的办事风格颇有微辞,以致开了五次会,到今天段子还没个着落。
今天是暑假以来我头一次出席,事前我先打听过前几次的情况。当我知道以往
开会从来都没有全员到齐,工作分配毫无进展,段子仍旧付之阙如的情况时,就决
定不能再赌气而置身事外了。於是出面召集,二话不说地将事情揽在自己头上,在
跟小光范胖商量后夺回负责权,以负责人的身份联络,终於召开今天第一次的零缺
席活动会议。
适才我趁阿强没到,单刀直入地说明了当时和小达他们商量好的计划;分配工
作,段子由相声社和我们负责,馀人皆负责拉广告印刊物及处理场务,又硬性规定
了剩下四十四天的工作进度。当阿强姗姗来迟时,他已经失去主导发言的权力。并
且,在大家一致决议下,我和范胖被推选为整个活动的总负责人∷范胖处理行政工
作,完成硬体上的规划;我负责编剧导演,指挥软体上的进度。总算让事情有了点
眉目。
阿强坐下来时我们正在谈段子的问题,他满脸不悦地听着我们关於段子是整个
故事或数个小段的讨论。我才懒得理他,自行推动计划中的“新世代相声创作记”,
希望以此为大纲,使这次的表演成为一出以相声为表现方式的舞台剧。
“新世代相声创作记”的故事大略是讲几个初窥相声门径的高中生,试图以自
己的想法,排除那些包含了长袍折扇以及北京土语的传统包袱,而建构一种符合他
们所谓“新世代选择”的“新世代相声”。而在尝试失败,丢脸出丑后,才知道所
谓改革是建筑在现有基础上的,试图凭空妄想,不先花苦功在既有传统,其创造出
来的东西至多也只是个空心菜,绣花枕头的草包产品罢了。
这个构想是上学期社展中想到的。当时我看到基女相声社的表演,就其在汉霖
太过古板,却又不算“正统”的训练下,所发出那种既别扭、又做作的风格,立刻
就有了“传统现代调和”的思考。在近两个月的思量后,便产生了这个大纲。
不但如此,我更在故事主轴外试图模糊这个大纲所述的时代背景及现实性,以
许多虚构的机构及历史,以回忆及倒叙的手法,架出一个没有根基的背景,致使观
众产生某种失据的、荒谬的、无凭无依的失落感,而使大纲所欲表徵“传统是现代
基石”的概念油然浮现,呼之欲出。
我想了一想,正思忖这么一个复杂的故事,要如何让在场的十二位了解。阿强
忽然开口∷“我反对整个表演是一个故事,”他阴沈沈地道∷“凯子,你不要乱出
馊主意。”我一怔,心头火起∷“你讲话注意修辞,什么叫馊主意?”“时间没剩
多少,大家各自准备段子都来不及,”他道∷“哪有空闲一起撰稿?”“他连内容
都还没讲哩!”陈小蕙道。
“不用讲了,不行。”阿强道∷“时间不够,谁叫他前几次不来?”“你来了,”
我反唇相讥∷“办成了什么事?”“你是社长还是我是社长?”他怒道。
“事情现在是我主导,你早就被开除了。”我冷笑道∷“还有,你是怎么当上
社长的?”“好了啦!”郑巧怡连忙打圆场∷“大家好好说话嘛,火气干嘛那么大
呢?”“对嘛!”陈小蕙道∷“凯子你先说,我们再来看看时间够不够。”说着对
阿强道∷“你半路打岔,太没礼貌了!”阿强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当下我不再理会他的德行,向大家详细解释“新世代相声创作记”了一番。陈
小蕙一言不发地听完,然后望了她们另外两位社员一眼,意示询问。
两人尚未表态,郑巧怡和林苑芬已经鼓掌表示赞成。林苑芬说这个剧本像舞台
剧,她们比较在行;郑巧怡则道构想很特别,不妨试试看。
陈小蕙皱眉道,她们的表演方式比较传统(闻言我偷偷一笑),这么新潮的剧
本,似乎不太容易表演得好。吕文玲也是这么说,她道这个剧本大致不错,但她们
相声社可能演不来。
小光道凯子的想法只是大略脚本,我们可以再作修正,加上故事中亦有传统方
式的场景,相声社不妨多在该处多加着墨。演讲社的黄孝慈则持反对意见,说道剧
本太深,段子可能写不出想要的效果。
阿丹表示他刚入社团,这个剧本难虽难,却不失为一个让大家尽快进入情况的
法门;范胖则提出反对,指出短时间无法练成。
演讲社的郑雅雯摇头,表示她完全不懂我的想法;杨哥看了阿强一眼,也表示
他反对。至於相声社的何淑忆,则一直面露微笑,一言不发。
於是我们还是按照原议,大家各自分组,回去找或写段子。我有点难过,心想
这么精采的主意你们都不用,真是太没有自信了。却也不再多提,当下分配了三校
混合的上台编组。又和范胖商议,决定了谁物色场地,谁负责灯光音效,谁又负责
拉广告,以及制作节目单及入场券。旋即安排完毕,约莫六点半时分,便在约好周
五再次集合后散伙。
回程我和何淑忆同路,两人都在火车站前搭车,於是便在站牌旁聊了一会儿。
她家在敦化北路,平常在基隆女中旁租房子住。她鼓励我了一番,说道主意真的不
错,要我别失望。我没多说什么,只是谢谢她的好意。
两人聊着聊着,竟然都忘了搭车。不一会儿我想起这回事,忙提醒她该回去了。
她似乎早就发觉了,也不多说,只见一班二六二停站,笑着说声再见,便上了车。
好古怪的笑容,我心想。
从小我就觉得自己有双重人格。一方面我喜欢表现,喜欢站在聚光灯下投注无
穷的努力。每每在大庭广众,当着人前的场合,我就会觉得浑身带劲,充满斗志而
毫不迟疑。这种性格溶在我身体的每一角,当面对舞台,或甚至只是由眼神中透散
的光芒时,我就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但,当我独自一人,或仅只是身处比较陌生的场合的当口,我则是一个自闭而
羞怯的人。我害怕任何人注意到我,而我却感到,所有人都在注意我,在周遭隐藏
着他们黑暗的影子,而在一双双包围的目光中,显示着他们的嘲讽及威胁。这份感
受深埋在心底,每当它像一阵寒意般浮现时,我也不是我了。
但,近来我变了。当我站在舞台上,试图在光华中表现,在他们的注视下获得
安慰时,我却感到十分孤独。他们不再给我疯狂的掌声,只剩下不该出现的嘲讽及
威胁。反过来说,当我在黑暗中独处时,却感到自己是的确存在的,是一个真实的
人。我不再怕身后有什么人在看了,反正,他们也不想再看了。
我只剩一个疑惑∷这就是我吗?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坐在舞厅的一角,望着空荡的舞台,我这么问着自己。
狗弟端着一杯红红绿绿的东西,从吧台的方向走来。他是薇的主奏吉他手,一
头染黄的长发直泄过腰,长得清秀挺拔,一表人才。除了喝酒,没有别的毛病;但
除了上台唱歌或睡觉,他从来不会离开酒。
森怪站在他旁边,也朝这里走来。他是薇的键盘,剔小平头,只在前额和后颈
各留一撮长约十公分的长发,头发和脸孔都是乌黑一片,远望分不出界限在哪里。
他很少讲话,但言有必中;凡是听见那满是台湾国语的字句,绝对不会是错的、假
的。端的是大智若愚,真人不露相。
小嘟坐在我左手边,胖胖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他是薇的鼓手,虽然今天没上
班,却仍敲个不停——只不过他是用脑袋上下晃来代替罢了。据狗弟说,他一磕药
就这样,不足为奇。
节奏吉他的大姊头没来,狗弟说她和薇去飙车了。那女人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
成天绑在头顶像粒凤梨,穿得又少又紧,似乎很喜欢穿帮。
她不来最好,省得又挨骂。最近因为薇的事,她一见我就噜哩八苏的,说有多
受不了就有多受不了。
狗弟走到我身边,拉了张椅子坐下,将手上的东西递过∷“来一口吧?”“这
是什么东西?”“新加坡血腥起子!”他大笑∷“懂了吗?”想必是新加坡司令,
血腥玛及螺丝起子的混合品,我连忙摇头∷“不不不,你自己喝吧!”“试试嘛!”
他劝道∷“不错喔!”我不再推辞,心想不知道这杯鬼东西是什么狗屁味道,尝尝
不妨。於是喝了一口。
“呸!”差点没呛到,接连咳了好几声。他连忙扶住∷“呀!别洒了!”说着
把杯子接走,笑道∷“怎样,味道如何?”“难喝毙了!”我道∷“什么鬼东西嘛!
这么咸!”“咸?”他一愣∷“我喝喝看。”说着自己尝了一口。
片刻之间,他就露出了一个古怪之极的表情,随即道∷“呃……是有点咸……
他妈的!什么酒嘛,简直是洗澡水!”“洗澡水不咸。”我打趣道。
“唔……”他苦笑∷“是半年没洗澡的人的洗澡水,他妈的!”说着把杯子往
桌上一搁∷“今天怎么想到要过来?是不是想找马子哪?”“来喝洗澡水啊!”我
瞪了他一眼∷“别提她行不行?”“行!怎么不行?”他一笑∷“小兄弟还在介意
啊?算了吧!”“你少管闲事!”“是,我不管!”他扮了个鬼脸,喝一口“新加
坡血腥起子”,又说∷“妈的,越喝越他妈的咸……凯子对了,诗圣在找你,你要
不要见他?”“那小子摆我道,我才不见他!”我哼了一声∷“他瞒得我好苦,现
在还要说什么?”“诗圣说那是误会,”狗弟说∷“他想跟你解释解释。我看你别
闹别扭了,跟他把话说开就是了嘛!”“他瞒我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我道
∷“要是他觉得自己没错,那干嘛噜苏?要是他错了,我更不想再听他噜苏。”
“好吧。”狗弟把手一摊∷“不干我事,当我鸡婆。”说着拿起酒来∷“人人都有
自己的麻烦,喝!他妈的一醉解干愁!”当下两人皆不再交谈。坐在一旁的森怪一
直没说话,此时忽道∷“凯子,你错了。”我一怔∷“怎么说?”“她和你上过床
了,对不对?”他问道∷“说实话。”我还没回答,狗弟“噗!”地一声,喷了一
桌洗澡水∷“你跟诗圣上床?
你们……”我闻言一交跌倒,森怪倒沈得住气,缓缓地道∷“你听错了,我是
说二姊。”“呀!”狗弟眉头一皱,回头问道∷“凯子,真的吗?你跟二姊……”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森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狗弟大声道∷“喂!那就是
你不对了耶!
二姊她……”他顿了顿∷“……反正你这样就是不对!她什么都给了你,你还
翻脸,太不够意思了吧?”我不知如何回答,没作声。森怪又道∷“我就是这样想。
她虽然瞒了你,但不是骗你。”“对啊!明天快跟人家和解吧!老弟!”狗弟接口。
“给我一点时间。”我道。
“少来了,你还要混到什么时候……”狗弟又说,森怪拉了他一把∷“你安静,
给他一点时间。”“你少拉我!”狗弟推开他∷“凯子,你这个样子已经一个半月
了,到底要搞多久啊?人家很伤心的呢!”“我也很伤心。”“你伤心什么?”狗
弟问。
“他伤心两个好朋友骗了他,”一个声音传出来∷“而且,那两人还是串通好
的。”三人同时转头,只见小嘟一边用手指敲桌子,一边看着大家∷“干嘛?
我说错了吗?”说着古怪地笑了笑∷“我了解他,狗弟你别噜苏了。”“你这
个毒鬼懂个屁!”狗弟骂了一句,又问我说∷“是这样吗?”我点了点头∷“反正,
给我一点时间就是了。”从六月十七日知道薇和诗圣的关系以来,我一直无法面对
这个事实。
放暑假前除了期末考,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也不出门,电话也一律不接。
当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薇的出现是诗圣安排的,诗圣知道小玫给我很大的打击,
是故“派”薇出现在麦当劳,试图让这个敏锐而特别的女孩来安慰我,使我恢复正
常。
倘若只是如此,我不但不会怪他,反而会很感谢他;但是诗圣不在后来向我吐
实,一直瞒着他和她的关系,却是我不能原谅他的地方。
曾经有多少次,诗圣在我面前表示出对她的眷恋;又有多少次,薇在无意中流
露出对他的相思。既然你们仍然相爱对方,又干嘛扯我进来呢?
诗圣,你以为你很够意思吗?把她让给我,就表示你很有义气吗?当时你追上
了薇,后来莫名其妙的跟她分手,现在又用我来补偿她。是吗?
薇,你爱的是他还是我?我努力地忘却小玫,忘却她给我的一切苦与甜,你也
这么作了吗?
我是什么呢?是你们两人的替身吗?我对你的友谊、对你的爱情,都是建筑在
什么上面的呢?我是凯子,还是诗圣?
七月五日我生日。那天凌晨三点二十分我出现在舞厅门口,看着你们坐在酒吧
聊了半个钟头。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当天我已决定,只要你们在那天日落前打通
电话来,我就会忘了一切,和你们重新开始吗?
诗圣,你写的纸条我读了,但我不接受所谓“天下没有一模一样的爱情”的说
法。
要不然我对她的爱情,为什么要在忘了张三李四,辛苦努力之后才算真实?
薇,你也许不知道,上个月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一直看着你那如仙如梦、长
发飘逸的身影;我一直站在当天你唱“一点朋友的帮助”时的那个角落。我在那儿
站了十六次,你发现我了吗?你的弟兄们都发现了,唯独你没有。这能怪我要他们
不告诉你吗?
现在,狗弟不愿给我一点时间,你愿不愿呢?
八月四日。
这次三社会议改在金桥召开,不用说,那是我的主意。
我到的时候阿丹已经来了,今天他依言穿了制服,还算给面子。见时间还早,
两人便先讨论一会儿。
原来以为他是阿强的“势力”,我对阿丹是很有一些成见的;没想到这两天连
络时,他的言谈举止却大大教我吃了一惊。前天晚上他主动打电话给我,说希望了
解一下社团第一年的历史,以便更进入情况;此外,他也想知道阿强跟我之间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不要在心中老是存着一个疑团。言谈之中完全不见阿强那种用鼻孔
瞧人的臭屁德行,於是我也放下耐心,对他好好说了四个多钟头。
阿丹表示原本就有考虑要加入说唱艺术社,只是后来因故取消。这次阿强来找
他,二话不说地便同意了。他表示,阿强的确有以他和杨哥孤立你的意思,只是一
来他对权力斗争无甚兴趣,二来他也不是很同意阿强的作风,故每当阿强说些什么
不中听的言语,他都是打马虎眼过去,跟那小子胡扯一番,带开话题。
他又道,倘若你想把社长抢回来,动作不妨快一点。因为反正阿强当时是来阴
的,你暗算回去也不能算缺德;再者,就他当上社长后的表现,实在也让人不敢恭
维,搞了一个月,还不及我周二的四个小时。若论社团的利益,你当社长也是最佳
选择。只是现在情况复杂,要动手是最好时机,等到开学之后,只怕就生米成熟饭
了。所以还是快点行动罢!横竖你已掌握了这次活动的主控权,加上外校友社也都
跟你交好,运作一下,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我很惊讶他会对我说这番话,加上周二会议中他也支持我的提案,今天见面,
自然便当他是一个知己,就“新世代相声创作记”再与他讨论了一番。他指出,就
一个大家都是舞台门外汉的观点来看,这个案子确实太难了。
当天他觉得不妨强迫自己一下,但见到大家的反应,便不再作如是想。他发现
众人虽然都对搞一个好的活动有共识,但想做的事太多,反而更无馀力在剧本本身
上下功夫;我说这简直是本末倒置,他道现实如此,这也没办法。
活动全由自力负担,依照那天的决议,场务由范胖独立负责,演讲社三人加上
本社两人拉广告,实在也是蛮辛苦的;基女她们人在基隆,又没办法负责其他工作
;我们里头范胖和你都负了过多责任,他自己和小光拉广告又是生手,看来除了阿
强和杨哥,馀人都已到极限。想要再添工作,是绝无可能的。
我叹道这并非事情太多,而是时间太少。倘若一开始就是我在负责,也许就来
得及。阿丹一笑,安慰道不要紧,日后我们再搞一次,加上有了这次的经验,事情
定会更好的。再说,他嘻嘻一笑,若有深意地道∷“那时你是社长嘛!言出令行,
还怕什么哪?哈哈!”聊没多久会众已一一到齐,活动的第二次会议(至少我认为
那是第二次)随即展开。大家首先各自报告这五天内的进度。
就段子部份,基女自行撰写一段“吃拜拜”,由陈小蕙和何淑忆负责;吕文玲
和郑巧怡的“谈广告”亦已收集到手;至於另一段由陈小蕙和小光负责的段子,小
光正在努力进行。
北一女写稿能力稍弱,故林苑芬和阿丹配组的段子由阿丹主笔,阿丹表示该段
“谈恋爱”正着手当中,只是他也没经验,可能会慢一些;至於黄孝慈和范胖的段
子,因为两人都忙,故由我代笔。当时范胖和我商量,因为上次社展我写的“刘范
家”效果不坏,他希望这次把希特勒的“刘”改成黄孝慈的“黄”,於是这段“黄
范家”便由本人改写。
说唱艺术社负责两个独立的段子。我和小光上“天安门传奇”,这段驾轻就熟、
毋庸担心;至於阿强和杨哥的“超级市民”,杨哥表示正在努力。
阿强今天没来,杨哥帮他解释道“在家赶工”(这一点,砍了我也不信)。
场务方面,范胖说已找到实践堂和国军文艺活动中心有空位,但价格皆在一万
八以上,故正在物色其他替代方案。倘若实在不行,实践堂比国军便宜,是较好的
选择。至於灯光音效场地有附,不用担心。
广告的问题比较头大。往常高中生活动都有学校经费,至不济还有班联会补助
;但纯由自力解决的,我们还是少数中的少数。一般补习班是最有可能的客户,但
据郑雅雯表示,因为我们的规模不够,加上文宣品的效果还没有一个谱儿,所以还
没什么搞头。
这一点希望说唱艺术社的文宣快点决议。
文宣是阿强该管,今天他没来,一切停摆。但据范胖表示,阿强说正在找印刷
厂,而我们连场序都还没决定,怎么设计节目单和入场券呢?再说,拉广告的也没
告诉他可以动用多少经费,他怎么跟印刷厂问?
郑雅雯闻言立时不悦,说道要多少钱是看实际支出,他应该先说要花多少,我
们再拉多少广告不是?范胖苦笑,说道∷“他就是这么说,我能怎么办?”“话不
是这么讲,”陈小蕙道∷“虽然表演内容还没出来,但纸质和数量可以事先决定吧?
这种话太不负责任啦!”“是是是……”范胖只得连声答应∷“我会去跟他说。”
“下次开会叫他来!”黄孝慈道∷“这次是谁联络的?”“是我。”小光道∷“他
爱混,我也没法子。”“你们怎么会……”郑巧怡眉头一皱,看了我一眼∷“选他
当社长?”当下说唱艺术社谁也没说话,气氛忽然沈了下来。良久,阿丹忽道∷
“那是临时的。”此话一说,大家都是一愣。陈小蕙问道∷“这话怎么讲?”阿丹
道∷“我刚入社,也不清楚,问凯子吧!”大家顿时都往我这儿看来。我慌了手脚,
老半天才道∷“唔……这个嘛……其实是这样的,上学期我事情太多,所以社长的
事,就交给他去管……
大致是这样。”大家都是一脸不解。小光接口说∷“我们社长是由前任社长指
定,凯子上学期要负责社展,加上这次的活动太忙,所以小达他们就用选举方式,
公推一个人帮他忙……这就是阿强当社……临时社长的理由。”“是这样吗?”杨
哥忽然开口。小光、范胖和阿丹忙道∷“是啊!”阿丹拉他一把∷“你刚来什么都
不知道,听着就对了。”杨哥满脸茫然,却也不再问。当下我把话题岔开,讲起有
关段子的问题。
现有的段子一共是七段,除了“天安门传奇”之外都在赶工。小光说整个表演
都用创作段子似乎有点“虚”,基女她们也是这么想,加上我们只有对口相声的表
演,於是决定再加一段群口的大陆老段子“云山雾罩”。这个段子要三个人表演,
目前只剩郑雅雯还没排上节目表。但是,在大家公推我和何淑忆为主持人,负责一
个开场段子“开场曲”及串场工作,小光、陈小蕙等功力较深的人员皆已有两个段
子要准备的情况下,大家实在无力负担“云山雾罩”了。除郑雅雯之外,势必要再
找两个人加入。
吕文玲说可以叫到一位高三的学姊,她功力够深,老段子应该不是问题。我希
望找希特勒,但小光说他功课压力太大,这对正在努力追进度的学长而言太残忍了。
於是,在阿丹的主意下,“云山雾罩”的第三角就交给了阿强。
我们决定八月十四日举行第一次排练,此外,亦分配好其他行政活动的进度,
就这样结束了今天的议程。
八月五日。
今天阿丹和林苑芬约我出来,希望我帮他们稍作“恶补”,以便撰写他们的
“谈恋爱”。我心想既然和何淑忆一起主持,应该先对大伙儿的表演内容有个谱,
便约她一同到金桥讨论。
我睡到中午(昨晚去舞厅),匆忙赶去时他们已经全到齐了,三人正商量如何
罚我,当下阿丹提议,要我负责提出“谈恋爱”的“瓢把儿”,林苑芬和何淑忆鼓
掌赞成,当下我就“何谓瓢把儿”作了一番说明。
所谓“瓢把儿”是一个相声段子的开头,通常为一段长约三分钟的小笑话,或
者是段子主轴的必要提示。它的功能就像八股文的“破题”,倘若写得好,这个段
子便能先声夺人;否则开头就闷,观众也没兴趣往下听了(奇怪,说到这一点,我
忽然觉得观众其实是很无情的)。当下我拿出带来的“笑林广记”,抽出一则古代
有关男女关系的笑话,说道我们就将它改一改,作为瓢把儿好了。
江励——就是阿丹——说这则笑话似乎过於“古典”,他们的段子是以现代的
题材入手,配在一起可能不太合适。我道这个不妨,一来瓢把儿只是前奏,对主线
影响不大;二来创作段子内容比较没有传统相声的味道,加上这则笑话才能改善;
此外,你们转得愈硬,观众愈觉得有趣。此为瓢把儿四大原则的“远”字诀。
何淑忆问何谓四大原则,我道其为“乱、疑、远、疾”四字诀∷“乱”为“逗
要乱”,演智角的人要天马行空,胡说八道;“疑”为“捧要疑”,演愚角的人承
逗之乱,表现得木头木脑,反应不及;“远”为“离题远”,瓢把儿内容最好胡扯
一番,教观众不着边际;而“疾”为“捧哏疾”,这么一塌糊涂的内容,若是说个
没完,拖拖拉拉,观众马上就会失去耐心,故瓢把儿说得愈快,则收效愈宏。
三人听完愣了半天。我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一个原则而已;日后段子写
熟,这些东西就是自然而然的了。於是我们也不多在此打混,随即又往下讨论。
约莫三个小时,整段“谈恋爱”已然有了个大概。其中除了瓢把儿,我并不再
提供其他点子。一来毕竟是他们在创作,二来我发现两人的功力尚浅,讲太多他们
也吸收不了,於是只在段子扯不下去时稍作引导,剩下来的,就让他们自行发挥。
整个讨论进行中何淑忆都没说多少话,只静静地瞧着我们三个,谁说话她就看
谁。
起先我独自演讲,她就一直看着我;后来阿丹和林苑芬交互发言,她就看着他
们。而当他们两人有意见询问我的时候,她又再度往我这儿瞧来。
不只是瞧,她还一直微笑,似乎瞧得十分有“哏”。
还是觉得,她的笑容很古怪。
八月六日。
今天我约范胖和黄孝慈出来,将已改写好的“黄范家”段子交给他们,并作一
点解释与意见交换。当然,为了主持,又邀何淑忆到场,一起研究研究。
“黄范家”是我从社展时的“刘范家”改编过来的,而“刘范家”则是我由大
陆段子“赵马家”改编成功的。至於“赵马家”,据魏龙豪的说法,是由“郭侯家”
改写的。当时我问魏老师“郭侯家”的出处,魏老师说,那是正宗派相声大师侯宝
林、郭启儒合写的。不过,管他谁写的,只要知道“黄范家”是我写的就行了,横
竖天下文章一大抄。再说,这个段子表面上看是改写老段子,事实上我花的精神比
写段新的还多。传统段子博大精深,细微转折之处,真不是外行人能体会於万一的。
写稿难、练稿亦难。尤其是这个段子节奏很快,示范起来着实累人。
开始我还一人扮两角,忽逗忽捧地示范;之后实在力不从心,只得饶上何淑忆,
两人对两人地练习。
两个半小时下来,我和何淑忆只怕练得比他们更熟。
较之相声社的传统性质,黄孝慈似乎不太抓得到老段子的感觉。於是何淑忆便
带她走开,一句句地磨。毕竟女生容易走近,不一会儿,黄孝慈的表现就大幅改观
了。
何淑忆对黄孝慈一笑,两人似乎十分亲昵。当时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她的笑容,
不再那么古怪了……
以上的故事很无聊吧?就像流水帐,是不是?
其实不止你这么认为。连我自己,也觉得它很无聊。但是不说又不行。
因为,它代表了我藉着忙碌,试图麻痹自己的一种办法。没错,你可以同意,
也可以不同意,但必需知道——想段子内容,总比想到有人骗了我——来得舒服。
这点你不反对吧?
当然我不知道,这种作为日后竟然带给你那么大的痛苦;但这不能怪我,毕竟
人不是神,无法预知将来嘛!你说对不对?当时的我,能正常工作已经很不错了。
凯子,去舞厅吧。有件事正在发生,你该及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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