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悔意
八月十四日。
又是一次冗长的会议。还有,也是一次气氛不好的会议。
原本打算今天进行“相声联合发表会”第一次排练的。孰料下午一见面,大家
竟然都没练完。基女她们说人在基隆练习不易,演讲社则表示拉广告忙不过来,我
们他妈的连人也没到齐。九个段子里只有我和小光的“天安门传奇”以及和何淑忆
的“开场曲”是练完了的!馀人都是双手一摊,一副“没法子”的德行,好像事不
关己一般。
当然,这些都是藉口,要是我写得完两个段子,又练得成两个段子,他们就一
定也能。当时我按捺不住,立刻把板起脸孔发作,把大家都说了一顿。要不是小光
连忙打圆场,气氛可能会更差。
我随后问起行政部份的事,郑雅雯道广告进行得还算可以,只是文宣部份要快
点出来,否则情况可能会恶化;黄孝慈则道你们说唱艺术社的人效率太差,出去搞
了半天,连一家广告也没拉到,要不是靠演讲社跑得勤,现在我们连一毛钱也没有。
阿强今天又没来。这次不止我火了,连杨哥也开始数落他。陈小蕙问我是否需
要相声社的帮忙,我道这是原则问题不能牵就,身为干部不能这样,非要他搞定不
可。当即和大家夸下海口,指出“这件事你们都不用管,我会逼他搞定”。
至於场地部份范胖弄得不差,地点已决定在实践堂,灯光音效也都看过,只差
付订金就成了。我提醒他付钱时别忘了拿收据。他眉头一皱,似乎怪我太不放心,
连这个也用得着噜苏。
当下我们又约好八月二十一日再度聚会,我郑重要求下次一定要练好。
他们好像嫌烦,直道放心就是。我又跟广告组约定必须在八月二十五日前完成,
他们面有难色,却还是同意了。
八月十五日。
今天我未经通知突袭检查阿强在中和的家,好不容易把他给找到了。
他似乎手足无措於我连珠炮般的追问,什么都瞒不住,坦诚只和杨哥就“超级
市民”段子讨论过一次,剩下的事,则一件也没在办。
我怒火中烧,指责他身为社长,不但毫无责任感,更陷本社颜面於不顾。自己
要上两个段子及文宣制作,到八月中还一事无成,如何和社员以友校同学交待?他
反唇相讥,说道你不声不响地抢走活动主控权,又置我於何处?我冷笑一声,反问
道你私下抢走社长,眼里还有小达和希特勒吗?他反驳说当时他一同发起创社,我
对其有何贡献?我则道创社以来自己辛苦经营,你却又干了什么?
他语塞,摆出一副你有本事就自己忙的样子,说道看看谁比较有种好了;我则
威胁道倘若你再这样,我就立刻把社长夺回,然后将你开除社籍。
他闻言一愣,怒道∷“你以为你是谁?社长是你还是我?”“是我,”我哈哈
一笑∷“本社章程规定,社长由上届社长指派。”“胡说!”他吼道∷“要是如此,
上学期的选举在干嘛?”“那只是小达的一番做作,”我道∷“事实上,章程就是
那么写。”“唔……”他一怔∷“那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选了我,现在你想抢,看
你怎么交待?”“你以为真的如此吗?”我冷笑∷“社团四十四人,二十九个现在
升上高三;剩下十五个我都联络了;只要你办事不力,立刻革了社长,开除社籍。”
“你!”他闻言大怒∷“……你真卑鄙!”“是谁说不跟我抢社长的?”我道∷
“你毁约在先,我们谁也不欠谁。”他气势当即一弱,我抓紧时机,又道∷“阿强,
事实上谁是社长并不重要,要紧的是社团的发展。完成小达他们的四大任务,才是
头等大事,对不对?”他点了点头。我又道∷“只剩一个月了,我们实在不能再起
内哄。活动是非办不可的,大家别再斗气了。你忙你的段子和文宣,我搞我的主持
及表演,把表演搞好之后,我自然退出行政,让你继续当社长。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不行。”他哼了哼∷“你这是在威胁我。”“什么话嘛!”我知道他已同意,只
是面子挂不住∷“你身为社长,多办点事难道错了吗?没有战功,大家能服你吗?”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你都跟社员……”“那不要紧,”我笑道∷“你把
事情做好,我会在大家面前取消那些话,自动认错,道歉服输。算是我野心勃勃,
结果没得逞。这总成了吧?”他想了想∷“好吧。”“这才对啊!”我松了口气∷
“你是社长啊!大人大量嘛!哈哈!”回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半,我吃过晚饭,帮忙
洗了碗,迳自回房写日记。
只等十二点一过,便即出门去舞厅。
这两天很奇怪,狗弟那一伙人对我特别好,连甚少说话的森怪也聊个不停,彷
佛碰上什么好事,中了特奖,还是玩大家乐签到明牌了一般,友善得令人起疑。
不过,奇怪的是,这两天他们都没有上台唱歌。好像“小雁”乐团已经解散了
的样子,薇和大姊头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连影子也不见一个。
另外,小嘟竟然劝我磕起药来。昨晚他拿了一颗药丸,说什么快乐不伤身,算
在他帐上,便宜又大碗。我自然拒绝,但他仍是劝个不停。狗弟甚至还跟他吵起来,
说你自己是毒鬼道友,凯子可是前途无量的高中生,别让他堕落下去,变得跟你一
样无可救药之类的。我心想迷幻药我是不会碰的,但小嘟无缘无故为什么会要我吸
毒呢?他又不是什么冲仔。再说,瞧他那样子似乎也没有恶意。难不成电视看太多,
相信广告说辞“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吗?令人难以索解。
想着想着,电话响了。
“喂?董子凯。”“你是董子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是,你是哪位?”“我叫赵子琪。”她道。我稍微一想,喔!知道了,她是
薇的同班同学。
上次去她们班,我还觉得这人跟老二颇像……此人找我干嘛?
“幸会了。有什么事吗?”“你这一阵子有跟美薇联络吗?”她问。
“唔……”我迟疑了半晌∷“没有。怎样?”“你知不知道人家很伤心?”她
冷冷地道。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不知道……然后呢?”“那我就告诉你∷
她很伤心。”她一句也不放松∷“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禁有气。心想咱们非亲非
故,你在审问犯人哪?便道∷“这跟你有关吗?”“有关,”她道∷“说吧!”
“同学,”我怫然道∷“你可不可以客气一点?我跟她怎么样,不必阁下费心吧?”
她一怔,似乎没想到会吃闭门羹,静了片刻又道∷“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不说?”
“不说。”我想也不想∷“多谢关心,再见了。”说着便打算挂电话。
“喂!你讲不讲道理啊……”她急忙大叫∷“……这样就挂电话了吗?
胆小鬼!”“是谁不讲道理啊?”我道∷“你打电话来干涉我的私事,我不能
不理你吗?”“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反驳道∷“她是我朋友,被你欺负,
我当然要管!”“我有欺负她吗?”“还说没有!”她怒道∷“人家现在茶不思饭
不想,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人又瘦了好几公斤,这都是谁的错?”“我又没跟她联
络,谁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联络?”“我为什么要跟她联络?”我也
生气了,大声道∷“她自己把事情瞒着我,我不能生气吗?我每天晚上去舞厅,她
为什么不来跟我道歉?事情是谁弄僵的?是我骗了她,还是她骗了我?是我还想着
别人,还是她?我为什么要跟她联络?我哪里不对了吗?”她闻言静了静,随即道
∷“董子凯,你确定自己什么都对吗?”“确定,”我道∷“否则呢?我吃错药了,
没事发飙好玩?”“你真的确定?”“我说了,”我不耐烦道∷“真的确定。”
“好吧,”她恨恨地道∷“那我也无话可说了。”说着“砰!”一声挂了电话。
我愣了半晌,才把听筒搁回去。心想这女人真奇怪,无缘无故地打来,胡说八
道一通,又莫名其妙地切了线。不知道她在干嘛,吃错了药,还是晚上太无聊?
正怔忡间,电话又响了。接起一听,敢情还是她。
“董子凯?”她气冲冲地道。
“又是你?”我没好气地应。
“对,是我。”叫赵子琪的说∷“我想想不甘心,还是要把话讲完。”“请便,”
我道,看样子她非说完不痛快∷“长话短说。”“短你个头!”她吼了出来,随即
连珠炮也似地骂了我一顿。话里夹缠不清,什么狼心狗肺鼠肚鸡肠无情无义欠打欠
骂寡廉耻卑鄙下流人面兽心衣冠禽兽之类的无奇不有,我这辈子听过所有可以骂人
的字眼,此刻从她口中倒听了个全;彷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棍卖国贼,还是薄
幸无良的采花贱男人一般。起先闻言怒火中烧,后来反而连气也消了,意兴盎然地
听她还能说多久。果然,不一会她就辞穷了,话锋一转,开始数落我如何委屈了她
的美薇∷又是脚踏两条船,又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什么的,净说我未曾跟薇老早搞定
的不是。一时之间,竟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董子凯这个家伙真是可恨,早该原形毕露,
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了一般。
骂了半天,她终於支持不住,声音渐小,而后停了下来。
“骂完了?”我冷笑一声∷“骂爽了没?”“谁跟你嘻皮笑脸!”她吼道∷
“休息一下,待会再骂!”此话一说,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笑道∷“好玩吧?跟一个千古罪人讲话?”“不好玩!”她道∷“差点被你气死!”
“你先休息休息,”我笑道,随即正色说∷“等一下请先告诉我你在生什么气,再
继续骂也还不迟。我姓董的到底做错什么值得你这样激动,倒是要领教一番。否则
这种乱七八糟的言语,我可没闲功夫再听一遍。”“你……”她一愣∷“我说了半
天,你还不知道?”“你说了什么?我听不懂。”“总而言之一句话,”她道∷
“你对美薇不起。”“所以呢?”“所以人家才会那么伤心,”她道∷“然后做了
许多伤身又伤心的事。”“哦?”我眉头一皱∷“像什么?”“今天我去找她,她
竟然宿醉未醒,这算不算伤身又伤心?你说说看!”她气愤地道。
我心中一痛,当下又问∷“还有呢?”“她从她那个乐团退出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心想果然如此,难怪狗弟他们最近都在混。又问道∷“还有其他的没
有?”“这还不够?”她吼道∷“你希望她死了是不是?”“你别误会,”我忙道
∷“只是关心。我和她不过有误会,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得了吧!你还会关
心人家?”她道,随即停了下来。
我直觉感到她还有话没说,追问道∷“你快说,到底还有没有?”“是没有了
……”她吭了一声,似乎正在迟疑。我不容她隐瞒,跟着又道∷“你别骗我。她发
生什么事了对不对?你快说,之前算我不对,现在弥补应该不迟。”S 嗯了一声,
半晌后道∷“董子凯,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行吗?”“你说。”“你还爱不爱
她?”她郑重地问。
“当然!”我想也不想∷“我说过只是有误会……”“既然这样,”她打断我
∷“那我要求你做一件事。你办成了,我就原谅你,并且跟你道歉。怎么样?”
“好!”我忽然紧张起来,心知事情可能没有想像简单∷“你说吧!”“把她追回
来。”“什么?”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没错,”她缓缓地道∷“她被别
人追走了,一个很没品的人。”我如遭雷殛,力持郑定地问∷“她……那个人……
那个人是不是……”“没错,就是花痴那小子。”像一个判人死刑的法官,她一个
字一个字地道∷“董子凯,你很聪明。”“那怎么会……”我张口结舌∷“怎么会
是那小子……”“这是你的错。”她道∷“她根本不喜欢他。但是,你的态度那么
无情,对方又追得很勤,加上她那天磕了药,所以……”她顿了顿∷“你该负责,
把美薇追回来!”“原来你们都知道?”我讶异道∷“都瞒着我?”“也不是故意
瞒着你,”狗弟道∷“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道。
“嗯……”狗弟想了想∷“上周二,好像是七号吧,那天你没来。”“怎么发
生的?”我又问。
“谁知道?”狗弟说∷“那天她跟那个骚包一起来,问小嘟你有没有到。
之后找不到你,她就走了。第二天大姊头就和她吵架,要她把那小子踢开。”
“然后呢?”“她对大姊头说了一堆,又是只是玩玩,又是什么没事别多管什么的,
我也听不懂。”狗弟道∷“小嘟知道得比我清楚,你问他。”我转头望向小嘟,他
面有难色,吸了口气道∷“就这样嘛!二姊说只是玩玩,等你气消了再说……我也
觉得这话有毛病,但是……但是我也管不着啊!”“那……大姊头说什么?”“她
要扁你,你小心点。”狗弟悄声道∷“这两天她没来,不知道死到哪去了。我劝你
还是暂时别过来,省得她砍你……”他又顿了顿∷“大姊头要找麻烦,我们可不敢
拦着。自己小心点!”我摇摇头,又问∷“诗圣知道吗?”“知道,”小嘟说∷
“他知道得最早,然后是那个赵什么琪,最后才是我们。”“他怎么说?”我问小
嘟。狗弟代他回答∷“他也要砍你,惨吧?”我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凯子,还来得及。”森怪忽道。
“什么?”我望了他一眼,他正色道∷“二姊只是玩玩,你去找她说清楚就得
了。”“我也是这么想,”小嘟道∷“你听过藉酒浇愁吧?二姊只是一时冲动……”
“你说呢?”我回头问狗弟。
“是啊!”他附和两人道∷“那家伙草包一个,当时甩了赵子琪去追二姊,我
就看他不爽。二姊水准比我们好多了,哪会看得上那小子啊!你去把话讲清楚,包
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那……”我尚在迟疑,森怪又道∷“去吧。旧事别提,
见面就道歉。”我咬了咬牙,点头对三人道∷“兄弟们,谢了。”“不客气。”狗
弟小嘟齐道。森怪对我眨眨眼∷“就是现在,否则来不及了。”在舞厅和狗弟他们
谈完后,十分钟之内我便到了薇家。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一般,才按下电铃,楼
下电门自动地开了。当我跨出电梯时,她已站在星空花园中,静静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完全忘了该说什么,她则略带哀伤地告诉我∷太迟了。
她说这么作是故意的,但却不后悔。
她说,自从和诗圣分手之后,她就不懂如何去维持一份纯真的,诚挚的爱情了。
她说她的伤害不是我造成的,是诗圣和她自己。她希望我别要误会,和花痴在
一起,只是她疗伤的方式。横竖那小子朝秦暮楚,等到她开始认清楚自己的道路时,
便会再度回到我身边。
她说,以一个刚受过伤的心,在短短半年之内爱上你,那是错的。
她又说,以一个刚受过伤的心,在短短半年中让你爱上我,那也是错的。
她说,我们其实还没有准备好,我们都需要更多时间。
她说,我们的故事只是暂停,并非终止。
她说她从小没有妈妈,所以一直很“脆弱地坚强着”。遇上这种事,她很容易
被自己的感情所迷惑,所困扰,所击败。
她说,我会回来的。至於花痴,算是他对不起琪的惩罚吧。
她说她其实也在吸毒。迷幻药迷惑自己,但帮助她认清别人。所以,在她戒毒
之后,她就不再会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却可以找得回自己了。
她又说,这样的薇你要吗?
我的心都碎了。
她淌一下滴清泪。笑着说,我爱你。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又是这份熟悉的感觉。
於是,在迷醉中,我们再度留下了永难忘却的痕迹,又留下了永不褪去的烙印。
留下痕迹,留下烙印,於此清晨绚丽的黎明。
八月二十一日。
第一次的排练结束,问题很多,但都是些我管不着的问题∷像什么忘稿啦,有
人迟到之类的。真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也懒得骂了。
阿强的表现还不赖,总算是有了些改进。至於其他人,反正他们是乌合之众,
这种表现已经该偷笑了。阿丹这人还真热心,九队中就他和林苑芬的请教最勤。是
故,虽然那段“谈恋爱”实在只有瓢把儿可以听,我还是对他们最寄以厚望。
广告拉得差不多了,演讲社的效率实在不坏;加上阿强又表示文宣已经有了模
样,我索性就不再过问这些行政工作,让范胖去负责。自己则专心和小忆撰写过场
词,把主持的工作搞定。
小忆的笑随着九月十六的逼近越来越温柔了。这两天找她出来练段子时,那股
笑意中的暖意是我渡过痛苦及压力的唯一支柱。我颇为后悔曾经在日记上道∷“我
讨厌别人古古怪怪的微笑。”下次排练定在九月二日,开学典礼次日的下午。
九月一日。开学典礼。
穿了一个月的制服,今早出门时差点以为自己是去开社团会议。我的新班级在
一二四那栋行政大楼的正对面的忠孝旧楼,是一楼的二○三——对,就是说唱艺术
社的活动室。这敢情好,以后上社团课不必背着书包到处跑了。
二○三是第一类组的人情班,各路好汉云集,许多慕名或熟识的风云人物都被
塞进这里。除了诗朗队黄肥臭屁,又加上了原本一一九那一票演辩社的高手。本班
是由一一九、一二四加上几个零星份子合并的,我在成功认识的七字头,几乎集合
了个全。除老二因为选第二类组去了二一○为美中不足,可说是最令我满意的组合。
朝会时我站在队伍后头,和几个新朋友打屁,数人见面就投机,若不是老齐在身边
走来走去(他又是我们班教官!),真的会越讲越黑皮。今天首先带头打屁的是芭
乐张家和,这小子喜欢人家叫他芭乐,黑黑高高的个子,笑起来傻呼呼地有点像山
地人。土拨鼠说他篮球打得很好,只不过面包福和岛蛋都不同意。
土拨鼠叫罗人杰,他长得小一号,十足的土拨鼠状。芭乐每回叫他土拨鼠,他
就发一次飙。人还算随和,一笑起来就全身发抖,颇爆笑的一个人。
鸟蛋的外号也是芭乐取的,这家伙叫章友谨,也是一支土拨鼠;只是头太大,
故芭乐以鸟蛋来区分。这位仁兄蛮爱表现的,不过那副一本正经,正好成了面包福
取笑的材料。
面包福叫做江建成,外号又是芭乐取的。其来由有二∷一、长得像影集“家有
阿福”那头食蚁兽阿福,二、投篮老是面包。这小子一身肌肉,个子倒不高,讲起
话来三句不离“别鸟我”或“我比较贱嘛”,令人甘拜下风。
我们班导师叫李美琪,一望即知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教国文(知道这一点我
长叹一声——怎么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导师不教国文?)。心想无论如何,总算不必
再跟狗绢大眼瞪小眼了,可算高一结束以来的头一件喜事。
我个子不高,又跟小光坐隔壁,两人还没等上课就扯成一团。他和我交待“言
不及义”的练习状况,并偷偷告诉我相声社她们对本社的不满。小光说,因为我们
不但行政工作一直出纰漏,又有阿强老是在练习“云山雾罩”时缺席的不合作,相
声社那边已经很不爽了。我叹道该说的都说了,阿强实在扯烂污我也没辄儿。小光
咬牙切齿地说早该废了他,反问我到底要不要抢回社长之位;我道表演在即,此刻
不宜再搞这件事,倘若今次他交出一张红单子,我就会动手。小光点点头,就不再
讲这个了。
开学典礼的活动在升旗、导师时间之后便是大扫除,美琪分配大家的负责区域
后,我们便各自去该区摸鱼。我是扫厕所的,当即拿了工具迳往外扫区而去。约莫
十一点左右老二来找我,两人久没见面,自有一番亲热,他约我明天去小鸟家玩,
我道社团有事,当下反问他这学期要不要加入说唱艺术社?他说不要。想去动画漫
画社;我知道这是他的兴趣,也就不勉强了。
於是便各叙别情。
他暑假都跟小妖猪在一起,两人像国中时一般地成天闲逛光华,一同打电动看
漫画混日子。他笑道小妖猪还是以前那个德行,每次到他家看漫画时便立刻“入定”,
无论叫他吃饭、催他换一本,还是主动挑个话头,那家伙必定都给他来个不闻不见,
四大皆空。但当老二一放弃理他而自己看书,小妖猪猛然发出的狂笑声必然照例地
吓他一大跳。据说这就两人相处的固定模式。
老二反问我暑假都在干嘛。我不提和薇的那一段,只道在忙社团。他道你这个
人什么都好,就是闲不下来,高一搞社团弄得鸡飞狗跳嫌不够,暑假还不肯休息,
真是劳碌命。你又不是社长,这么忙干什么呢?我心道忙是为了麻痹,社长之位仍
有争议,一时也说不清,故笑而不答,又听他又说起了小鸟那家伙。
说真的,我对这个话题实在不感话趣。老二每次讲起他们那三人行就一副得意
洋洋的神情,看着真是烦人。上次去小鸟家是半年前,直到今日我仍觉十分恼火,
尤其是那家伙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情,每当我打开电脑时,都像一幕生动的图像般浮
现眼前。老二这个人也是,说他敏感,他又常常很迟钝,讲到小鸟时总是不注意我
的表情,要是他用点心,就会收口了。
其实我的心情也蛮奇怪的,或许只是爱听恭维,厌闻他人有所表现吧,老二一
说“你什么都好,就是电脑不行”或“下次带你请教小鸟”之类的话,我就深深地
感到屈辱及不平,而后便回家用力学电脑。事实上这种心态是很幼稚的,一山还有
一山高,我大可不必这样的。
有时候我也在想,事实上不必把自己的生活搞得这么紧张∷社团纯属兴趣,何
苦争权博誉,教原本的乐趣变成了喘不过气的压力?小鸟电脑强又如何?他又不会
说相声。
参加诗朗队干嘛?他们那一票全是演辩社的,念诗之馀还要较劲,真是犯不着。
再说,这一连串七上八下乱七八糟的东西,的确也影晌了我的生活,教我忘了
自己是谁,忘了该作的事。不说小玫了,难道薇的事弄成今天这样,不也都缘於粗
心大意吗。其实,这两天我好好想想,我早该发现“他”就是诗圣了;薇在无意中
透露出那么多暗示,我哪一件有仔细咀嚼呢?她又不是存心要追我,瞒着我有何不
对?之后她什么都给了我,我却又是如何回报她的?
想一想,说真的,都是我的错。并且,最可恨的,我错了两次。一次玫,一次
薇,重蹈覆辙,愚不可及。
我不会原谅自己的。我知道,绝对不会的。这几天我菸抽得很多,原本一滴不
沾的酒,也喝得自己阮囊羞涩。我无法处身於没有这些东西,没有披头的歌声,或
者手上没有别的事的片刻;否则,只要一静下来,耳边一开始只剩窗外的夜声,我
就不可扼抑地涌上泪水,抱头痛哭直至黎明。想不到我的高一生活,就这样地以昂
扬而始,含愧而终地消逝了。真想不到。
放学以后心情颇糟,一个人在重庆南路像游魂般地闲荡了半小时后,我顺着总
统前长长的红砖道,在午后静静的日光中再度走到了植物园。夏天快结束了,暑假
也过完了,而我的梦,也在倏忽中觉醒了。
清风吹拂,静谧依旧,还是那么淡然沈静的一个开学典礼下午。
半年前,也是在这里,我平静而哀伤地睡着了。只是,不同的,这一次荷花池
里满是娇嫩的的荷花。而我所期盼的,找寻了许多年的美梦,却已在艳红与青绿悄
悄盛开的过程里,蓦然猛醒於懊丧和叹息之中。
我后悔了,我心痛了,我讶异地发觉,我已经不再能淡然置身於午后的舒缓中
了。
我是醒的,亦是睡的,我是迷迷糊糊的。在这个新学期的第一天,我已注定被
投入黑暗中,随着那不可抗拒的旋转,在天地中飘荡飞翔,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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