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难解四合院情结
前两日,胡同里传来确切的消息:史家胡同西口南边大约二百米的房屋全都要
在一个月内拆除了。这块地卖给了一家外国公司,不知道要干什么。西口进来二百
米,恰恰是拆到我的对门。我原来还以为史家胡同这样一条具有文化历史价值的胡
同是不会拆的。但看来在这个越来越商品化的时代,文化历史和传统在金钱面前是
苍白无力的!
这史家胡同会变成什么样呢?我真的不知道。至少,我再也见不到四十年同在
一条街上的一些街坊邻居了。他们当年亲切地叫冠华“乔老爷”,叫我则是“妞她
妈”。我再也听不到三五成群的大娘们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以及夏天夜晚,邻居
们在街灯下谈古论今,传播一点社会新闻、小道消息了。这一切都将随着这胡同的
消失而消失!这是极大的悲哀,但我却又隐隐地感觉这也许也是解脱。自从冠华离
开这院子之后,它再也不是一个家了。有时候,我在有着皎洁月色的夜晚也曾想在
院中散步。但我再也找不回那逝去的感觉。在这空空洞洞,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四合
院里,我像幽灵一般,多少个夜晚,在一盏孤灯下写着那过去在这院子里曾经发生
过的一切。四合院是美好的,是铭刻着永远无法忘却的情怀的。但也许如同它四面
围拢的形式那样,十多年来,它把我紧紧地围困在这四方的天地中,我的思想、我
的心灵从来没有跳出过这块四方的天地。那么,这胡同的逐步消失也许倒会最终使
我自己得到解脱吧!回想起来,自从1949年来到北京,将近半个世纪,我都没有离
开过四合院。从东四八条到史家胡同,我一直生活在四面围困的院子里。近来,北
京的外国人对我的院子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来了好几批参观。带着倾羡的心情来到
这四合院里的人可谓不少,他们赞叹一番之后都回到他们各自的现实生活中去。唯
独我却深深地扎根在这院子里,有时候,我真的感到压抑和沉重,我觉得我像是这
院子里的一个出土文物,永远属于这里,大红门外的生活与我无缘。不论我在外面
做些什么,最终还是回到这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的院子里。
有一段时间,我有意多往外跑,去外国,去热闹的现代化的城市。我想寻找一
个使我心灵摆脱四合院的缺口。但是日子一长,我又想念我的院子,如倦鸟归林般
急匆匆赶回来。一进我那熟悉的庭院,我又如释重负,享受着那份只属于我的孤独。
生活就这样延伸下去,我总是徘徊于历史与现实之间。我很想突围出这四合院,
我却又如此深情地依恋这四合院,因为它的每一块砖都铭刻了我的欢乐与悲哀。守
着它使我心碎,离开它使我失落,而从远方回到它的怀抱里又令我心醉。我想这种
四合院的情结大概我此生都难以解开了。
从上海到北京
每与朋友们谈起自己与父母的种种亲情和情感的交汇,我都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由于我们民族的特殊历史和父亲为理想的求索走的特殊道路,从童年到少年,他在
我的心灵中都不过是一个朦胧的印象。直到他已年过六旬,我也已经从小学升入初
中,他才走入我的生活。
那是由于他在我刚刚学步时就只身离开上海辗转去了大后方重庆。1937年7 月
芦沟桥事变发生后,父亲离开北平迁居上海。但翌年三月,南京的“维新”伪政权
又宣告成立。父亲的一位老友梁鸿志沦为汉奸。梁极力诱发父亲加入汪伪政府,父
亲严词拒绝。此后,日伪当局对父亲进行威胁,父亲遂秘密从上海出走,避难香港。
随着太平洋战局的进一步发展,他不得不于1939年2 月由香港赴重庆,一直到1945
年日本投降之后回到上海。父亲离家一去八年。
在这抗战八年中,我一直同母亲生活在日本侵略者统治下的上海。在我模糊的
童年记忆中似乎有几次,母亲紧张而神秘地同来我家的客人低声交谈。来人告诉她
父亲的近况。如果我在屋里,母亲总要关照我出去不要乱说。记得1943年临近春节
时,家里又来了这样一位神秘客。
--------
深圳晚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