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四清”开始了
此后不久,“文化大革命”的前奏“四清”运动就开始了,但主要是在农村。
我们都到展览馆去听了“四清”运动的经验报告会。后来,学校也要下去“四清”
了,我问毛主席我要不要参加。如果他要我每周继续去帮他学英语,我就向学校请
假。毛主席说我应当去参加“四清”运动。他说这是一场阶级斗争,我应当去经受
锻炼。他说他的英语课可以暂停,等我回来,他要我向他汇报“四清”中的所见所
闻。
不久之后,我同学校的一部分教职工就出发到北京郊区一个农村去参加“四清”
了。那时候,我们这些青年教师都是出了小学进中学,出了中学进大学的所谓“三
门干部”。虽然经过了一场可怕的“反右斗争”,但基本上仍然在校园的环境中过
着与书本和学生打交道的平静生活。我们一点不懂得中国农村的情况,更不懂得为
什么农村出了那么大问题,要我们去搞这场清查。下乡之前听的那些经验报告很是
吓人,似乎农村干部“烂掉了”一大片。所以对于下乡搞“四清”,大家都感到惶
惶不安。但在那个年代,党中央、毛主席指点的方向是不可能引起任何疑问的。
“四清”回来,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我那平静的校园生活似乎再也不能恢
复了。我不再幻想,因为不知道“四清”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社会上已经开始不
断地讲“阶级斗争”,上演的戏剧也开始讲阶级斗争。我们精心排演的为纪念莎士
比亚诞辰四百周年的全本《奥赛罗》也未能正式公演,因为领导担心这莎翁的巨作
是传播资产阶级思想。
“四清”回来后,我还见过几次毛主席。他问我在乡下做了些什么。我没有敢
对他说我的疑问,所以只能简单地讲点趣闻。后来到了大约五六月份,毛主席对我
说:“党内出了点问题,我要忙了,恐怕没有时间读英语了,只好暂停,以后再说。”
这时我已隐约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从那时起,我整整六年没有见到毛主席。
1965年到来时,全国的政治气氛更为浓厚了。这时我所在的北京外国语学院发
生了一件造成后来“文化大革命”中吴璞以及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十几位英语系党员
教师遭受打击迫害的事件,那就是外交部派了工作组到外国语学院搞“社会主义教
育运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社教运动”结束不久,转眼已进入1966年。五月下旬,党内终于传达了中央
的“五·一六通知”。虽然我们作为基层的党员搞不清楚下一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表面上仍是宁静的校园此刻在
紧张地等待着这即将到来的风暴。这风暴并没有多久就以排山倒海之势来到了。报
纸开始批判《海瑞罢官》、《三家村》,势头越来越猛。名义上是一场文化的争论,
任何人都看得出其实是一场来势凶猛的政治斗争。接下来,是红卫兵的“扫四旧”。
那时的口号是“摧枯拉朽”,全社会陷入了混乱与恐怖。
我那时不放心家中的二老,每天骑车回家。有一天早上在返回学校的半路上无
端地被巡街的红卫兵叫住,指责我头发太长,裤脚太小,挥舞着手中的剪刀威胁要
剪去我的头发和剪开我的裤脚。后来就开始抓人,什么人都抓,干部都成了“黑帮”,
旧社会生活过的人都是“特务嫌疑”,爱抓谁就抓谁,爱打谁就打谁。我看到过成
群结队的年轻学生,带着红袖章,挥舞着皮带,把它们一下一下地抽打在人的血肉
之躯上;我也看到过他们把一批所谓“黑帮分子”的脸涂成像舞台上的大花脸,头
上戴着高帽子,写上各自的“罪名”,胸前挂着大牌子写着自己打×的名字,像一
群正在被赶去屠宰场的家畜般地游行示众……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残暴,这种恐怖,内心经受着恐惧和愤怒的煎熬。明知这
一切是多么地灭绝人性,却不能说一句自己的心里话,还要虚伪地称颂这是“革命
小将造反有理”。这时,住在我隔壁宿舍的英语系青年教师王世芬被吓得犯起精神
病。这件事对我的刺激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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