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没料到,我和冠华关系的转折竟也在这次出访。我们在巴基斯坦访问两天,同
布托和他们的外长会谈。第二天下午谈判结束,准备次日乘专机回乌鲁木齐。晚上,
我和叶成章同志整理完会谈记录,要让冠华审阅后交使馆发回国内。老叶要我拿去
给冠华看。他是我的上司。我不好推辞。
我们住在拉瓦尔品第的洲际旅馆。冠华住的是个很大的套间。我推门进外屋时,
发现他独自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已是夜间,屋内灯光很暗。客厅的墙壁是浅蓝色
的,一个伊斯兰风格的圆形彩色大吊灯悬在屋子中间,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清
真寺油画。屋内点缀着许多浓烈的热带鲜花和散发着幽香的兰花。吊灯下的圆桌上
有个硕大的水果篮子,里面盛满了南亚特产的各种鲜果。在这幽暗的灯光下,我看
见冠华独坐在长沙发的一端。此时的他似乎除去了一切的戒备,显得疲惫、忧伤。
他静静地坐着,似在沉思,似在幻想,又可能是在回忆。我突然从心底产生一种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忧伤。冠华也不急于问我有什么事,他似乎还未从那梦境中
走出来。他指指桌灯边的小沙发,说:“坐吧!”我坐下,递给他我整理的记录,
轻声地说等他看完了我再来拿。他把记录随手放在沙发上,却慢慢地对我说:“不
忙,坐一坐吧!”屋内那样静谧,我们谁都不想说话。过了一会儿,冠华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很可怜,什么部长不部长,都是空
的。我心情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我被他那脸上无限的惆怅打动了,一种同情、
一种理解触动着我。我觉得那作为部长的乔冠华只是他天天必须扮演的角色,此时
的乔冠华才是他全部的自我。默默地坐了十来分钟,我说:“我走了。”他点点头。
我快到门口时他又叫我回去,说:“桌上那一篮子水果你带走吧。
我那晚办完一切事后回到屋里,怎么也无法摆脱冠华客厅里的那个气氛,心里
空荡荡的。当时,我和丈夫已经分开三年,我到外交部后对谁都没有说过。但此时
此刻我突然想哭,为命运的崎岖,为生活的不公。
送你一朵盛开的花
回到乌鲁木齐后,冠华好像仍未摆脱在拉瓦尔品第那天晚上的情绪。他显得平
静寡言,总像是在想着什么。晚餐时赛福鼎同志请他吃烤全羊,他似乎很高兴,但
过后又出现那种遥远的神情。我的房间正巧在他套间的隔壁,我见他喜欢在走廊里
独自散步。我们在乌鲁木齐休息了两天。第二天的上午,冠华提议大家在宾馆院里
散步。我们一行十余人跟着他在院中漫步。新疆的8 月是很美的,天气比北京凉爽,
瓜果特别脆甜。走到一个大花坛前,冠华停下来,那里栽了许多红得发紫的大理花。
冠华问新疆陪同的同志:“这花可以摘两朵吗?”一般当然是不允许的,但冠华要
摘,新疆的同志自然说可以。冠华真是摘了几朵,我记得当时我们十多人中一共有
三个女性,他一人送了一朵,还兴致勃勃地说要照个像。他要我们把花佩在胸前同
他一起照像。很久之后,我偶尔翻出这张照片。我问冠华为什么要摘那大理花照像。
他说其实他就是想送一朵花给我。他并不知道我当时的生活状况,也说不清是种什
么感觉,只是想送我一朵鲜艳的盛开的花。
一个多月后,在我们准备去纽约出席联合国27届大会时,冠华从毛主席那里终
于得知我的破裂的婚姻。那是在日本首相田中首次访华后离开北京的那天晚上,记
得是9 月29日,第二天我们要出发。毛主席召我们去谈田中首相访华的情况,在座
的有周总理、廖承志、外交部的姬鹏飞和乔冠华以及我们几个参加中日建交公报工
作的翻译。那天,主席对于继中美关系后又打开中日关系非常高兴。他谈笑风生,
当场的气氛也十分轻松。我常常想起那段时间主席和周总理的那种融洽关系,那是
多么可贵!可惜,那是在乱世的大环境中,因而在和谐的背后已暗藏着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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