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生命中最后的一夜
9 月2 日的晚饭后,我在院子里忙碌完后,回到书房时,看见冠华神色不对。
他正在凝视自己咳在瓷杯中的痰。见我进来,他马上装着若无其事地拿着瓷杯进了
洗手间。我意识到出了什么事,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我上厕所。”我听
见他把瓷杯倒了,换了清水出来,回到沙发里坐下。我不放心,他却再三说没事,
不要紧张。过了一会儿,他又咳起来,咳得很猛。他往瓷杯中吐痰,吐一口就捂住
盖子,说什么也不让我看。但最后,他已无力,我接过杯子,杯中是一口口带鲜血
的痰!我顿时感到全身血液往头上冲,瘫在他面前的沙发凳上,禁不住全身发抖。
冠华反而安慰我说以前也吐血,大概是肺结核犯了。我知道不是,我说马上去医院。
他不肯,一定要到第二天早上。
这一夜,他没有怎么睡,咳出了许多血痰。他要我到大床上陪他靠在身后垫着
的枕头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9 月2 日的晚上,我真是慌
乱极了,可是冠华一定是很清醒的。他一定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一旦进了医院恐怕再
也回不到他这个万般眷恋的家了,所以这一夜他是无论如何要在家里和我相依相伴
度过的。自从他病重之后,我在卧室大床边上搭了一个小床,以便照顾他。但这天
夜里,冠华要我回到大床上,陪伴他坐了大半夜。
他在明媚的秋天离去
冠华最后一次在北京医院住了20天,9 月22日,他终于走了,永远走了!他是
在明媚的秋日阳光中走的。这天清晨,天气特别晴朗。九点多钟,冠华突然异常清
醒,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他睁开眼睛,竟同平时无大差异,只是讲
话吃力。他指指窗外的阳光,微笑着轻轻对我说:“好!”我一时兴奋得不知说什
么才好。我真以为奇迹又出现了,慌慌张张地说:“你今天真好!你要好了!”他
也笑!这时,何英同志和朱端绶大姐进来看他。他都听清了他们对他的慰问,还带
着往常的笑容举起手打招呼,说:“谢谢你们!”这可真是难以想象啊!他们走后,
我说:“你累了吧!喝点白蛋白好吗?”他说:“好!”我去冲了一小壶白蛋白,
小心地扶起他的头,让他枕在我的左臂上,我用右手喂他喝蛋白水。他非常安详、
平和,微带笑意一口口从我手中喝蛋白水。我问他觉得怎样,他说:“好!”但就
在他喝了六七口之后,他无声无息地和和平平地突然停止了,他闭上双眼像突然睡
着了,只是没有呼吸!我慌忙抽出左臂去打紧急铃。护士小段马上来了。我急得声
音发颤,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小段是冠华最信赖的护士,丰富的经验已告诉她冠
华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后来的事,我怎么也想不清了,再后来,是谁出来通知我,冠华走了,永远地
走了!他们扶我进病房,我似乎在腾云驾雾,木木地看着祥和的冠华,多想和他再
说几句话啊!
他们没有让我送冠华去太平间。我不记得谁把我送回家的。但进了家门,我就
意识到冠华再也回不来了。那真是悲痛欲绝,我连一眼都不能看我们的卧室,就躺
倒在东边空屋的床上,呆呆地抱着我的两瓶“速可眠”,脑子里空空地问自己:
“什么时候吃呢?”
现在回想当时,我还是一直很感谢老杜(杜修贤),因为他是第一个闻讯赶来
看我以及把我从死神那里往回拉的真正朋友。他看我神情痴呆,没有说多少劝慰的
话却声色俱厉地对我说:“你不要这样躺着,你要起来!你是不是想死?你不能死,
也不能这样不振!陈老总不幸过早死了,张茜一定是没有挺过那一关不到两年也去
世了。她如果不死,一定有许多话要替老总说。可惜她那么快死了!”我一惊,但
仍说:“老杜,我没有力气了,活不下去了!”他却说:“没有什么活不下去的,
你要为老乔活下去!”我泪如雨下,但我却下床站起来了。
--------
深圳晚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