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地
——霍建起、秋实2003年11月5 日——嘉兴——霍建起:
从东京到上海,从上海到嘉兴,为了赶赴金鸡之约,媒体上称之为“一周双赛”,
我却没有“决赛”前的兴奋与紧张。当得知《暖》获得金鸡奖七项提名后,我似乎
就已经满足了,我们的创作和努力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肯定,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期
待的话,我希望摄影孙明和美术崔韧在这次评奖中能够获奖,因为这是他们继上届
金鸡奖因为《生活秀》的创作成绩而获得的第二次提名。
当电影节熟悉的气氛再次将我包围,当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面前闪过,当看过
《暖》的观众和我讨论对它的感受,我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电影节对于一个电影人来
说,并不仅仅意味着参赛、提名、获奖,它是所有愿望与热情的聚集交汇与融合,
是一次为中国电影全民性的加油、鼓劲与呼吁,金鸡百花电影节的意义远远超出评
奖的意义,相比之下,一部作品或者一个人是否得奖,并不是最重要的。
2003年11月5 日——北京——秋实:
半冰半雪的小颗粒打在出租车的风挡玻璃上,儿子在电话里兴奋地喊:“妈,
下雹子了!”今晚八点,中央电视台三套将直播金鸡百花奖的颁奖典礼,作为一个
获得提名荣誉的编剧,实在愧对评委们的厚爱。我该如何向他们解释我的缺席呢?
儿子就要中考了,不能撒手不管;单位里事情很多,不便请假;上午刚刚参加了单
位里的献血……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理由。或许,我是想“退出比赛”,
因为我是个业余编剧,因为我已经得过金鸡奖了,因为我更希望摄影或美术能够获
奖……我还是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理由。
儿子明天化学期中考试,本来应该陪他一起复习,但我还是决定看颁奖晚会。
从去年无锡开始,颁奖晚会由金越导演,关正文撰稿,李咏主持,面貌焕然一新:
结构清晰简捷,转场机智巧妙,风格亦庄亦谐。做他们的忠实观众已经很多年了,
从《幸运52》到《挑战主持人》,从《站在第三极》到《聊天》,每一个有能力又
肯努力的人都在成就自己的事业。
2003年11月5 日——嘉兴——霍建起:
在颁奖典礼的大屏幕上,再次看到了《暖》的画面,秋千飞起来,又落下去。
记者刚才在问,《暖》要表现什么?我不知道创作者反复讲述自己的创作意图是不
是一件好事,其实我更希望听到观众看片之后的感受,他们的感动就是我的成功。
《暖》没有惊心动魄的戏剧冲突,也没有异彩纷呈的视觉奇观,它所表现的是一种
感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受;是一种情绪,游子还乡,往日重现,家乡的山水
之间凝聚着的感伤与怀想;还有一种追问:如果我们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履行自己的
诺言,如果我们因此而久久不能释怀,我们将如何面对自己?
《暖》意外地得了最佳编剧奖,我替秋实上台领奖,由于没有思想准备,不知
道该说点儿什么。“夫妻店”是我和她刻意回避的一个话题,但又是一个无法回避
的话题,从1994年创作《赢家》开始,近十年里,我们合作了六部作品,其中《赢
家》、《那山, 那人, 那狗》、《蓝色爱情》、《生活秀》、《暖》都产生了或大
或小的影响,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奖。也许因为她珍惜自己的工作,所以执意“业余”
创作,因为“业余”创作时间和精力都有限,所以就成了只为我写剧本,这样一来,
“夫妻店”就成了我们的标签。我们也不只一次地讨论过这种合作的利弊得失,分
析过她工作与创作之间的矛盾与和谐,但是始终没有很清晰的结论。她似乎始终在
进行着“艰难的选择”。
因为颁奖还在继续,我没有打电话把编剧获奖的消息告诉她。
2003年11月5 日——北京——秋实:
直播比现场延时半小时,接到《大众电视》孙庆的电话的时候,电视里正在颁
最佳音乐奖,孙庆说:“秋实,得奖了!”我问:“哪一项?”孙庆说:“你。”
我说:“不会吧。”她说:“真的。”我问:“谁在领奖?”她说:“我冲出来给
你打电话,不知道谁在领奖,我现在回去看看,一会儿再告诉你。”
得奖的消息令我意外和激动,但也伴随着尴尬。
从“思芜”到“秋实”,“地下工作者”苏小卫被苏叔阳老师一句话拎到了台
前,很不习惯。出名不是我的初衷,当编剧也不是我的人生梦想,所以写《赢家》
的时候随便起了个“思芜”(S 、U=SU), 没想到得了华表奖的“最佳编剧”,只
能接着用了,后来帮北影厂修改《九九艳阳天》、帮福建厂修改《荷香》遇到署名
问题,又临时编了笔名“秋实”。《暖》上字幕的时候,正是我想从与霍建起的合
作中“淡出”的时候,于是就署了秋实,没想到,“秋实”获得了“最佳编剧”,
连霍建起都有些晕了,替我领奖的时候说:“感谢我的爱人……我来替她领这个奖。”
倪萍后来说:“我们在下面都笑翻了,他替你领奖,他怎么感谢他自己?”
《暖》和《惊涛骇浪》并列获得了最佳故事片,这是对大家付出的努力的最大
肯定。有人问,霍建起为什么老能得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我觉得至少有这
样三点:首先是同类型的影片相对较少,小题材,小人物,真情实感,唯美风格。
其次是创作上的投入与认真,不将就,不偷懒,不放过任何一个修改的机会。还有
就是完整,可能不辉煌,可能不奇特,但就像体操比赛里面难度不大的规定动作,
因为完整而得到比较高的分数。
2003年11月9 日——东京——霍建起:
九天的时间,就像一场长跑,从东京到嘉兴,从嘉兴又回到东京。终于接近了
终点。我必须承认,我期待获奖,就像几天来捷报频传的女排一样,此时此刻,我
们代表中国。虽然评奖的结果无法预测,但我对《暖》抱有信心,从电影节每天的
观众打分结果上可以看出日本观众对影片的肯定。一个美国记者说,《暖》我看了
五分钟之后就相信它一定获奖。还有那些流着眼泪向我讲述他们看片之后的感受的
陌生人,那些因为没有位置而站在过道上看完电影的观众。我相信,人类真实感情
的交流没有国界。
巩俐的脸上带着笑容,她向大家宣布:《暖》获得了最佳影片。我们几个拥抱
在一起,驻日使馆的黄参赞、专程赶来参加闭幕式的电影局张局长和我们热烈握手
表示祝贺。站在台上,我并没有感到非常激动,更多的是终于到达终点的轻松——
我们来了,我们让大家看到了,我们成功了。接下来,作为对最佳影片的特殊礼遇,
闭幕式上再一次放映了《暖》,香川获得了最佳男演员奖,他的脸上带着孩子一样
的傻笑,我被他的笑容所感动。
电影频道《世界电影之旅》报道组的记者向国内通报得奖的消息,我请他们在
国内的同事转告苏小卫。
2003年11月9 日——北京——秋实:
一个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的周末,晴朗的初冬。一早接到《世界电影之旅》于
南的电话,他说今晚9 点40分还有东京电影节的报道,如果获奖,会在画面上滚动
字幕。我很轻松,因为比赛终于接近了终点,更因为我现在只是一个观众。近十天
来,《暖》成为媒体关注的热点,引出了不少关于国产电影的话题,诸如:在电影
走向产业化的今天,我们到底应该生产什么样的电影?电影的商业性和艺术性是否
矛盾?为什么总有一些片子“叫好不叫座”?等等。我也在与别人的交流中整理着
自己的看法:我认为,《暖》首先是一部按照产业化运做方式生产的影片,制作公
司对影片有一个清晰的商业策划:莫言的小说+ 霍建起式的艺术片= 国内文化观众
和日本市场。如果说这个策划有对日本市场的针对性,就是在“为日本观众拍片”
那就片面了,美国电影不是也有针对中国市场的策划吗?策划是必须的,是否成功
需要市场的检验。其次,《暖》是一部与中国观众贴得很近的影片。它所表达的内
容既不边缘也不另类,用莫言的话说,它触动每个人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暖远走高
飞的梦想与对爱情的渴望一起滋生,林井河满腔热情化作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哑
巴的字典里没有“自卑”这个词,他最终得到了他一生最爱的人。我相信,他们在
观众中可以找到同类。另外,《暖》是美丽的,画面有油画般的质感,音乐舒缓深
情,风格清新含蓄。
傍晚,接到《世界电影之旅》制片人沈健的电话,他说,咱们得“金麒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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