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转眼到了来年，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六年级的毕业考试已经结束，同学们已填
报了升初中的志愿表。王丽华、孙涛报的是平安市二中，张燕、刘小冬、施小鹏报
的是平安市一中，因为一中的分数要求高，老师是根据毕业考试分数和家长协商报
的。可是，他们盼望已久的升学考试却遥遥无期了。
整个一个暑假，广播里每天听到的都是批判三家村、四家店的文章，唱的都是
“拿起笔，作刀枪”的歌，雄壮铿镪，震奋激昂。
九月一号，本应升入中学的六年级学生又回到了原来的小学，原来的课堂。
同学们一见面，第一个新闻就是：张燕要退学，原因是韩超男老师成了她的新
妈妈。
其实当时张燕的大姨是有意接她去住的，原因就是为了让张亮腾出时间与韩超
男相处，因为她那天也去了职工舞会，看到了张亮和韩超男在一起。自从妹妹去世
以后，她就多次提出由她抚养张燕，可是要强的张亮一直自己扛着，不让亲戚朋友
帮忙。这么多年了，这个妹夫的为人她一直看在眼里，她多希望他能再成个家，给
孩子找个妈妈？张亮为人正直，对她还有恩。她和丈夫原来在农村，五八年工厂大
招工，张亮一封信把她们叫了来，进厂当了工人，还分到了职工宿舍，美中不足就
是她没有孩子，所以一直把张燕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一来二去，张亮厂长和韩超男老师相触日益融洽，感情越来越深。韩超男星期
天到张亮家拆洗被褥，打扫房间，下厨做饭，趟过女人河的男人最知道疼女人，张
亮厂长更是对韩超男关爱有加。
他们准备这个暑假旅行结婚，当然要带着女儿张燕。这天，两人带着礼物一块
去了张燕的大姨家。
张燕已听大姨说了此事，心里一百个不高兴，难怪韩老师对她越来越好，原是
要作自己的妈妈。她这么年轻，凭什么作自己的妈妈？她又怪爸爸，找谁做她妈妈
不好，偏找她的老师，同学们会怎么看她？
张亮穿了一身崭新的蓝毛料服，韩超男的大辫子烫成了大波浪，两人有说有笑
来到了张燕的大姨家。“燕燕”，张亮进院子门就喊，韩超男也叫着：“张燕！”
张燕的大姨笑着把他们迎进了屋，张燕却没有在家。
“燕燕呢，不是说好和我们一起走的吗？”张亮四处打量，“下午的火车票都
买好了！”
“先坐下，别急，”张燕的大姨让他们在炕沿坐下，然后慢慢地说“这孩子愿
意在家陪我，还说要准备功课争取考上平安一中，你们就随她吧！这不，又去同学
家复习功课了。”
张亮夫妻二人对视着，无耐地笑了笑，也只有这样了。把礼物留下，两人匆匆
上了路。张亮曾答应韩超男结婚时一定去一趟北京，游览首都，又度蜜月，只可惜
宝贝女儿没有与她们同行。
他们的新婚之夜是在机械部的招待所里度过的。简陋的房屋，粗茶淡饭，没有
灯红酒绿，也没有鲜花鼓乐，韩超男却度过了她一生最重要的最幸福的一天。这个
略带男人气的姑娘，第一次知道了爱。这个只能用心灵，用身体感受的字，它绝非
来自课本，来自语言，而是来自血液，来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那是
一种被融化的感觉，是一种像云一样自由飘浮的感觉，是一种拥有全世界的神圣感
觉，又是一种母性回归原始的感觉，更是一种凤凰涅盘的感觉。在这次涅盘中，她
从一个任性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女人、一个体贴的妻子、一个女儿的母亲。
张亮呢，则是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或者更年轻一些，像一条即将干渴窒息
的鱼，又重新游到了水里。
当他们在开学前返回平安市的时候，韩超男原本又胖又圆的脸蛋上增加了红润，
两只细长的眼睛变得秋水一样妩媚，身体的曲线也显得更加分明。张亮秃顶的额头
上闪着光，过去总是沉默的人增加了许多爽朗。只是有一件事他们没有预想到，女
儿张燕不但要继续留在大姨家住，而且要退学，不念书了。
夫妻俩怎么劝也不行，只好先各自去单位上班。
听着同学们对张燕的议论，刘小冬对王丽华说：“张燕怎么能退学呢，不考初
中了？咱们去把她找回来吧！”
“先不用，”王丽华像个大人似的，“听我爸爸说，咱们不上课了，要搞大批
判，让她先在她大姨家住着吧。”
果然像王丽华说的那样，学校宣布：不用考初中了，所有的小学都变成九年一
贯制。你们现在是七年级的学生，九年级毕业就是高中毕业，以后一律不考试、不
学文化课，专门搞大批判，叫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自从这些崭新的名词传来之后，同学们忙碌了起来，每天都由韩老师领着写批
判稿，学造反的歌，还排练文艺节目去工厂里演。
演节目是刘小冬的强项，她参加了舞蹈、合唱、并且独唱。
这天，厂里开批判大会，学生的节目要和厂业余剧团一起演出，韩老师领着王
丽华、刘小冬和几个女同学提前来到厂剧团，让工人师傅帮助学生化妆。
“是他独唱吗？”一个男青年指着刘小冬问韩老师，“是她，尹团长，她叫刘
小冬。”
“过来，我给你化妆，其它学生你们一人负责一个。”他指挥着剧团的演员。
刘小冬大大方方走过去，他让她背靠墙站好，自己坐在板凳上，在刘小冬的脸上精
描细画起来。
刘小冬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姑娘了，头一次由一个男青年为她化妆，心里有一种
说不出的滋味。她不敢睁开眼睛，嘴也紧闭着，只觉得脸上痒痒的。画着画着，忽
然停电了，只听尹团长大声说：“别乱动，是俱乐部在试灯光。可随着他的喊声，
刘小冬分明感觉到，两只大手压在她尚未发育成熟的小小的乳房上。
刘小冬拼命睁大眼睛，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等屋里再明亮的时候，面前的尹
团长像没事人一样，看也没看她一眼，说了声“画好了。”
就走开了。
节目开演了，刘小冬的心仍在砰砰地跳，她忘了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只觉
得脸在呼呼发烧，胸口被两只大手挤压得喘不出气来。
“刘小冬，到你的独唱了！”韩老师跑了过来，“快点，毛主席诗词，要好好
唱！”
刘小冬下意识地走上舞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乐队师傅们拉起了前奏。
“我失骄杨……”一种颤颤微微的小细声在刘小冬嗓子里转，像录音机卷带了一样。
“大声点，刘小冬！”王丽华和几个女同学急得在台边上喊，可是刘小冬像是
什么也没听见，继续着她胆怯的，跑调的歌声。
台下先是鸦雀无声，后来变成了轰堂大笑。刘小冬最后一句高腔没有唱完，就
狼狈地跑下了台，跑回了家。
修平柔和的声音把刘小冬从睡梦中叫醒，原来她躺在炕上哭着睡着了。“爸爸
呢？”她问。
“你爸爸也许今天不回来，他被隔离审查了。”
“为什么呀？”女儿吃惊地问。
“还是他同学要他去台湾的那件事。”
“爸爸没去，不是爱国吗？”
“咳，说不清楚呀！”修平低沉着声音，眼圈有点红了。
“妈妈，别着急，爸爸会说清楚的。”刘小冬本想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告诉妈妈，
可是现在，她把那事一下子忘了。
“怎么能说清楚，他那同学去了台湾。”修平很无奈。
“那厂子怎么知道的呢？”女儿不解。
“是你爸爸自己在自传里写的。”女儿和她的妈妈一样沉默了。
这一天，刘同厂长果然一夜未归。刘小冬目送眼皮红肿的妈妈上班去了，自己
无奈地来到学校，参加演出总结大会。
校长和各班主任领着开会。校长先作发言，他先讲了主要成绩之后，然后指出
缺点：“有的同学，平时练的挺好，上台就怯场，要是没上过台也就罢了，还是少
年宫的小演员，是不是对这次演出不够重视，对工人师傅不够尊敬，这种思想不是
无产阶级的思想，是私心在作怪，我们狠斗私字一闪念，像拔毒草一样把它连根拔
掉，积极参加大批判，投入到全国掀起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来！”
刘小冬低着头，不敢抬眼睛，她感到老师、同学的目光像射击一样对准了她，
她脸上火辣辣的，心像被油煎。从小到大，她只受过表扬，没受过批评，特别是在
众多老师同学面前，受到校长的批评。这时候她的左侧飘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听说刘小冬的爸爸差点去了台湾！”
这声音虽小，却像一个闷雷突然炸响。同学们先是一片惊愕，然后是义愤填膺
的大声议论：“想去台湾的都是反革命！”“是国民党！”“是叛国！”
同学们乱成了一片，只有韩老师和王丽华观点不同：“别瞎议论！”“没有调
查就没有发言权！”
刘小冬本来就如坐针毡，又被这闷雷轰顶，暴雨倾盆，她像一只湿透了羽毛的
小麻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歪歪斜斜地冲出了屋门。
在工厂“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里，刘同正在低头写着材料，一夜未眠的他，
头发零乱，眼睛昏花，体力不支，但他要在上班前写出来，写清楚自己过去，细细
向组织交代每一个问题，然后好回到工作岗位，还有好多工作等着自己去做。他相
信党，相信上级，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他是爱国的，在旧社会，他是靠亲友资助上
的学，由于他成绩优秀，他的同学——一个国民党大官的儿子想拉他一起去台湾，
许给他好的工作，被他断然拒绝了，撕掉了那人费劲搞到的飞机票，这些是他参干
时主动写在自传里的。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上级调他去哪他就去哪，虽然他没有
入党，但他自认为是个好干部，是个爱党爱国的人。
门开了，王贵书记走了进来。
“王书记……”刘同抬起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别急，”王贵拍了刘同的肩，“我已经知道了。群众运动嘛，历史有问题都
得一个个清查，这是上级的指示，但是你，我有一个办法，不知你同不同意？”
刘同不解地看着这位纯朴的领导，心里酸酸的，像见到了来救他的亲人。
“老刘你看，这里都是解放前逃荒来的穷人，或五八年进厂的贫下中农，像你
这种旧知识分子，很难得到他们的承认，不如你去咱厂支援三线的地方，昆明郊区，
部里要咱们派人去那里建厂。”
“昆明？”刘同看着王贵。
“你考虑好了，立刻就走，这边我来保你。”王贵又拍了拍刘同的肩，“老刘
啊，我只能这样救你了。”说着哈哈笑了几声，推开门走了。
“昆明……救我……”刘同细细地回味着书记的话，是啊，建国参干以来，他
经过了多少次政治运动，三反、五反、反右，都牵扯到了自己的历史，虽然最后安
然无恙，但每当回想起来，都不免心有余悸。这次要开展的是全国性的无产阶级文
化大革命，清查办公室第一个就查到了自己。自己是厂长，又刚从部里调来，太显
眼了，王书记说得对，得马上离开。于是他又仔细检查了自己写了一夜的交代材料，
准备一上班就交给清查办公室的负责人，然后马上要求见王书记，马上去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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