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凌欣月见到高行长,心头一酸,仿佛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一般,委屈、感
动,许多情绪糅在一起,真想扑到老人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小多功能厅的门打开了,由于人太多,许多人只能站着,整个屋子挤得满满的。
凌欣月望着面前一双双眼睛,那里边有期待、有疑惑、有观望,当然还有信任。
“各位老领导,各位同志,一个月前也是在这小多功能厅,我接待过在座的部
分同志,我当时说的话虽然是我的心里话,但那时我是最末的一个副行长,人微言
轻,只能汇报,不能拍板。现在我已是海州F 行的行长,不是我看重这个官职,而
是这个职务授予我一些比任副行长时更大的权力。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对大家所提
的问题,一定逐个研究。我们能决定的,近期就答复大家;不能决定的,抓紧请示
总行,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究竟大家最后是否满意,我不敢断言。不过,
今天我可以向在座的各位老领导和同志们表个态,我凌欣月一定把大家反映的问题,
当成我自己的事认真研究解决……”
热烈的掌声把凌欣月的话打断,看着众人激动的神情,凌欣月的心针扎似的疼。
这几年海州F 行干群之间的关系太紧张了,西港的事也许只是冰山一角,长此下去
可能还要出大事的。
凌欣月心里沉甸甸的,她真诚地说:“请各位老领导和同志们给我一点时间,
也请大家相信我!”
高峻岭来到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高声说:“同志们,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
欣月刚接手,千头万绪的事等着她去办,我们就不要再耽搁她的时间啦。”
“好,我们听老行长的。我们相信凌行长!”台下一片响应声。
“谢谢大家,谢谢各位老领导。”凌欣月激动得深深鞠了个躬,眼里流下了泪
水。凌欣月深知,风波虽暂且平息,但海州F 行这个大包袱,无疑像一颗定时炸弹,
随时都会一声巨响。况且还有那个汽车爆炸案,仍鬼魅一般隐伏在这个大包袱里…
经过协商,西港支行由副行长于天贵临时主持工作,结束了支行群龙无首的状
况。同时开了全行员工会,进一步稳定了员工的情绪。
会后,凌欣月急忙乘车到了区公安局,握着公安局长姬长岫的手,高兴地说:
“老同学,你真难找啊!”
“欣月,祝贺你呀!”
“拉倒吧,长岫,我这柔弱之躯能挑起这副担子吗?”
“我看没问题。”两人说着进了姬长岫的临时办公室。
凌欣月顾不上喝姬长岫递过的茶,忙从手提包里取出任泽霖给她的东西,递给
姬长岫,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问:“你看这东西是否有用?”
姬长岫看着这小小的录像带,诧异地问:“欣月,你录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看后再说。”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停车场,一个妖冶的女子走到一辆黑色凌志车旁,匆
忙地把一个小包摁在车尾底部。
“欣月,你看这人在干啥?”姬长岫专注地寻找着每一个疑点问。
“好像放了一个东西。”凌欣月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着。
姬长岫电话把刑侦大队长胡连江喊来看,胡连江拍着沙发扶手说:“姬局,没
错,这个人把高性能的炸弹粘到车尾部了。”
“迄今为止,这是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姬长岫关掉录像机,头仰在沙发靠
背上,眯着眼吸了口烟,思索着下一步如何侦破。
胡连江兴奋地问:“姬局,这带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姬长岫没回答,看着凌欣月微笑。
凌欣月也不知该怎么说,这是任泽霖搞来的,不知是否合法,便试探地问:
“搞这带子违法吗?”
“不是执法部门摄录的带子,在法律上是不能作为证据的,同时也侵犯了别人
的隐私权,如果被录方起诉,摄录者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胡连江说。
“哦,我明白了。如果被录方不追究,你们也就不管,是这样吧?”凌欣月微
笑着问。
“可以这样理解。欣月,你不要绕弯子了,快把情况说说。”
“是这样的,金海湾洗浴中心楼房后面有一排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平房,当时
是金海湾村的小学,金海湾洗浴中心去年买下后,外表保留原样,屋里改造成十二
间套房,进行豪华装修,用做嫖客狎妓宿娼之所。你们几次突击检查,只查了大楼,
未发现此处。”
“你讲这些与录像毫无关系呀!”姬长岫不解地问。
“有关系。张大海经常到这儿来。任泽霖在部队时的通信员在洗浴中心干保安,
他让他把张大海到这儿来的证据搞到手,再告他。任泽霖抓不到他嫖娼的真凭实据,
只能录外面的情形!”凌欣月说完,看着姬长岫,等着他发话。
姬长岫摁灭烟头,微微一笑道:“任泽霖他们虽然做了件错事,但对我们破案
还是有帮助的,回去告诉他们,此事千万保密,不要走漏风声。”转头对胡连江说,
“今天晚上先把洗浴中心的淫乱老窝端掉。”
胡连江走后,姬长岫看着凌欣月,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凌欣月皱着眉头道:
“长岫,少抽点吧,吸烟有害健康!”
姬长岫点点头,把烟摁灭后,严肃地说:“欣月,据我局经侦大队反映,你们
行以前违法向关系人发放贷款数额不少,下一步我们要查。先和你通个气,你有个
思想准备,也请你积极配合。”
凌欣月心里一惊,道:“你放心,没问题。”她知道此事公安局经侦大队介入
后,定会在海州F 行引起不小的震动。她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凌欣月一见丁伟伦就气鼓鼓地瞪大眼睛看他:“您还记得接见我啊?我以为你
早把海州F 行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丁伟伦笑着赔罪道:“给外国资本家干活儿哪有那么轻松!我上班第一天就被
派往上海,了解那里的运作模式,昨晚才回海州。西港有个项目要和K 行合作,我
连口水都没喝就赶来了。”
“你不知道,这些天有多难,我都快撑不住了……如果你不提出辞职,这苦差
事怎么会轮到我呀?”
“又幼稚了不是,不辞职,也只能是调研员。”
“大师兄,回来吧,我当行长你当家还不行吗?”
“那我不成了垂帘听政了吗?”丁伟伦哈哈笑着,起身从冰箱里拿饮料给凌欣
月。
“大师兄工作还顺利吧?”
“还算行吧,K 行对我比较满意。下个月试营业,行长不另选派了。”
“真是树挪死,人挪活,恭喜发财啦!”凌欣月举起手中的可口可乐,由衷地
道了恭喜,又问他在西港有什么项目。
丁伟伦坦然说:“中美西港制药厂有意和K 行开展业务关系,我来接触一下。”
“是吗?”中美西港制药厂是西港数一数二效益好的大厂,凌欣月怀疑自己听
错了,“这个厂,主账户可是在F 行呀!”
“这我能不知道吗?所以我找你,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这,这算什么嘛?”凌欣月一听急了,“还老同学、大师兄呢,我刚上任你
就挖F 行的墙脚啊?”
“欣月,我绝不是针对F 行,也不是有意挖你的墙脚。业务竞争就是这样,物
竞天择,适者生存。我不争别的行也要争,见了肥肉都眼红,就看其服务水平了。”
凌欣月明白师兄说的是个正理,可感情上还是很难接受,转瞬之间他已变成了
自己的竞争对手——而且竞争起来竟是如此的残酷。
丁伟伦知道她心里别扭,劝道:“欣月,我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于公,我是
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于私,咱们是老同学、老朋友,我可以两肋插刀!”
凌欣月让他说笑了:“好啦,别跟我说这些你我各为其主的俗套了。看来在海
州,我们的竞争已经开始了——我不会言败的!”
“市场就这么大,谁都想分一杯羹。几大国有商业银行就不说了,就是华夏、
光大、中信等银行,这几年从海州F 行挖走的客户还少吗?你以前不分管业务,现
在你是海州F 行当家主事的了,我说这些,是让你有思想准备。这样的事以后会更
多,等二○○六年底,银行业全面向世界开放,那时的竞争将会更激烈。更难对付
的是庄亚群想把海州F 行搞成他的自留地,以后他肯定会干预你的一切决策!”
“你说我怎么办?”
“我看很简单,你性格温雅,为人正派,威信很高,相对来说工作好做些。大
的方面必须要有自己的主意,小的方面应付他一下也未尝不可。但人事你一定要自
己说了算,现在仍是人治的时代,一个一把手要想站得住脚,首先要把人事大权牢
牢地抓在手里,这点你可千万迂腐不得,幼稚不得啊!”
凌欣月一个劲地点头:“我想把办公室、人事处、工会办公室等合在一起,让
金静兰管起来;把监察、审计和保卫等也合在一起,让罗志雄管起来。大师兄,你
看行不行?”
丁伟伦闪烁其词地说:“听说……听说金静兰在西州工作时就认识博彦,你一
上台就提拔她,会不会让人想歪了?”
“我用金静兰与博彦有什么关系?博彦相识的人多了,难道为避嫌我就不用人
了?再说了,金静兰是西州F 行的后备干部,是她自己申请,总行同意才调过来的,
博彦事前根本不知道。”
“噢,原来是这样。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你当行长多少眼盯着,有人就爱
拿这些事做文章。”
“金静兰老家就是咱海州。庄亚群说她是个危险分子——说围堵事件是她策划
的。我倒是挺喜欢这个姑娘……罗志雄这样安排可以吧? ”
“当然可以,罗志雄是个有思想、有才能的干将,只因不和庄亚群同流合污,
就一直坐冷板凳,这样优秀的人才生生被埋没了十几年,体制的弊端呀!”
“大师兄,体制的弊端就不能改了吗?”
“能!一定要改,但现在为时过早。”丁伟伦实心实意地说,“你刚接任行长,
立足未稳,有权而少威,不可操之过急,如操之过急容易出毛病。我的观点是你先
把眼前的一些急需办的事一件一件地处理好了,再回过头来改革,这样就顺畅多了。”
“你说得有道理,我去看望高峻岭几个老行长,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欣月,业务工作你以前虽然没分管,我想也难不倒你。关键是用好人,古人
曰料事者先料人。庄亚群掌权这几年,按照他的标准把干部掉换得差不多了,这就
给你的工作带来相当大的难度。”丁伟伦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材料,“你过去对
F 行人事了解得恐怕不多,这两天我抽空把市行和县、市、区行的中层以上干部作
了全面分析。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完全正确,给你作个参考吧。”
“谢谢你!”凌欣月激动地接过材料翻看着,“我就知道,大师兄最关心我,
不会甩手不管的!”
“我这是帮F 行,在海州这么多年,我当然希望 F行兴旺。我想,有些事你不
妨多讨教博彦——他的位子就赋予他正确的宏观把握。”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凌欣月怔了一会儿,喃喃道,“博彦从来不支持我
干行长,他恨不得我辞职回家做个全职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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