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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乐对叶铭磊沙渚式的感慨没有反应,她又不是那些陪他玩追逐游戏的小女孩,
剩女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是嫁人!叶铭磊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长得像可以托付终身的
良人,自然不值得她花费功夫,更别提装傻迎合他大少爷的欢心了。
这时朱乐想到了大董,大董的长相和叶铭磊风格不同,叶铭磊是英俊,胜在一
种养尊处优惯于发号施令的气势,大董则是极致的俊美,气质干净透明。单从长相
上来说,大董其实更胜一筹,可朱乐下意识地就认为两人相比,叶铭磊更加招蜂引
蝶,大董,可爱的大董,应该不会玩弄别人的感情。
“楼下的姑娘还在等着你吧?”进电梯之前,朱乐故作关心地提醒他。
叶铭磊笑了,学者她的口吻说:“其实你是想过河拆桥吧?”
这男人,何尝不是玲珑心肝。和这样的人斗智斗勇太累,胜之亦无益处,还是
速战速决的好。
“叶先生,今天多亏您的帮忙,现在我得赶紧回去了,晚了梅姨会不高兴,改
天再登门道谢。”朱乐语音语调都很恭敬,也很诚恳。对方若是挥挥手来了句:
“小意思,不用客气。”便完美了,成就了他的绅士美名。
“什么时候?”可偏偏有人就是不按牌例出牌。
“什么?”朱乐过于想当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来我家呀,你不是说要登门道谢。”
他不会不知道这句话的客套成分,再纠缠就属于找碴了,朱乐无语。折腾了一
天,她没有精力再和他周旋,也没胆在别人的地盘上撒野,只能保持沉默。
没想到对方先给了自己台阶:“开玩笑的,道谢就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不
过欢迎你有空来我家玩,最近收了些古董字画,想找识货的人一起看看真假。”
原来如此,她就说嘛,自己又不是沉鱼落雁,哪里值得叶大少多费心思,原来
还是那晚的多嘴惹事。不过来北京以后忙于工作,古玩见的少了,认识两个同好闲
来品评一番,也是件美事,当下爽快地答应了,在叶铭磊的要求下,把自己的名片
也送上一张,以便有空的时候相约。
之后叶铭磊并没有提出送她,朱乐觉得这才正常,否则她心里又要犯嘀咕,至
此,对他最后的一丝怀疑也消释了。路过餐厅的时候,朱乐还特意向门内靠窗的位
置看过去,发现那女孩已经不在了,想到叶铭磊可能会被人放鸽子,心中偷着小乐
了一下。
第二天上班,先是把整理好的会议材料交给王副院长,又忙完了手头要紧的工
作,朱乐定了定神,终于拨通了杨树成的电话。
“喂?”杨树成的声音略微沙哑,不过还算清晰。
“怎么样,你好些了吗?昨天真对不住,老同学这么久没见,冒冒失失灌了你
那么多酒,没耽误今天上班吧?”朱乐先声夺人,以最正常的语调说出这些话。
“没,没有,酒店比我住的地方离单位还近。昨天还要谢谢你呢,对了,饭钱
和住宿的钱我回头给你,我昨天……”对方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回话,并且语速很慢,
像是边想边说。
“开什么玩笑!”朱乐不满地嚷嚷,同时打断了对方的话,“老同学刚来北京,
我尽尽地主之谊请顿饭有什么大不了的,住宿费就更别提了,我一个朋友帮忙付的。”
看来拜叶大少所赐,工作人员没收他的钱,她不会矫情到非要还给叶铭磊以示清高,
自然也不会收杨树成的。
对方又停顿了片刻:“是那个叶先生吗?昨天是他把我送到酒店的?”
朱乐眼珠转了一下,立刻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也明白叶铭磊不会闲到再回去看
他,肯定是从服务员的口中得知,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有了决定,立刻回答:“是呀,
也只能找他了。”后半句是:谁让他当时在那儿呢,不过朱乐明白只有前半句更能
达到预期效果,而且她也没有说谎。
在杨树成的耳朵里,朱乐的这些思考时间都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像是顺其自
然张口即来的,自然不会有其它怀疑,几次想张口说话都又吞了回去,最后只得呐
呐道:“那你替我谢谢他。”
朱乐浑不在意地说:“谢什么呀,应该的。”在他家的酒店喝醉,作为老板帮
个忙也是应该的,这话没错吧?
杨树成再也无法继续,碰巧有同事找他,草草地就收了线。
挂了电话之后,朱乐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散了架子似的趴在桌子上,工作时间
还要费脑子处理私事,实在是有够难为人。
喝了口水,朱乐这才有功夫翻看桌子上的一堆内部材料,其中有一份今天刚下
发的传阅文件,是有关公开竞聘院长助理的。看看限制条件,朱乐一口水险些没喷
出去。
硕士以上学历,八年以上一线工作经验,年龄三十岁以下,高级工程师,职位
主任以上。
放眼全院,除了她朱乐找不出第二个符合条件的人选,不是这些条件有多么了
不起,院里人材济济,可惜没有跳级的。
快速拨通了院长的内线电话,运气很好,是他本人接的,只是还在说话,显然
正在讲另一个电话。
终于等到对方说再见,一声“喂”之后,朱乐赶紧开口:“涂院长,文件是您
亲自签发的?您想害死我呀!”就算竞聘只是走形式,也不带这么愚弄大众的吧,
到时候自己还不成了众矢之的!既然如此,直接任命不是更好,反正作为垄断国企,
本身也没什么民主可言,就像她到处被抓壮丁干活,毫无人权可言一样。这份文件
若是做成通知海报贴到大厅的橱窗里,不被人说“既想当XX,又想立牌坊”才怪。
朱乐是从基层干起来的,深知不得志的知识分子怨气之深,嘴巴之毒。有句话怎么
说来着:“能管好一万个士兵,却未必能管好一百个文化人。”全院几千知识分子,
又岂是能轻易挑衅的。
涂院长为人可亲,除非正规场合,朱乐等人经常跟他没大没小,果然听他嚷嚷
:“怎么说话呢你这丫头,你不是总抱怨我们压榨你,说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给你个机会发挥还有意见了,怎么,没信心呀?也是,竞争上岗嘛,你也不一定能
赢哦。”
看来他是独自在办公室,朱乐放下心来,也老实不客气地道:“院长大人您就
算不了解手下员工的具体情况,也该知道如今完成硕士教育正常要用几年吧,除了
我这个跳级生还有谁符合条件?” 如果照文件上所说,报名的肯定只有她一个,
还要什么鬼信心!
“怎么会,”涂院长嘟囔了一声,接着传来一阵呼啦呼啦翻纸的声音,然后就
沉默了,再然后就爆发了,“这个小张,怎么这么不会办事,你等一下!”
涂院长口中的小张,是新任人事处处长,朱乐知道这个人,怎么说呢,是特别
能明察上意,朱乐觉得她应该不是专门跟自己作对,也但愿不是。她要忙着做项目,
还要伺候领导,如果再加上复杂的人事关系,会不堪重负的。
这种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搞定最大的大头,小张之类的人自然不
敢过份,当然,此次事件也不排除对方有试探的意图,试探她在领导的心里份量到
底有多重。
很快地,就在下午,新的文件又都下发到各个部门负责人的办公桌上,原来的
文件则统一收回。朱乐看了一眼,果然条件松动不少,起码年龄就改到了三十五岁
以下,工作经验降到五年以上,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对谁会报名参加已经心中
有数。
想来院长们也是够郁闷的,本来想拿她当苦工,迫于无奈给个助理的虚名,还
表明了不脱产,也即是她还要继续干项目的。但是因为级别上提高很多,估计不甘
心平白便宜她,或许也是怕落人口实,才做出与时俱进的样子搞这么个前所未有的
竞争上岗,没想到因为上意过于明显,被小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一把,落了个灰溜
溜的下场。
文件还没捂热,电话铃就响了,本以为是院长恼羞成怒,没想到却是人事处的
小张。这个女人,其实千伶百俐的很,本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果然,小张上来
就骂自己老眼昏花,说助理打字把三十后面的一个“五”字给落了,她检查的时候
愣是没看出来,接着又说了一些彼此心照不宣的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态度,姿态做足了,鬼神
都能共事,只是朱乐在心里已经做好继续剩下去的准备——她的工作量可能要大大
增加了。
朱乐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这边厢,竞争上岗的材料需要积
极准备,那边厢,她的师祖(师父的师父),拿国务院特殊津贴的设计大师,属意
她参与一个外贸项目的报价,此为国家今年重点援外项目之一,由部下属贸易公司
牵头,本院负责厂房的设计,工艺这一块,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地划给了嫡系的她。
在外贸项目这一块,报价后中标的,通常不超过十分之一,可是工作却还是要
做的,况且几次私下里讨论的时候,师祖言语之间流露出对此次项目的成功抱有很
大希望,让朱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工作八年,投资几十个亿的外贸项目,
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因此要进行多方面的调研,有很多资料要看,务必要在下个月
出国考察之前做到胸中有数。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的情况下,还要应付手头的好几个项目,以及依旧多
如牛毛的会议,朱乐连饭都不能好好吃,下班的时间也越来越晚,赶回家的时候都
已经筋疲力尽,算来已经好几天没和梅姨说上话了。
这一天,时间相对空闲,朱乐特意先打了个电话回家,从阿婆口中得知梅姨今
晚没有应酬,紧赶慢赶把手里的活忙完,在梅姨睡觉之前回了家——梅姨习惯早睡,
说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如果不注意休息的话,很容易老。
朱乐不由想到了自己,作为剩女,如果再未老先衰,是不是看起来会很可怜?
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无法拒绝升职,也同样不可能拂了师祖的美意。还是梅
姨好命,事业成功同时还时间充裕,朱乐入住后才得知,家里并没有请园丁,院子
里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是梅姨亲自打理,多么有闲情逸志!
看着梅姐气定神闲地饮着参茶,洁白的素手纤纤如玉,和上好的英国骨瓷杯子
相映成趣,朱乐又是一阵的羡慕。
“乐乐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回来的也晚,是工作太忙,还是,闹恋爱了?”梅
姐笑着调侃,给她面前的杯子里也倒上参茶,“抗氧化的,尤其你们经常接触电脑
的女孩子,多喝点有好处。”
朱乐摇头叹了口气,她哪里还有时间闹恋爱,车修好了都没功夫去取,大董说
要帮她送过来,朱乐推说不方便结账没答应,她不想在□乏术的情况下错过了这次
接触的机会。
“梅姨,我没有恋爱,是工作忙,而且我恐怕不方便再住您这里了。”其实朱
乐十分的不舍,这里虽然交通不便,但环境确实打着灯笼都难找,更何况她还为这
不便的交通花了血本买车。
“为什么?我以为我们相处的很愉快。”梅姨掩饰不住的惊讶,放下了手中的
杯子。
“您当初之所以低价出租房屋,有找人做伴的缘故,您看我现在忙成这个样子,
下个月还要出国考察,如果项目中标,我还有可能被派驻工地一段时间,恐怕住处
对我来说就只能是个睡觉的地方了。”朱乐不习惯占人便宜,她打算就在单位旁边
租个房子,那样还能省出一些路上的时间用来休息。
“原来是这样,你去哪个国家,派驻工地会有多长时间?”梅姨关切地问道。
“非洲的肯尼亚,这是个大项目,如果能成,我一年可能有半年都要待在那里。”
朱乐怀疑自己之所以被选中,单身也是原因之一,有家的人谁愿意两地分居呀。
“非洲?”梅姨惊呼,“那里经常有动乱,还有疟疾之类的可怕疾病,你一个
好好的女孩子去那里干什么?”
朱乐对她的关心感到一阵温暖,耐心解释:“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我们系统
很多人在非洲待过,去之前打好防疫针,到那里有专人接应,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之后,梅姨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她很多问题,并且立场很鲜明——不赞成她去,
还说女孩子不应该这么辛苦。
起初,梅姨在朱乐的眼里是个优雅的女性和成功的商人,此时则更像个可亲的
长辈,因此在她的强烈建议之下,朱乐还是答应了暂时留在这里,直到她找到更合
适的同租者为止。
到了周末,朱乐才抽得出半天时间去大董那里取车。她赶到的时候,大董的车
也刚好停在了门前的空地上,因为是提前约好,朱乐将之自动理解成大董特意为了
她赶回来。
依旧是蓝色的工作服,可是穿在他的身上就是显得比别人好看,干净且挺括,
颜色像晴天丽日下的海面。
多么美好的少年,多么美好的生活,她这个俗人却整天忙着干些蝇营狗苟的事
情。娘的,等她挣够了钱,一定要包一堆美男围着她转,个个都要绝色,如果叶铭
磊落魄了,看在他曾帮自己解围的份上,允许他破格加入,大董可以做他们的头儿,
俗称正宫的那种……
“走吧。”看她神游天外的样子十分有趣,大董本不想开口打扰,可两人都在
大太阳底下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啊,去哪儿?”尽管脑子里YY的大胆,看到大董那深潭一样的双眸注视着自
己,朱乐还是忍不住迅速脸红了。
大董轻笑出声:“取你的车呀,看看修得满不满意。”这姑娘实在太可爱了,
每次都忘记抓住重点。像是上次,她精明地不让报警,却轻易答应来他的地盘;她
对可乐和零食虎视眈眈,却不问他修车的价钱;她说没功夫取车,却不让他送货上
门,非要等到周末专门走上一遭——大董丝毫不认为她坚持来这里是为现场检测车
的性能。
不过大董这次可料错了,朱乐看看完美如新的车子,毫不犹豫地去服务台结了
账,却在大董转身要走的时候拦住他:“你不陪我一起验证一下车到底修得怎么样
吗?”
大董又一次讶异了,她的车内部并没有损坏,店里修的只是撞坏的部分,都在
外面,修没修好一目了然呀,不过他听到自己开口答应了下来。
朱乐心里美滋滋的,两次和大董相距咫尺的机会了,上次他开车,她在副驾驶,
这次则调换了过来。
“对了,上次答应给你找陪练,我认识的那个老师傅下个星期有空,你看是否
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他。”系好安全带,大董在朱乐发动车之前说道。
朱乐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唉,他有时间我可没有时间呢,麻烦你了,对
不起,帮我跟他说不用了吧。”
大董点点头:“那你平常开车的时候多注意一下,记得开慢些就好。”上次车
祸的主要原因,一是违反交通规则,二是车速过快,两项新手大忌她都犯了。
朱乐立刻虚心接受,打蛇随竿上地提议:“其实我开车就是上下班,你现在有
没有空,陪我走一趟踩踩那条路的点儿?”
其实大董本来还有事的,不知怎的,看着她闪闪发光的大眼睛和期待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又答应了,还打了电话将稍后的安排委托了其他人。
朱乐此时的心情简直可以用雀跃来形容,开起车来有如神助,害得本来话不多
的大董也不得不时刻提醒她:“慢点,这里有限速标志。”,“转弯的时候要先减
速,否则会导致翻车”,“注意利用后视镜”,“你是新手,最好还是双手抓方向
盘”……
至此,朱乐终于明白并不是小师弟毛冬聒噪,而是她开车真的有问题,可是,
为啥人家大董的语气就那么容易让人接受,而不是令她心浮气躁呢?
因为不是高峰时段,从梅姨家的别墅到单位往返了一趟,也没花掉太长时间,
朱乐的技术却取得了阶段性的进步,独自开车上下班应该已不成问题。
“好了,你快到家了,我在这里下车就行。”眼看要到小区门口,大董提出告
辞。
朱乐心中不舍呀不舍,再次提议:“快到晚饭时间了,我请你吃饭吧,作为答
谢。”找陪练也要付费的吧,但她不想在大董和自己之间建立金钱关系——这时的
朱乐已然完全忘记自己之前的包养幻想。
“小事情,不用客气。”才不到4 点钟而已,离晚饭时间还早吧?大董又露出
那种自然的、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让朱乐扼腕叹息:他怎么就不能像叶铭磊那么
厚脸皮呐!
“那我总得送你回去吧。”朱乐不等大董拒绝就一脚踩了油门冲了出去,并狠
下心来不再扭头看他。
一路无语,一直到了修车行,朱乐才转过头去,看着大董打开车门下车,转过
头向她告别,姿势优雅地像个世袭的贵族,朱乐想不明白这样的词汇为什么能用在
一个汽修工人身上,又想到以后再没有了接触他的理由,就算有,以自己忙得脚不
沾地的现状,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到他,忍不住心里一阵怅然。
大董本想替她关上车门,可见她失神的样子又有些犹豫了,不过是一周时间,
她比上次见面已经消瘦了一圈,脂粉未施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憔悴,想到她说没有
时间练车,心知必然是遇到了难题,工作上或是生活上的。
“现在还不到晚饭时间,我知道有家店的咖啡不错,你想不想一起去尝尝?”
朱乐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在座上伸长了脖子想看他的表情,可再怎
么努力也只能看到他蓝色工装之内白衬衫的领子,并且还很快就挪开了。朱乐有些
着急,难道他想反悔?刚想扭过身来下车,发现蓝色的工作服已经到了这边门口。
“那条路不太好走,我来开车吧。”大董伸手替她打开车门。
朱乐当然求之不得,她又不是真的喜欢开车,况且,大董开车的话,即使自己
分心偷看他,也不用担心发生车祸啥的……
直到换好了位置,朱乐还没能收拢自己脸上所表现出的喜悦,耶,他邀请自己
哦,可不是她死皮赖脸缠的上去,有点类似约会的样子呢。上次有这种心情是什么
时候?好像是大四时终于有男生递给了她一封情书,刚好还是她暗地里觉得很不错
的那个,那个小鹿乱撞的感觉,那种甘甜微酸的滋味,就像盛夏里偷偷吃了个冰凉
的草莓。
双手攥了半天,满眼星星地望着人家,在考虑是否接下来要低头做娇羞状的时
候,对方来了句:“朱小妹,麻烦交给你们宿舍的XXX 。”
小妹是大学同学对她的昵称,可他大哥能别加个“朱”字吗?不知道长得胖的
人敏感呀!更可恶的是,他还质疑她的人品,送个信还用礼物贿赂她,她是那种贪
小偏宜的人吗?!
好吧,其实她更生气的是,他贿赂她的礼物,居然是一根棒棒糖!
这事后来不知怎的就又传了出去,然后她悲惨地又一次沦落成为笑柄,让她后
两年研究生的日子也没滋没味。十八九岁的年纪呀,据说是女人最美的时候,被她
悲愤地埋头在图表里度过。
迎着秋天的夕阳,大董伸手放下车前的遮阳板,不经意的一瞥,看见旁边女孩
脸上单纯的喜悦,她的眼睛没有聚焦,显然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不知想到了什么
事情,她由喜悦很快变成了愤怒,接下来又是惆怅, 大董第一次看到有成年人能
那么快地转换表情,并且每种情绪都像孩子似的纯粹,没有一丝搀假的成分。
温暖明亮的咖啡厅,现磨咖啡热情洋溢的香气,催的朱乐心花朵朵绽放。
“大董,你是不是姓董?”朱乐问了个很贬低她智商的问题。
果然,大董点点头。
“我叫朱乐,朱红的朱,快乐的乐。”找个务必要介绍清楚。
“我知道。”大董又点头,她在联系修车的时候已经报过名字,这两个字也不
是特别难猜。
然后呢,然后该说什么?朱乐平常并不是寡言的人,可是今天,脑海里冒出的
好几个话题都被毙掉了,好吧,她承认,她紧张了。
大董却误会了她的沉默,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的全名比较少用,不过告诉
你也无妨,是董二宝。”紧接着又说:“当然你还是叫我大董更好。”
朱乐告诉自己,她是有修养的,尤其要在大董面前表现出这一点,可还是忍不
住噗哧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点,她在大董面前总是很放松,不由
自主地就流露出最真实的想法。
还好大董虽然之前别扭地不愿意讲,真出口了却并不介意她笑,似乎早已料到
这种场景,估计被笑的次数已经不少。
朱乐有了探索的兴趣:“你排行第二?兄弟姐妹几个?”
大董老实回答:“对,兄弟三个,没有姐妹。”
朱乐咋舌,她父母就养了她一个女孩,并且断奶之后就丢给了奶奶,妈妈至今
还对她小时候的淘气念念不忘,说得自己恨不能削肉还母,剔骨还父。他的父母居
然养了三个臭小子,那得多有勇气呀!
“你妈妈一定很能干。”朱乐由衷赞叹。
“对,脾气暴躁,但是人很善良。”提起家人,大董脸上浮现温暖的笑容,根
据长辈们的讲述,妈妈其实原来也很温柔的,但是看朱乐的反应,他找到了她老人
家变暴躁的原因。
“你们家人取名字真有意思,你哥哥呢,叫大宝?弟弟叫三宝还是小宝?”朱
乐和很多独生子女一样,羡慕人家兄弟姐妹的热闹。
“我哥哥叫大宝没错,弟弟叫好了。”
朱乐睁大眼睛:“为什么?”这个名字更加奇怪。
“因为从我开始,妈妈就想要个女儿,等弟弟出生,她一听说又是个儿子,一
下子躺倒,口里面念叨‘好了,好了,这辈子没指望了’。那时候在乡下,我们家
都算得上超生,再生的话,房子就要给人扒了。”
朱乐又哈哈大笑,看着面前的大董,心想你们兄弟三个要都是这等长相,超生
又何妨,这是多么造福人类,尤其是造福广大剩女的伟大举动呀。
“你呢,你的名字有什么来历吗?”大董不满于独自成为娱乐题材,要求礼尚
往来。
朱乐笑容褪去,有些闷闷地道:“我父母结婚第二年生下我,说希望我快乐,
可那之后他们自己都一直不快乐。算了,我家的事情一点都不好玩,还是说你家的
吧,你们小时候肯定很调皮捣蛋吧?”
大董聪明地不再多问,顺着她的话答:“那可不是,我们玩的还都是危险游戏,
要不是命大呀,你都看不到现在的我。”
农村长大的泼猴,兄弟几个一起长大,再伙同一堆同龄小伙伴,上山打鸟下河
摸鱼,东家招猫西家逗狗,凡是活物都难逃其毒手。大董讲述的事情朱乐闻所未闻,
当她听到他小时候居然两手抓着山羊角骑在羊背上,反而被羊一头顶进沟里差点摔
断脖子之后,更是张大了嘴巴惊呼不已。
大董还把眼角一处现在已不太明显的伤疤指给她看,是小时候爬铁丝网划的,
一下子缝了七针,还没打麻药,说只差一点就划到眼球变独眼龙了。当时满脸都是
鲜血,他哥哥领他去诊所包扎的时候,对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夫快看看我弟
弟吧,他快死了。”
朱乐看着面前举止稳重的大男孩,无法将现在的他和他口中的那个捣蛋小子联
系在一起。她所做的最淘气的事情也不过是把父母的丝绸睡衣剪成小块绣手帕,或
是把妈妈的口红拿来给萝卜雕成的印章上色,再往家里收藏的字画上盖戳。其结果
不是罚跪就是关小黑屋,而且往往惩罚执行了却忘记取消,只有奶奶,慈祥的奶奶,
会在爸妈出门的下一刻立即放她出来。
她宁可像大董一样,被他妈妈拿着扫帚满院子追着打,一刺溜就跑出去玩上一
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回家讨好地笑笑,火气早没了,事情就此揭过不提。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眼外面已是华灯初上,两人就此在咖啡厅点了餐点,
算是解决晚饭。朱乐没想到这里看似简单的快餐,味道却相当不错,用料也讲究,
加上最近工作强度大,食量也大,一下子吃了个盆光碗净,看看大董也没有剩下饭
菜,心道都是节约粮食的好孩子。
大董注意到她已经冷却的咖啡并没怎么动,只喝光了套餐里的汤,开口道歉: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喝咖啡,其实这里别的自制饮料也不错。”
朱乐摇头:“我不喝咖啡是因为现在太晚了,我只能在早上喝含咖啡因的饮料,
否则会一宿难眠。不过却最喜欢闻咖啡的香气,经常也会叫上一杯。”接着吐了吐
舌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浪费?”
大董摇着头叹气:“还真是浪费,幸亏这里老板今天有事不在,否则看到你把
她全世界各地跑着淘回来的咖啡豆浪费掉,你会被拒绝登门的。不过你放心,这次
我不会告诉她。”
朱乐心里一阵欣喜,那他的意思是还有下次喽?不过她也很敏锐地抓住了他语
气里的熟捻,对咖啡店老板的。
“这个店布置的很别致,老板肯定是个女孩子吧?”朱乐状似不经意地问。
“是呀,我一个土包子原来都不知道咖啡是什么,第一次喝的时候还以为是什
么东西烧糊了,被她逼着喝了不少试验品,才慢慢适应,现在则经常拿来提神,又
被她说暴殄天物。”大董笑着自嘲,并解释:“我本以为你们女孩子都喜欢咖啡,
才带你过来的。”
朱乐笑不出来了,这个女孩子是谁,能逼着大董喝不喜欢的咖啡,还让大董从
她身上类推女孩子的爱好?
不过两人毕竟才第二次见面,追问的话就显得交浅言深了,朱乐自认这点教养
还是有的。
“今天谢谢你帮我练车,更谢谢你陪我聊天,本来最近压力挺大,跟你聊完后
开心多了。”朱乐真心道谢,她不是没有看出来,大董最后之所以改变初衷陪她喝
咖啡聊天,是因为她的可怜相。
“谁都有难过的时候,压力大就要学会排解,一张一弛才是处世之道,把自己
绷的太近,有时候往往会事与愿违。”大董不去问她的具体问题,但猜想应该是工
作上的事,隔行如隔山,问了也无法帮着解决,他相信只要端正心态,眼前的女孩
完全能够自己克服困难。
朱乐这时忽然有点怀疑,他真的只是个汽修工人?不过打听人家的职位学历同
样属于交浅言深,尤其是明显自己处于优势的情况下。
还有万恶的工作需要加班处理,尽管不舍,朱乐也不得不道别了。结账的时候
她坚持自己买单,她看了价格表,这里的东西并不便宜,不管真像究竟如何,目前
的大董在她眼里还是个汽修工人,即使还没有升职,她的收入也不会低于他。
大董看似温和,该坚持的时候却寸步不让,就像他刚才坚持自己开车,等下也
坚持送她回去,现在也坚持自己买单。
“和女孩子吃饭,付账是男人应有的礼貌。”
就是这句话,让朱乐的心再一次飞扬,并且决定让步,他当她是女孩子,不是
客户,不是年长于他的老女人。
并且,朱乐高兴还有一个原因,他和这个店的老板娘并没有好到不分彼此的地
步,她看到他付了钱给店员。
朱乐确定,今晚饱闻了咖啡香气的自己,也能够好眠。
院里专属的资料室,因为有保密要求,需要层层审批才能进入,并且所有资料
不能带走不能复印,只能在里面现场观看,她自己没有做外贸项目的经验,就只能
从别人的经验里移植一些过来。
然而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堆积如山的材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录进脑子里去的,
在里面消耗了整整一个白天,饥肠漉漉的朱乐决定先出去觅食。
刚走出信号屏蔽的资料室,朱乐的手机便欢快地叫了起来,查看了短信,先拣
着认识的回复,最后才打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我是叶铭磊,
速回电话。”
他大少爷能有什么要紧事,总不至于追讨住宿费吧?朱乐决定不予理会,回头
装没收到就是了,反正移动掉链子也不是头一次。
一个人就餐总是容易凑和,通常一份套餐或一碗面条就打发了,可今天太累了,
看资料看的眼睛生疼,朱乐决定犒劳一下自己,出去吃顿好的。
城西有家馆子还不错,上次陪厂里来的人吃饭,朱乐对他家的几样特色菜念念
不忘,回办公室收拾了包包,再去停车场取车,准备来场一个人的盛宴。
车刚开到环路上就有电话打进来,朱乐戴上耳机,按了接听键,并随手打开了
车窗。
“喂,你好。”朱乐发出很大的声音。
“不是让你给我回电话吗?”
果然是叶铭磊,这孩子真没礼貌,她和他又不熟,怎么着也应该先问候一下吧。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回头再打给你吧,好了再见。”朱乐依旧扯着嗓子喊,
喊完就挂了电话。管他哪路牛鬼蛇神,此时吃饭皇帝大,谁也无法阻止她先填饱肚
子。
一口气叫了好几个菜,朱乐在周围人的注目之下吃了个风卷残云捂着肚子靠在
椅子上喘气。吃饱喝足之后她的脑子才能考虑别的问题,比如她的举止。
母亲和外婆一脉相承,认为椅子的靠背不是给女人靠的,坐的时候双腿要并拢,
并且最多只能占椅子的三分之一,否则,便是粗俗不雅没有家教,如果被她们看到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又会轻蔑地说一句:“真是你们朱家的人。”
朱家怎么了,她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又不姓朱。朱乐不是不知道做淑女更讨人
喜欢,她也努力过,可是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他们依旧是忙于自己的事情,把她看
成家里的一个摆设,反而是胡闹一番,博得几声喝斥或惩罚,更能显示她在家里的
存在性。
童年对她来说,实在是一场无聊透顶的回忆,所有的游戏都是自己跟自己玩,
就像电影《天使爱美丽》的女主角,她能比人家玩的还精巧。后来稍大些,她就更
喜欢在学校学习,那样还有人陪,所以她成绩很好,又所以她被迫跳级,连这仅有
的快乐也变得短暂。
电话再次响起,这个叶铭磊,还真是不屈不挠,朱乐倒要看他有什么重要的事
了。
“朱乐,你是第一个敢挂我电话的人。”叶铭磊用的陈述语气,并没有让人感
觉到怒意。
朱乐作诚惶诚恐状:“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刚才开车没听出来,原来是您呀,
早知道的话就算撞车我也不敢挂呀。”啊呸呸呸,童言无忌,她怎么又提撞车!
叶铭磊不知是真的相信了,还是好脾气地不跟她计较,立刻接过话:“好,那
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立刻赶过来,地址一会儿发给你。”说完便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朱乐收回刚才对他脾气的评价,这个小气的男人,居然现
场就报复,而且他做的更绝,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像是料定了自己不敢过于得罪他。
朱乐认命地起身结账,并将车慢慢开往短信所指的地方——虽然她更想做的是
回家泡泡温泉睡觉。梅姨的别墅有地热,可怜的她自从搬过来之后就开始忙碌,还
没有从容享用几回。但是没有办法,身为一个社会人,朱乐自认不是小说里到处闯
祸的顽皮少女,没有一个无敌骑士替她收拾烂摊子,这样的话,就难免要强迫自己
去做一些违背意愿的事。
叶铭磊所在的地方是一座二层小楼,小楼的位置注定它价值不菲,内部装修也
很精致,不过这对于地产商叶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朱乐以及本城的很多人都知
道,他家还有很多更稀罕更值钱的产业。
朱乐赶到的时候,叶铭磊正在陪一个精瘦的老头儿吃饭,满桌子的山珍海味,
叶铭磊得知她吃了之后倒也没有客气,大手一挥就让保姆把饭菜撤了带着两人上楼。
朱门酒肉臭!这又增加了朱乐对他的不满,她讨厌浪费的人。
不过朱乐也只是心里想想,起先朱乐看那老头儿笑得谄媚的样子,就猜想他不
是叶家长辈,又见他提着个大大的箱子跟在后面,便更加确定了。
这个叶铭磊,不止人品差,没礼貌,浪费,还不尊老爱幼。
“老人家,您这箱子挺沉吧,我帮您提着如何?”朱乐声音很大,希望叶铭磊
听了能羞愧死。没想到人家非但没有羞愧,反而扭过头来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一
脸兴味像是看好戏的样子。唉,有人脸皮已经厚到不能以常理论断的地步了。
更没想到的是,那个看起来年过六旬的老头儿紧紧护着大箱子,生怕她夺去一
样,还用警惕的眼光看着她,嘴里则呵呵陪笑:“没事儿,没事儿,一点都不重!”
朱乐只得讪讪地收回了多余的好心,不过经此一个回合,她已经料到此人的身
份,以及叶铭磊找她来的意图了。
果然,来到楼上装修古色古香的书房,等到两人都落座后,老头儿把大箱子放
在一个黄花犁木长几上,打开了它。
“我要买几样东西作为过节的礼物,你眼光好,帮我参考一下如何?”叶铭磊
说是请求,可自己既然来了,还能闲坐着不成?不过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的。
“我并没有系统地学过古玩知识,所知非常有限,眼光更是不敢自称为好,叶
总可要想清楚了。”别弄错了被他大少爷赖上,就相当不划算了。
“先看看吧,不过是个礼物而已。”叶铭磊不置可否。
老头儿第一个拿出来的是块石头,被一层油汪汪的纸包着。他打开之后犹豫了
一下,还是递给了叶铭磊。朱乐只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叶铭磊拿起来反复观察了
一番,问:“寿山石?”又递给朱乐,朱乐向他讨了白手套才肯接手过来,关掉大
灯,用专用的电筒仔细看过,点头道:“如果没弄错,应该是寿山产的中坂田黄石,
虽然色泽较谈而非极品的橘皮红,也算珍贵的了,用来刻印章送给长者再合适不过。”
老头儿起初并不怎么重视朱乐,看她年轻漂亮,以为不过是叶铭磊的一个红颜
知己,听了这番评论才正眼看她,口中呐呐强调:“不是珍贵,是非常珍贵,你口
中的橘皮红哪有这么大的?”
朱乐淡淡地道:“珍不珍贵不是形容出来的,这是石材而非工艺品,市场有定
价,虽然每克贵过黄金,相信叶大少也是能出得起的。”
老头儿讪讪地点头:“那是,那是。”接着又拿出几样东西。
先是打开一幅字画,卷轴在古朴厚重的长几上打开,叶铭磊看过之后先说了句
:“我完全不懂字画,看不出真假好坏,不过怎么感觉小里小气,像是女人画的?”
朱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沙渚!不过她倒也佩服对方感觉的敏锐,相同的
是,她对这画也没兴趣。
“老人家,您平常是不是不怎么做字画生意?”
老头儿一愣,嘿嘿笑道:“这都被您看出来了,我偏重玉石瓷器,文化不高,
字画见得少,叶先生指明要名家画作我才去找的,怎么这画有问题?”
朱乐点头:“何止是有问题,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妻子管道昇的《竹石图》,
真品藏在故宫博物院,您这要不是假冒的,叶先生恐怕就得去报案了。”
这鬼丫头,叶铭磊虽然听出她把矛头指向了自己,不过没料想误打误中,这还
真是个女人的作品,即便是仿的。
见他面露得色,朱乐忍不住开口:“管夫人画风清丽独具风采,连董其昌都要
说她:‘管魏国写竹,自文湖州一派,劲挺有骨。’董其昌这人人品虽差,书画造
诣和眼光却都是一流。” 其实她接着还想补充一句:你这奸商哪里能看得出妙处,
不懂就不要乱讲!不过人在屋檐下,终究不敢太造次。
叶铭磊连董其昌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管夫人,虽然自己一个海归商科硕
士在她鄙夷的眼光之下像个文盲,不过他自认术业有专攻,倒也不太介意。
老头儿开始有些坐不住了,索性把箱子里的字画先捡出来,都交给朱乐检验,
他也看出来了,叶先生是金主,但基本不懂行,要想生意做成,还得这个不起眼的
姑娘先认可。
叶铭磊这次干脆连凑也不凑了,直接吩咐朱乐:“看看能不能挑出几样真品,
捡出两件最难得最值钱的。”
朱乐不忍再看他暴露无遗的商人嘴脸,觉得相当丑陋,开始认真埋头研究字画。
过了许久,朱乐才终于从画堆里抬起头:“你这几幅清朝之前的画作都是赝品
……”
她话还没说完,老头儿就跳起来了:“姑娘你没看错吧,我这可都是熟人托我
卖的呀,就算有一两件走眼的,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朱乐不予理会,自顾自说下去:“这几幅画虽然是赝品,也算是仿得不错的,
但肯定不是古代的原作,中国画重墨轻色,这几幅色彩浓厚不通透,我解释太多你
们也不明白,总之,我不能保证看出的真品没有假,但看出的赝品肯定没有真的。”
老头儿还想要再辩,被叶铭磊制止,示意道:“就听她的。”
朱乐便又继续:“这些字画只有这副荷花最好,一气呵成顿挫有力,用笔十分
泼辣,是张大千先生的力作。这画年代虽不久远,但张大千晚年旅居海外,那个时
期的泼墨泼彩都也流传在海外,国内并不多见,如果我没猜错,这并不是本地收藏
者保有的,而是后来流传回来的。”
老头儿瞪着眼睛,许久后才开口:“我算是服了,这是一个同行从香港收回来
的。”
见朱乐并不为所动,既没有自鸣得意,也没有故作谦虚,端的是平静如水,忍
不住肃然起敬,再次对她刮目相看。(如果这老头儿知道朱乐只是累了懒得多说废
话,恐怕要呕血了。)
老头儿虽然被朱乐镇住,还想最后捞起点面子,指着齐白石的一副画作道:
“这一幅年代也不久,总不会是假的吧?”
朱乐点头:“是不假,但是白石老人寿年近百,创作颇丰,他七十多岁时的作
品登峰造极,后来笔力渐衰,而这个是他九十多岁垂危之年所作,不管是构思还是
力道都大不如前,价值自然也差些。”
他带来的书法作品也是如此,不是后人临摹的就是仿制品,并无出奇之处。朱
乐又帮忙挑了几样东西,包括一串大小均匀色泽柔润的东珠,还有一块雪山蜜蜡以
及一件明嘉靖年间的民窑瓷碗。
至于他箱子里的一些其它号称价值连城的东西,比如青铜香炉,官窑花瓶,西
周古玉等等,统统被朱乐毙掉。
到了最后,老头儿已经汗如雨下,忍不住告饶:“小姑奶奶,我在这行也混了
不少时间了,别的不敢说,瓷器上还是有点道行的,您确定这几件瓷器,尤其是这
件元青花,都是假的?这都还有个缺口,说是当时烧制的残次品。根据收藏典籍,
它们样样都符合正品的标准。”
朱乐叹了口气,怎么没完没了呢?看老头儿那副急赤白脸的可怜相,想到他可
能为此亏了老本,只得尽量耐下心来解释:“五大名窑的真品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官窑瓷器除皇宫自用外,便是御赐庙宇的祭器和外交馈赠的出口瓷,很难流散民间,
经过这么几百年,还有无数次战乱,可想而知完好保存到今天会有多难,次品,次
品在当时都被砸了。至于元青花,虽然没有严格限制使用范围,但元青花瓷烧造较
少,当时烧制元青花用进口青料,成本是很昂贵的,民间能用得起这种高档瓷器的
也很少,现在能完整存世的数都数得出来,哪能那么轻易被你拎到这里?说到现在
出版的那些收藏典籍,作者能否近距离接触真品都不可知,写出来的话又有几分可
信?”
老头儿这下子算是被浇了个透心凉,其实他也未必就完全相信这些都是真品,
可因为市面上本没有真的,拿这些高仿品来蒙混求宝心切的大款,很多时候也能过
关,何况有时候他觉得或许自己运气好真的撞上宝贝了呢,今天被这个眼光毒辣口
齿伶俐的姑娘拦了一杠子,算是该他倒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老潘这些年算是白混了,回头继续修练去。可
是我不甘心,姑娘你年纪能有多大?为什么你能知道的这么多?”老潘自然不敢在
叶铭磊面前表露自己知道宝贝不真,只能将之归为眼光太差。
朱乐噎住不语,是呀,她今天干吗表现的那么亢奋那么多话呢?叶铭磊明显就
是个凯子,他要送的人也未必识货,就让他们愿打愿挨不好吗,自己这是多的哪门
子嘴?
可是另一个声音提醒她,她不来则已,既然被叶铭磊费尽心思弄到这里,她就
不会眼看着骗局的发生,这是性格使然。
那她该如何解释呢,说她抓周就抓到一颗青田石古印章,还是说外公的藏品她
在六岁之前就翻看一遍,或者干脆说很多东西她都见过真品,并细细把玩过,所以
一眼就能看出赝品。
这些都非她所愿,她只得说:“我记性好,又喜欢逛博物馆,久而久之就炼出
眼光了,而且我读的书很多,不止是你所说的那些典籍,还要结合政治军事历史,
甚至是一些名家作者的生平爱好,总之,古董收藏是一件综合性很强的学问,哪方
面知识少了都不行。”而这些也是事实,她料想老潘之流以谋利为目的的古董贩子,
不会有耐心在这上面花过多的功夫。
其他两人虽然不完全相信她的说词,却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何况嘴长在人
家身上,逼是逼不出什么来的。叶铭磊把朱乐挑出的几样东西留下,让老潘结算价
格。
因为有朱乐在前,老潘也不敢多算,不怕被揭穿,却怕揭穿之后再次得罪叶铭
磊,只按市价相加得了个数字。
其实他这次倒真的是多虑了,朱乐凭着良心判断物品的真假优劣,这是玩古董
人的操守,却丝毫不介意叶大少爷被人当羊牯宰,何况她不做古董交易,也真的不
明白现今的行情。
老潘算好价格拿到支票,就被叶铭磊打发走了,朱乐便也提出告辞。叶铭磊倒
也不做挽留,只是提出来:“这些桌子上的东西,你选一样带走吧。”
朱乐诧异,这些东西即便称不上珍品,价值也是不小的,他何以如此大方?不
过她信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当下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
叶铭磊笑了:“要不是你帮忙鉴定,不知道要多花多少冤枉钱,怎么能说无功?”
朱乐依旧摇头:“于我却是举手之劳,我不靠这个混饭吃。”
叶铭磊点点头:“那你就是朋友帮忙了?我很荣幸!买这些东西本来也就是送
朋友的,先到先得,你有优先挑选权。”
这人真是奸滑,又被他绕进去了,两句话之间两人居然成了朋友关系,朱乐想
及早脱身,便不再推辞,拿了那块雪山蜜蜡。其实她更喜欢那株墨荷花,可惜居无
定所,没有地方裱它,大千先生有灵必不愿自己作品被束置高阁,只得放弃。
一起下楼的时候,叶铭磊以聊天的口吻问她:“朱乐,你真的是梅姐侄女?”
朱乐不答反问:“是不是觉得我相貌丑陋,举止粗鄙,看着不像呀?”
叶铭磊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朱乐记得,自己是因为他的笑声对其做出好评的,
但这几次的接触,却让她对这个评价产生了质疑。
“恰恰相反。”叶铭磊笑过之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短短的四个字,却可能有几种含义,一是说她不是相貌丑陋举止粗鄙,二是说
她不是不像梅姨,可他刚才对自己和梅姨的关系提出质疑,那就是前者的可能性更
大,如果再进一步,他的意思,还可能是认为她相貌举止远胜梅姨,才会让人怀疑
她们的关系,这个恭维可就过了,很明显属于男人的甜言密语,朱乐不打算接受。
“叶总,不管我是否梅姨的侄女,我们的生活圈子都不相同,没有非要成为朋
友的必要,您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拒绝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不过他说话藏头露尾,自己也不能过于直白,这个拒绝,可以说成是不愿意过多地
被打扰,并不一定单指男女关系,自然不给对方嘲笑她自作多情的机会。
果然,叶铭磊收敛了笑意,再开口的时候温度降低不少:“朱小姐,你这句话
似乎在质疑我的人品,好像我交朋友很功利,都要有所图似的,是什么带给你这种
看法?”
朱乐一下子找不到话反击,这人是奸商,人精堆里打滚出来的,做惯技术的她
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段位,再斗下去属于自取其辱了。 刚才在古玩字画面前,她
是绝对的权威,他看在有求于她的份上会忍耐一二,此时则还是识时务的好,于是
立刻服软:“叶总误会,我不过觉得自己身份阅历都难与你匹敌,犯了书呆子的通
病,既然叶总不嫌弃我这个朋友,朱乐也不敢故作清高。”朋友就朋友吧,一个称
呼,又不会掉块肉,不过此非善类,还当远远躲之。
叶铭磊这才阴转晴,笑着提议:“既然是朋友,哪有让女孩子晚上单独回去的
道理,我送你。”
朱乐忙道:“我自己开车了,而且明天上班还得用车。”拜托他别再做给自己
添麻烦的事了吧!
“那就用你的车送你回去呀,最近车匪路霸很多,专门打劫独自开车的女性。”
叶铭磊一副铁肩担道义的凛然形象。
朱乐很想说一句“车匪路霸也没你霸”,但又是没胆开口,还不得不把车钥匙
递给了他。
上得美人香车,叶铭磊忍不住仔细打量一番,发现里面干净整洁,没有像很多
女孩子一样把车里塞满各种玩偶装饰,只是隐约有暗香浮动,不是香水,更不是空
气清新剂,而是一种淡淡的甜,似乎还带有纸墨香,叶铭磊觉得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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