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非一踏进晨风阁,见到一地紊乱,和横躺在血泊中的飞春,他大惊地来到她
身旁。
“飞春!”他抱起飞春,以手探看她是否仍有气息。
“姑爷……”尚存一丝气息的飞春,困难地睁开眼。
“飞春,是谁伤了你?”寒非环看四周。“小姐呢?”
恐惧霎时笼罩住他。
“姑……姑爷,你好狠的心,竟然让宋暖蕙拿打胎药逼小姐喝……”
“打胎药?!你说什么?说清楚些!”
“快……快去救小姐……”飞春指着房门。
“魏霖,请大夫!”
他对刚进门的魏霖大喊,随即夺门而出。
???
慕容纤纤跌跌撞撞地逃到寒府附近的河边,再也跑不动地跌趴在地。
腹部传来的隐隐疼痛,让她疼得用手环住肚子。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却在摸到湿热的血时,瞬间崩溃。
“不……天啊,求求你别带走他……”她凄楚地哀号。
这孩子是她的命啊,失去他,教她如何活下去?
她忍着疼痛,徐缓地向河边走去。
看着河水,慕容纤纤绝望地踏进冰冷的水中。
“孩子,娘的宝贝,等等娘,我这就随你而去。”她轻轻说道。
失去孩子,这世间再也不值得她留恋了。
“纤纤!”
寒非?她好像听见寒非在喊她。
不,不可能的,寒非恨她,怎么可能会用这种焦急的语气唤她?
一定是她自己的幻觉,慕容纤纤再度往河里走去。
“纤纤,不要!”寒非终于找到她。
她先是一僵,然后慢慢转过身。
寒非看清楚她此刻的模样,全身一震——
原本空灵飘然的美颜,此刻仍然绝艳,只是神韵不再,就像是灵魂整个抽离般
空洞。
“寒非?”她干涩的眼眶在见到他时,再度漾满泪水。“孩子没了……”
“无所谓,你快回来。”
他的一句无所谓,狠狠地揪痛她的心。
“寒非,你知道吗?我爱你,很爱很爱你!”她含着泪水哭泣道。
“我知道,全都知道。纤纤,你快回来!”
她绝望的眸光,令寒非莫名的不安。
“不……你不知道, 你从来就不知道。 ”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绝美的笑花。
“如果你知道,就不会把我的真心放在地上踩,如果你知道,就不会让我们的孩子
……”
慕容纤纤一个哽咽,抬起细白的手抹去泪痕。
“还记得我吟的那首词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
绝。后面还有一段是:今日斗酒会,明日沟水头;蹊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我对
你的情意,就如同这词里说的,东流而去,不再复返。”
寒非这时才惊觉自己伤她多深。
“纤纤,你先回来再说。”他的眼眸不再冰寒,他的淡漠也早已不复在。
慕容纤纤的脸上,露出一朵飘忽的笑容。
她轻轻说道:“不,我不要回去,再也回不去了。孩子没了,我要跟着他去。”
“不——”
在他的狂呼声中,慕容纤纤娇弱的身子隐没河水中……
???
六年后——
慕容岳气呼呼地冲进屋里,把背肩上的包袱往桌上一丢。
“娘,我再也不到城里的学堂去了!”童稚的嗓音透着怒气。
“为什么?”慕容纤纤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来到他身旁。
“那些孩子好讨厌,他们老是取笑我!”
“哦?他们笑你什么?”慕容纤纤柔声问道。
“他们……算了!没什么啦。”慕容岳欲言又止。
要是让娘知道,那些学堂里的孩子笑他是没爹的野孩子,娘一定又会难过得哭
了。
他是男孩子,他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娘的,怎么能惹娘哭呢?
慕容纤纤抚着他的头。“傻孩子,有什么话不能跟娘说的?”
“可我说了,你一定会哭嘛。”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心思单纯得很。
“你没说,又怎么知道娘听了会哭呢?”她失笑。
慕容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嗫嚅地说:“他们……他们笑我是……是没有爹的
野孩子!”
慕容纤纤浑身一颤,鼻头一酸,马上就红了眼眶。
“瞧!我就说嘛,你一定会哭的。”他摊着手,颇为无奈的说。
娘就像义父说的——是水做成的女人!
“明知你娘会哭,你还说!”
说人人到,飒路斯一身青衣地走进小屋。
“爹!”慕容岳大喊,小小的身躯扑进他怀里。
“谁说你是没爹的野孩子?你这不是喊我一声爹了?”飒路斯宠溺地扯了扯慕
容岳的头发。
“谁教你那么久不来看我。”他撒娇地说。
慕容纤纤微怔。
一瞬间,她仿佛在岳儿的脸上看见寒非的模样……
“你又想起他了?”飒路斯打发属下带慕容岳出去玩,见到她发呆的样子,就
知道她又在想他了。
慕容纤纤回过头,冲着他一笑:“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
她笑得勉强,他看在心底也心疼不已。
“岳儿越来越像他了吧?”
她一僵,飒路斯从没见过寒非啊……
“我看你瞧岳儿的神情猜的。”他解释。
“喔。”她再也笑不出来。
连飒路斯都看得出她的心思,她又怎么能骗得了自己?
六年前,她投入河里,没想到被路经的飒路斯所救,这才捡回一条命。
更令她惊喜的是,孩子居然没有流掉!
这让她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不再一心求死。
往事不堪回首,而她又不能回去找她爹,只好接受飒路斯的帮忙,来到民风纯
朴的小镇住下。
可是,接下来不论多苦,慕容纤纤一直坚持要以自己的力量养活孩子和自己,
再也不愿接受他的帮助。
虽然她做的是针线活儿,可一点也不输名坊的功夫,很快就受到村民喜爱,生
活也渐渐安定下来。
“我一直以为,只要时间久了,你一定会忘记岳儿的爹而接受我,看来我错了,
时间无法冲淡思念,反而更加深思念。”飒路斯凝视着她平静地说。
他爱了纤纤六年,这六年来,他不曾停止过让她接受他的念头,可纤纤总是沉
默。
慕容纤纤凝睇飒路斯好一会儿。
“飒路斯,你不懂的。如果有一天,你同我一样经历了如此深的痛楚与爱恋,
你就能体会出思念是不能说断,就可以断的。”
他无语。
谁说他不懂?他就是太懂了,才会让心痛苦的煎熬六年。
“你什么时候回波斯?”她突然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上回你游杭州回来,阿坎特告诉我,你父王催了你好几次。”
阿坎特是飒路斯的随从,对他可是忠心耿耿。
“如果你答应带岳儿跟我回去。”
“不可能!”
她想都不想就回绝他的提议,使他的热情瞬间消退了一半。
“为什么不可能?难道你要岳儿一辈子当私生子吗?纤纤,只要你和岳儿随我
回波斯,我可以说他是我儿子,你也知道我把岳儿当成亲生儿子般看待——”
“飒路斯!”她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别再自欺欺人了,只要一看岳儿的眼
珠和肤色,人人都知道他不是你儿子!就算这样行得通,一个拥有异族血统的孩子,
如何让波斯子民接纳?这点相信你不会不知道吧?”
慕容纤纤惊觉自己失言,倏地捂住嘴。
飒路斯乃是波斯王朝的二王子,身份恁地高贵。
可外表光鲜之下,他却尝尽了外人所不知道的痛苦。
他的母亲是中原人,波斯王在一次出游时与她邂逅进而入了宫,成为波斯国的
十二王妃。
飒路斯的母亲入宫之后,才知晓波斯王是个滥情之人,用情之不专,由他后宫
无数的嫔妃即可得知,而这还没加上和他有过一夜情缘的侍女呢!
这使得王妃镇日郁郁寡欢,终于在生下他后,体力透支而死……
飒路斯不纯正的血统,让他饱受宫里所有人的歧视和欺负。
幸好他够争气,成为所有王子中最有出息的。
再加上老波斯王逐渐年迈体衰,终于开始烦恼王储的人选,而飒路斯则是所有
王子中最适合继位的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波斯王急切要他回去的原因了。
飒路斯神情委靡地吁了口气。“的确,我能确保你们母子衣食无缺、荣华富贵,
却无法杜绝那些伤害你们的流言蜚语。”
慕容纤纤的心底泛过一丝心疼,只可惜她已经失去再爱人的权利和能力……
“回去吧飒路斯,去找一个心里只有你的女人,一个值得你爱的女人。”她柔
声地说。
他泛出苦笑。
“我明白了,我会回去的。”
等他了结最后的心愿,弥补他无心造成的错误后,他才能真正放下一切,回去
波斯。
???
寒非在慕容纤纤投河自尽后,整个人又恢复以往的冷酷无情,六年间,他的财
富累积了更多。
这段时日里,他从未放弃寻找慕容纤纤,虽然一直无法寻获,但他相信她一定
尚在人间!
深吸了口气,寒非紧锁的眉头未曾舒展,唇畔凝聚的,依旧是淡淡的阴郁。
魏霖看着寒非又在叹气,心里着实难受。
六年来,寒非执拗地不说,但单单从他几乎天天夜里来到这河边,就知道他没
有一天忘记过少夫人。
“少爷……”
“少爷!”
魏霖正想开口劝寒非,不远处却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丁。
寒非转过身,一双冰寒的冷眸看向来者。
“少爷,老夫人要您去大厅!”
???
厅堂里,高坐在椅子上的寒老夫人仍然不减其高贵风范,只是眉宇间透着些许
沧桑。
“娘,您找我?”寒非走进屋里,身后跟着魏霖。
“不是我,是这位公子。”寒老夫人指着坐在一旁的飒路斯。
寒非定眼一瞧,剑眉倏地拢起。
“是你。”他冷声道。
那一双湛蓝的眸子,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你的记忆力真好,六年前只见过一面的人,你居然还记得!”
寒非难得泄露情绪地握紧双拳,俊逸的面容倏地绷紧。
所谓情敌相见,肯定分外眼红。
可飒路斯不得不承认,寒非确实乃人中之龙,莫怪纤纤会深陷芳心。
输给这样的男人,他也算心服口服了。
“你来此有何目的?”
“来澄清一件六年前的误会。”
“是啊,非儿,原来一切真的是误会,我们错怪纤纤了。”寒老夫人红着眼说
道。
事实上,被宋暖蕙刺了一刀却大难不死的飞春,老早说过几百遍关于金簪换药
的事了。
至于宋暖蕙,她以为飞春死了,吓得一刻也不敢再多待,连夜离开寒府。三年
前听说嫁了一名江南富商,却与其妻妾不和,在一次争吵中不慎跌下阁楼,当场毙
命。
飒路斯盯着寒非说道:“我承认当时是因为想接近纤纤,才会利用换药的借口
得到金簪,可我却不知道,一枝金步摇竟会害得纤纤失去一辈子的幸福。”
“你知道她在哪里?”寒非一脸阴沉。
“你怎么知道她没死?”飒路斯反问。
寒非冰冷着脸,默不吭声。
飒路斯顿时气结。“原来你一直知道她没死,为什么不曾寻找她?”
飒路斯在京城布下的眼线告诉他,纤纤失踪后,寒非从来没派人找过她。
当时他并不打算告诉寒家纤纤的下落,因为他私心的以为自己还有希望。
“找到了又如何?”
飒路斯气愤不平的模样,看在寒非眼里,不禁在心里燃起一把妒火。
明明心里日夜惦念她,明明暗地里派人寻她,可说出口的,却全是反话。
“你!”飒路斯涨红着脸。“你究竟把纤纤当成什么?枉费她拼了命硬是要保住
你的孩子——”
“你说什么?什么孩子?”
寒非猛地倒吸口气,冲过去揪住飒路斯的衣领。
飒路斯扳开他的手,用力地甩开他。
“六年前,我在河边救了浑身是血的纤纤,请来的大夫个个都摇头,最后我运
用关系请来一名西域名医,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可那腹中的胎儿,却可能随时会带走她微弱的生命,就连产婆都劝她放弃孩
子,保住自己。纤纤是我见过最脆弱也是最坚强的女人,她坚持要这个孩子,她哭
着告诉我,如果孩子没了,她也要跟着……”
寒非闻言怔忡住。
孩子没了,我要跟着他去……
慕容纤纤投河前含泪控诉的容颜,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我永远忘不了她生产前的两天,长期失调的身子是那样虚弱,哪经得起生产
时痛苦、漫长的过程?可她让我见识了女人最坚强的韧性,她一路咬着牙苦撑下来,
终于生下日夜祈盼的孩子。这样一个爱你爱到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女人,你怎么忍
心不闻不问!”
“孩子?!纤纤为寒家生了个孩子?”
寒老夫人在听见飒路斯说,纤纤差点因长期失调而失去孩子时,心都给揪疼了。
谁让她错信了蕙儿的话不但任由蕙儿赶纤纤去住又冷又湿的柴房,甚至还对下
人们欺负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唉!一切全是自己造的孽哟!
“非儿,你可一定得把纤纤给接回来,否则我拿什么脸去见恩公啊!!”
纤纤失踪的事,他们并没让慕容家知道。
“她……人在何处?!”寒非的脸上,冷然的神情不再。
飒路斯怒焰稍退,他由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给寒非。
“翠风镇?”
???
慕容岳下了学堂,趁着天色还早,便偷溜到溪边玩水。
一群和他同个私塾的孩子见到他独自一人,便起了捉弄他的念头。
“慕容岳!”其中一个块头较大的孩童出声喊道。
慕容岳停下打水的动作,回头看着他们。“什么事?”
这群孩子就是常取笑他的那些小孩。
站在前头的孩子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一伙人同时点点头。
他们齐声喊道:“慕容岳是野孩子!”
“慕容岳是没爹的孩子!”
他们围着他笑闹着……
“胡说!我有爹,有爹!”慕容岳握紧拳头吼道。
“没爹的野孩子!慕容岳是个没爹的野孩子!”
他气得举起拳头。
“干嘛?想打人啊?”带头的高个儿站了出来。
慕容岳本想一拳挥过去,却突然想到他娘。
如果娘知道他跟人打架,肯定又会哭得淅沥哗啦的。
“怎么?没种啊?”那个高个儿见他放下拳头,偏着头取笑道。
“可恶!”慕容岳再也忍不住地挥他一拳。
“啊……敢打我!”高个儿男孩捂着左脸,“你们给我打!”
七、八个孩子围着慕容岳,眼看他就要吃亏了……
“住手!”一道低沉的嗓音喝道。
“糟了,有人,快跑!”
寒非看着那群孩子离去,旋身看了蹲在地上的男孩一眼。
事情的经过,他从头看到尾,至于为何要出声帮这孩子,他也说不上来。
“男孩子不许哭。”他皱起眉看着肩膀颤抖的小小身躯。
“我没哭!”慕容岳用手臂环住头,可他微微哽咽的嗓音却戳破了他的谎言。
“起来!”
这孩子冷傲的性子,令他有些似曾相识。
慕容岳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缓缓站了起来。
“少爷……”身后的魏霖在见到慕容岳的小脸时,不由得一声惊呼。
这孩子活脱脱是寒非少爷的翻版啊……
寒非同样震慑不已。
他虽然已经知道自己有个孩子,可是真让他见着,那撼动心弦的感觉,自是旁
人无法体会。
“你是慕容……岳?”寒非不愿承认他的声音有些微颤抖。
慕容岳冷着脸问他:
“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
喝!好小子!竟敢这样对你亲爹说话!
不过这语气还真是跟他没两样。
“你可认识飒路斯这个人?”
“爹?你们认识我爹?”
慕容岳防备的小脸,在听见飒路斯时,泛出兴奋的光彩。
听见自己的儿子唤别的男人“爹”,寒非不禁愠怒地手握成拳。
“喂!你们到底是谁啊?”
“我们是他的朋友。”
“喔。”
慕容岳拾起掉在地上的包袱拍了拍,转身就要离去———
寒非叫住他——
“等等!”
“又有什么事?”再不回去,娘肯定会骂人了。
“你认得慕容纤纤吗?”
“我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