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次意外的相见实在很短促。彭清的父母跟他父母是同事,他是受父母之托
来接到广州工作的彭清。他话不多,与我的对话只有两个内容,一是提醒我最好坐
火车去深圳,不要去搭中巴了,中巴又脏又乱(那时还没广深高速与“灰狗”)。
另外他注意到我拎的毛毯,说了句:“这边不大用得上,一直都很热的。”这句话
有点刺激我,因为对我而言这床毛毯有非同一般的意义,现在则成了一种不合时宜。
但是我接受了他的第一个建议,坐火车去了深圳。
后来我去广州多次,常会去找彭清。彭清分在一家医院做医生,很早结了婚。
我们常常提起林岩松,有次我开玩笑说彭清你们怎么没好上?广州同学就你们两个,
两家父母又是同事。彭清先说谁会找那样的人,总觉得不跟我们是一拨的,跟他在
一起一定累得慌。接着彭清就说,咦,好像你对他挺有意思的,我来牵牵线?我白
了她一眼说:“你不要的推给我?也不看看我也名花有主了嘛!”
苏恒毕业来深圳的那一年,林岩松就给派去了新加坡,临走前正碰上我在广州
出差去彭清那里,他把我和彭清叫去一间歌厅听歌。歌厅音乐震耳欲聋,我们根本
无法交谈,彭清又不会跳舞,林岩松请我跳了一两曲,三人枯坐了一会儿,只好悻
悻地回去。在车上,彭清说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林岩松说我也不知道呢。
彭清就说国内有没有人等你啊?林岩松说当然有啊,真不少呢。彭清说林岩松果真
很俏。林岩松一本正经地说谁都俏嘛,有父母亲人一大堆人惦着。彭清说亲情比爱
情重要?林岩松说我很看重亲情的。彭清就冲我眨眨眼睛不再说什么了。
临下车的时候,我忽然说:“你们还记得母校那些槐树吧,初夏的时候,花开
了,真是香得很。”林岩松说那些槐树可以成为母校的“校树”。我说高考的时候,
槐树正开花,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一团槐花砸在我脸上,真疼,我现在还记得。
林岩松忽然看定了我:“那个女生果真是你?”
我说:“是我。”
彭清在一边叫了:“喂喂,你们在说什么?”
林岩松先跟彭清握手说再见,又来握我的手,我们的手攥在一起,然后变成了
一种驻留。最后他说也许我们早该认识的吧,好像刚认识,我们又要说再见了。
我说“再见”。
因为天气缘故,史小玢那天没走成,第二天她要从广州走,赶上我出差广州,
就做顺水人情去机场送她。史小玢说今天运气不错,我主动要求从广州走,顺便办
件公司的事,老板挺感动,你还正好可以来送我。
我说:“你们老板真容易感动,换了我们头儿,干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小玢说:“所以宁可给鬼子打工啊,他们在琢磨人心上真是单纯得很,就我一
个史小玢,就骗得他们团团转。”
我说:“骗不过中国人,就去骗老外,这样的中国人,比骗中国人的中国人还
可恶。”
小玢说:“咱在鬼子面前可是聪明能干的化身,咱长了中国人的志气,又灭了
鬼子威风,有什么不好?”小玢把我往机场咖啡厅扯,“喝咖啡去,我请客。”
我说揩鬼子油也别那么狠嘛,何必在机场这么贵的地方喝?
小玢说跟你说多少次了,喝便宜了鬼子还嫌你给公司丢脸,说你怠慢了客户。
我说有这等好事,就让我们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吧。干脆我们要XO.
小玢说XYZ 都可以。马利他爹也行。她把马爹利叫马利他爹。
我们选了个幽静的位置坐下来。我把江老头那天的表现给她讲了一遍,最后小
玢说这下你知道江老头的厉害了吧,人家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你就等着把可怜
的芹芹同志喂过去吧。
我说我倒要看看芹芹怎么认识到天之高,地之厚。
就这样喝着聊着,不知不觉喝得都有点高了。小玢又开始叹气:“没劲啊没劲。”
我说不在没劲中爆发,就在没劲中死亡。
小玢忽然说:“咦,你怎么不打个电话给那个林?他回广州了吗?”
我说彭清移民出去了,我就断了他的消息。我也不知他回来没有。
小玢说所以你要打这个电话呀,不打电话就一辈子都断了联系,亏你还巴巴地
念了他十来年,可怜哪可怜,洛琳十来年就惦念这么一个鬼影子似的人。你至少得
让他知道有那么一回事吧。
我说:“小玢你不要害我,现在是罗敷有夫,使君有妇。我可不敢见他。”
小玢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劲?这与有夫有妇有什么关系,你们是校友,
又都在南方,总可以有个走动吧。”
我说既然这么说,这个电话有什么不能打的。话一出口,我才知道自己好像在
等这个台阶下。于是我打了这个电话,电话中知道林两年前回了广州,成家生子,
还在原单位。寒暄了一番后收线,互留地址电话,意味着我们以后可以联络了。
现代通讯业的飞速发展给我们提供了好多便利。对我而言,这几天的两个电话
改变了几个人的生活状态。
10分钟后,小玢进了侯机楼。我在咖啡厅又坐了一会儿,我的心因为刚才的那
个电话而不能平静。其实,有这样一个电话又如何呢?即便他有所注意,也只意味
着下次联络时不显得突兀而已;另一种情况是人家根本不会在意。每一个人每天都
会碰上各种各样的事,一个似熟非熟者的电话根本算不了什么。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到机场广播里在播:“去南京的史小玢请注意,
您乘坐的XXX 航班马上就要起飞,请您抓紧时间登机。”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
朵,我看看表,史小玢进去已经有半小时了,她就是像蜗牛一样爬过去也应该登了
机。我打小玢的手机,她一直不接。广播里还在广播请她抓紧时间登机。我不能想
像小玢在光天化日下,在人流不息的侯机厅内还会出现什么意外。那么是她不想走
了?任何可能我都无法说服自己,我在机场转,直到她所乘坐的航班准时起飞,我
才离去。我不相信走南闯北的小玢会有什么意外,最后我想也许这趟航班有两个史
小玢。
回到深圳,我就开始张罗江老头提议的游泳活动了。去海边前我给钟芹芹打了
个电话,我说有人邀你去游泳,这次活动其实是为你举办的。钟芹芹哼了哼说反正
我想不是你,你对我没那么好心,你也没这权利。我说你知道是谁了?芹芹说我知
道你一准把我卖出去,这世道,人心不古。更何况你这没心没肺的自私婆?我说芹
芹你自己要把自己送出去,只不过拉我这个傻大头做幌子,事情成了还反咬一口。
这世道,人心不古,你才是没心没肺的自私婆。芹芹说好啦好啦,在哪里集中?我
说你真去?芹芹说有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主要的,我得救你的驾啊。我说
芹芹,你要感动我了。那么我也提醒你,不要穿比基尼,老狼的眼睛会毒死你。
芹芹说谁毒死谁还不知道呢,总之我要闪亮登场。
钟芹芹果真“闪亮登场”。芹芹那天没带泳衣,一袭低胸吊带的白色长裙,大
得出奇的裙摆,立在海边的芹芹,裙琚风扬,成了朵飘飞的白云。芹芹长得好,衣
着上又总能出奇制胜,那天她一出现,就“盖”了局里所有女性。我们着便装没有
芹芹的性感妖娆,换上泳装又没有芹芹的含蓄纯净……芹芹没游泳,只坐在沙滩的
靠椅上翻杂志,耳朵里塞着小耳机听音乐。这下只见江老头频频往岸上溜,有时我
故意凑过去,发现两人聊得还挺热乎。
游完泳在外面吃晚饭,史小玢就打了电话来,要我们火速去她那边,她有要事
跟我们说。我忽然想起那天机场寻人的事,在电话里问她。她说你们快来,我跟你
们说,我这才知道那天她果真“失踪”。我拉钟芹芹告辞,钟芹芹酒喝得正欢,说,
急什么,明天再去,她那边又不用救火。我把钟芹芹拽到洗手间问她:“你老实告
诉我,你跟江老头眉来眼去的,是不是要假戏真做?”芹芹说你太低估我钟芹芹了
吧,我会看上他?我说那你就跟我走,再不走我就报告你老公说你腻上了个老头。
芹芹捶我一拳说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免得你搞三搅四。
回到家里,苏恒和孩子都睡了。苏恒把泥泥搂在怀里,忽然给我一种很温馨的
父女情深的感觉。苏恒是一个很爱孩子的男人。泥泥出生那天,他在医院手术室外
的走廊上迎我,见到孩子的第一眼就说多像她妈妈的大眼睛。他盯着她看,喜气洋
洋很陶醉的样子。他是一个心高气傲的男人,恋爱的时候他都很吝啬对我的夸奖。
但那句话弥补了他从恋爱到结婚以来对我的所有匮乏的夸奖。在那一刻,我知道自
己不仅仅成为一个母亲,还是一个自豪的母亲。因为我让自己的丈夫成为一个满意
的父亲,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做成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就像一个艺术家完成了一
件作品,不仅自鸣得意,而且得到别人的承认,这种成就感对于一个人而言一生并
不多见。
苏恒好像天生是一个好父亲,孩子出生的当天晚上,他就能无师自通地给孩子
喂奶、换尿片,抱起孩子来也像模像样。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会成为一个好父
亲。
此后的生活印证了我的直感。他爱孩子,再忙他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跟孩子
在一起的时候,父女俩更像一对兄妹。他有耐心给孩子没完没了地讲故事,陪孩子
玩玩具、打闹、嬉戏,就连床上一个可以相互扔来砸去的枕头都会搞得他们其乐无
穷。那样的时候我知道,苏恒那样的男人,一个能够拥有孩子般单纯快乐的男人,
便是真正能够生活得单纯而又充实的男人。他们追求一切社会谓之为“好”的东西。
他们活着,从做一个好孩子开始,到做好学生、好职员,娶一个好太太、生一个好
孩子,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美好事业,回到家里还要做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
…
比起苏恒,我想我什么都不是。我知道我无法成为一个好妻子,无论我在行为
上有多好的表现,我已经没有一颗成为好太太的心。同样因为如此,我不会成为一
个好母亲。人对幸福欢乐的感受是建立在他(她)对某种渴望与诱惑的满足程度上
的。现在的情况是,有一种诱惑对我具有那么强大的吸引力,以至其他的任何情感
都不能抓住我。就像现在,他们搂在一起相拥而眠的姿态给我的感受首先是温馨,
即刻就变成了更强烈的内疚感。好像在这个三口之家里,我是一个游离于他们父女
之外的女人。就在这时,苏恒转了转身,他在朦朦胧胧中意识到我回来了,嘴里咕
哝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又迷迷糊糊地说“热水器温度我调高
了,小心烫。”他是一个在一切实实在在的事情上比较细心的男人,和他结婚后有
很长一段时间,我被他的细腻所打动。但是到了今天,我已习以为常,接受他细心
的关照已经成为我的习惯,就像现在我低头吻了他和孩子。吻孩子的时候,孩子垂
在眼帘上的密长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小巧的嘴唇又一次让我感叹于她的美丽,给
她的吻里我有心动。但是我给苏恒的吻是无动于衷的,我之所以吻他只是因为这是
我的习惯。习惯就是这样一种有强大内力的东西,它在漫不经心中成为人们生活里
一个举足轻重、令人无法摆脱的角色。
冲完凉,我刚在床上躺下,苏恒就像睡梦方醒的狮子一样把我抱住了,嘴里喃
喃着:“周末呢,这么晚回来,想没想到有人等得你心焦……”我哑然失笑,说:
“你没睡熟啊。”我还在心里笑,想着其实很多人都是仰仗着一种习惯而生活,像
苏恒,他就习惯在周末与我亲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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